“楊伯伯,他……還好嗎?”七月聽男人的話一直待在屋內,所以自是沒有目睹竹林外的那場打鬥。
“他沒事。”趁季秋白昏迷不醒的時候,男人重又打開錦布的包裹,望著裡面的金釵,微微愣神。
林鬥牛扶季秋白進屋以後,就出去將秦照桓等人的屍體處理乾淨,同時依季秋白所言,找了處僻靜之地,將了兒好生葬了。
迷迷糊糊中醒來,已是太陽落山。屋裡油燈劈啪的響著,燭火搖曳。
此時季秋白躺在床榻之上,渾身沒有一處能夠動彈,經脈盡斷,除了呼吸,能聽到和能看到以外,別的什麽也做不了。
“醒了?”此時屋內只剩男人和林鬥牛兩人,王蒼遠中間出去不知做什麽,還沒回來。
男人坐在木桌前,淡淡問道。
“別救我。”季秋白似乎已經明白自己的身體情況,再加上父親了兒接連離去,大哥叛國,現在的他心如一潭死水,沒有半點求生的念想。
“好啊,我也沒想救。”男人端起茶盞,喝了口茶,說道。
林鬥牛聞言,快步走到榻前,說道:“二公子,你可知我林鬥牛,何故一路護你周全。”
“不重要了。”季秋白眼神無光,他現在已經絲毫不感興趣這些事情。
“季乾,殺了我林家上下三十二口,這也不重要嗎?”林鬥牛突然提高了聲音,看著眼前這個,滅了他全家的仇人之子。
季秋白這才有些回過神來,眼睛望著屋梁。“既有血海深仇,那先生又何故護我。”
“半月前,季乾就已找到我,和我說你們季家將有一場大變故,便吩咐王管家,將家產盡數予我,助我開山立派,重建林家。不過前提是,要二公子這一路毫發無損。”
“所以,你早就知道。”
“也不算,我隻知季家會生變故,其他的一概不知。”
“竟是這樣。”季秋白突然想起,從那檀龍寺回來見父親時,王管家神色匆匆與他擦肩而過,再加上臨行前季乾的種種,原來這一切,他早就知道。“既是我父親殺了先生一家,先生還等什麽,何不殺了我解快。”
“二公子,晉國林家滅門,你覺得我林鬥牛,當找你尋仇?”林鬥牛出言問道。
“不然應當怎樣?”
“不,這不是季乾的錯,更不是二公子的錯,是這一方亂世的錯,即便不是季乾,還會有別人,晉國會滅,林家仍會滅,為何要將這亂世的結局,歸於一人,我林鬥牛無力改變亂世,但人活世間,終究要向前看,終究要改變一些自己能改變的東西。”
“好!”坐在桌旁的男人,突然點了點頭,他想不到眼前這不過而立歲數的青年,能有這如此一番對世俗的見解。當真不易,這等心性,此人日後必成大器。
“你呢,還治不治?”男人說著扭頭望向床上的季秋白。
大哥叛國,父親身死,母親死因未知,自己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弄明白,就如林鬥牛所言,他現在還不能死,他還有屬於他自己的事情沒有做完。回想著了兒死前露出的微笑,季秋白終是眼中重新亮起光彩。
“求前輩救我。”季秋白語氣中,充滿了堅定。
“也罷。”男人緩緩起身,拂了拂袖子。看了身旁林鬥牛一眼,林鬥牛意會過來,轉身走向屋外。
見他出去,男人這才說道:“其實也算不上救你。只是讓你多活幾年而已。你的病,無藥可治。因為這根本不是病。
” “不是病?”季秋白聞言,心頭一驚。都說自己肺癆成疾,今日這男人,居然說自己得的不是病。
“沒有病灶,藥根自然也無處可尋,說白了,是天要你死,閻王讓你三更死,你又怎能活的到五更?”
“天要殺我?”
