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劉學義在堂屋裡搭了個床鋪,他不能再睡阿香的床了,也不應該再讓阿香和肖大媽擠在一張床上。
入夜,劉學義久久不能入眠,幾個問題一直在他腦海中反覆出現:我還要離開嗎?我要去哪裡?我要留下來幫助阿香實現她的理想嗎?我有資格去愛阿香嗎?我以什麽身份留下來呢?
劉學義反覆思考著這些問題,就如同一團亂麻,他無法理清楚,無法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覆,也無法給阿香一個滿意的答覆。他告訴自己:阿香是個開朗的姑娘,這幾天她一直在給我講她的故事,她沒有把自我當成一個陌生人、一個罪犯,她信任我,她是善良和真誠的,在她的心中一切都是真誠的。而我對自己的過去隻字不提,這對於阿香的善良和坦誠是一種侮辱,我不應該這樣,我應該與她坦誠相待,沒有理由對她隱瞞自己的一切,就算要走,也應該告訴她我的一切。
劉學義下定了決心,他要在離開之前把自己的過去告訴阿香。做完了決定之後,劉學義感到輕松了許多,在迷迷糊糊之中,他睡著了。
早上6點,公雞準時打鳴。劉學義起床後,將被子疊好,然後洗臉刷牙,一切都是輕輕地,他不能弄出聲響,以免驚醒了阿香和肖大媽。
劉學義來到院子裡,大媽已經起來了,她正在院子裡擇菜。
“大媽早啊!”
“她表哥你起來了?昨晚睡得好嗎?”
“是的大媽,我睡得很好!阿香起來了嗎?”
“阿香下地裡乾活去了。”
“大媽,我想去地裡看看,你能告訴我怎麽去嗎?”
“池塘前面有一條小路,你往前走,幾分鍾就到了。”
劉學義從堂屋裡抓起一把鋤頭、扛在肩上,向稻田走去。
阿香正在田裡拔草,劉學義走上前去,遞過一杯茶水說“阿香你休息一下吧,我來試試。”劉學義是南方農村出生的孩子,對這些農活比較熟悉,乾起活來也有模有樣。
2個小時過去了,稻田的禾苗整理完了。劉學義在稻田裡抓到了幾條“稻花魚”,“今天我們有魚吃囉!”劉學義興高采烈地舉起手裡的魚對阿香說。
阿香從來沒有看到過劉學義如此的喜悅和興奮,就如同一個天真的孩子,阿香看在眼裡,喜在心裡。
他倆坐在田埂上,劉學義對阿香說:“我想告訴你我的過去,我不祈求別人能原諒我,但我應該對得起你的真誠和善良。你放心把,我不再想死,我要好好地活著,努力地去彌補我過去的罪孽。”
阿香點了點頭,劉學義開始講述著他的故事:
“我也是農村出生,是獨子,家裡的經濟條件還算不錯,除了務農,父親還在農閑的時候做點小生意,因此從小父母就不讓我做任何農活和家務活,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他們一心想要我考大學,將來能夠出人頭地。後來我上了大學,每年假期回家的時候,我就學會幫他們乾點農活。我從小膽子就特別小,性格內向,不太愛說話,但我喜歡讀書。”
“1983年,我考上了湘南大學機械工程系,學習汽車製造,1987年大學畢業後分配到湘南汽車製造廠工作,湘南汽製是中型國企,我在工廠從事設計工作。我們工廠主要生產中型貨車和翻鬥車,由於產品陳舊,沒有新產品更新換代,工廠一直虧損,欠下了國家的巨額貸款。”
“1996年國企體質改革,工廠宣布破產,
我們全都下了崗。下崗後,一下子沒有了生活來源,我想去找個工作,又沒有一技之長。那年代城市下崗工人特別多,找工作很難。我送過煤氣,在醫院裡當過護工,在工地上當過小工,但我手腳笨,這些活都乾不好,連當護工都被醫院炒了魷魚。後來我就乾脆自己做點小生意,去賣菜,但面子上又拉不下來,賣什麽虧什麽。原來我是大企業的總工程師,轉眼之間要站在大街上吆喝著賣菜,心態沒有轉過來,也拉不下這個臉面,便常常躲在別人後面、不敢站出來吆喝。我賣過蔬菜、賣過豬肉,連本錢都虧了。” “1997年,我老婆跑了,跟一個大款跑深圳去了,把一個不到7歲的女兒留給了我。我老婆是和我同一個工廠的下崗工人,她長得漂亮,下崗後也不去找事情做,好吃懶做,整天無所事事,每天晚上還都要去跳舞、唱卡拉OK。她在舞廳歌廳認識了許多有錢人,便和一大款跑了,她走的時候把我們那些年所有的存款都拿走了。”
“她走後,孩子天天吵著要媽媽。後來,我去深圳找過她,在一個老鄉的幫助下,在深圳的一個夜總會裡找到了她,她穿著很時尚、很高級,看得出她的日子過得很舒心。那天晚上我勸她跟我回去,說孩子想她了,她卻說不認識我這個窩囊廢,叫保安把我打了一頓,並把我從夜總會趕了出來。”
“從那以後,我心情特別差,也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家裡所有的存款都沒了,經濟上越來越拮據。”
“1998年5月3日是星期天,孩子沒上學,她跟著我去市場賣菜。那天孩子吵著要吃肉,我舍不得買,就在肉鋪老板的屠桌上偷了一些碎肉,卻被老板發現、把我打了一頓。肉鋪就在我們工廠家屬院門口,許多以前的同事都看到了。這一頓挨打,不僅僅傷害了我的身體,而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更大的傷害,我覺得比死還要難受。”
“那天,我失去了理智,我買了2斤肉、做了一頓紅燒肉,在紅燒肉裡面放了一包老鼠藥,我要帶著女兒一起去死。”
說到這裡,劉學義已經淚流滿面,聲音有些哽咽。阿香遞給他一條手帕,劉學義擦了擦眼淚,他接著說:
“那天下午,在摩托車修理店工作的徒弟小王聽到我被打的消息後,他買了幾斤肉來家裡看我,是他把我和女兒送進了醫院。我被醫生搶救過來了,可我的女兒卻永遠地離開了我們,離開了這個世界。是我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女兒,我是罪人,是不可饒恕的罪人!”
說到這裡,劉學義用拳頭砸自己的頭,他對自己的罪惡感到強烈的自責,因為他也愛自己的孩子,他無法原諒自己因為失去理智