“是。”男人說完,手結劍指,快速點在季秋白全身的每個穴道之上,所點之處皆泛出幽幽的青色光芒。季秋白隻覺一股清流從每條經脈湧入,最終男人手指停在了他的心口之處。
季秋白感到一股巨大力量,仿佛決堤之水,全都從心臟匯入,隨即流向身子各處,這力道,就要衝破軀體,撐破每一條經脈。一時間痛苦無比。
“忍住。”男人察覺,出言說道。
如同潮水起落,身體撕裂的感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季秋白咬緊牙關,全身汗如雨下。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才逐漸平息,一旁的男人這才收回雙指。
季秋白雙手彎曲了兩下,發現自己能動了,呼吸間胸中也再無那種灼燒感。這才緩緩坐起身子,看向男人。
燭火下,男人發如白雪,滿臉皺紋,已是風燭殘年,燈盡油枯。
“前輩,你……”
“我這一命,只能換你三年,切莫荒廢。”男人聲音沙啞,鍾鳴漏盡。
“前輩,若知救我會是這樣,晚輩絕不會開口。”望著眼前男人,季秋白一時不知如何。
“快死了,有些事,便和你說說。”男人擺了擺手,說道:“我叫楊賀元,與你父親季乾,乃是同門師兄弟,師承鬼谷一派,當年平遙先生收留我們二人,並傳授鬼谷縱橫之術,你父親屬縱,馳騁天下,平亂世,我則屬橫,行醫世間,濟蒼生。記得,那一年,也就是我和你父親遇見你娘的那一年,先生讓我們去參加太南劍會,在劍會上第一次見到了你娘,那時她一身白衣,好似雪落凡塵,從未見過世間有如此美麗女子,我和師兄同時愛上了你娘,也正是如此,這麽多年,不到最後,你父親也不會想到讓你來找我,那根金釵,其實是你娘送給我的,被你父親藏了這麽多年。當時為了得到你娘,季乾不惜派人殺我,我這條腿,就是在逃亡的路上,被他的人,弄斷的。”
“前輩的意思,我娘當初喜歡前輩?”
“是啊,師兄當年氣盛,身上戮氣太重,而我本閑散,自也是不問江湖,只顧行醫,你娘喜清靜,所以我和師兄表達愛意之後,她便拒絕了季乾,托他將這金釵轉交給我,你爹啊,瞞了下來,歸途之中竟還要加害於我。幾經輾轉,我終是隱居這長留山,不再入世。”
季秋白聞言,沒想到原來他娘喜歡的,竟是眼前這個男人,而他父親居然是橫刀奪愛,搶來了他母親。
“後來啊,師兄找到你娘,謊稱我已死於江湖中人之手,終是得到了她。”男人說完,倚在榻邊,搖頭輕笑。“其實,當年在我得知你爹對你娘傾慕之時,已然無心去爭,只是你爹偏偏選了最霸道的那條路。”
“前輩不恨我爹?”季秋白看著楊賀元,問道。
“恨,怎麽不恨,我恨他這麽多年,竟不明白自己的師弟,我和他都是孤兒,我早已將他視作親生兄長,我恨他為了女人不顧手足之情。”男人說話間,手掌微顫,似是將這些年心中不忿,一並吐出。
季秋白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如何去說。
“算了算了,我這師兄啊,就這樣,看到這金釵時候,我知道,他呀,認錯了。”楊賀元說著,將懷中包裹掏出,重新遞給季秋白。
“小子,我時間也不多了,七月那個丫頭,就托你照顧了,她心性單純,應付不來這江湖險惡,本想著,就帶著她,在這長留山隱居,了卻余生,誰知命途如此,只能交給你了。”
“前輩,我……”季秋白知道楊賀元說的是在山上遇見的七月姑娘,可他自己不過三年之命,如何能答應他的請求。而且今後之路,不知怎般崎嶇坎坷。
似是知道季秋白心中所想,男人開口說道:“其實也有變數,你若是三年能成就歸墟之境,便可自己重塑經脈,改天換命。諸多種種,全看你自己機緣了。”
“我答應您,一定照顧好七月姑娘。”季秋白聞言,點頭說道。
“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呆會。”楊賀元擺了擺手。
“好,前輩……”季秋白明白這話中意思,起身朝屋外走去。
“哎。”走到門口,男人突然在身後喊道。“小子,下次,叫師叔。”
“好……,師叔。”季秋白心中一陣酸楚,走出屋去,緩緩合上竹門。
“這小子,和師兄你,倒是像極……”喃喃自語完,男人微微閉上了眼,倚在榻邊,漸漸垂下頭去。
一陣風透進屋中,燭火也隨之熄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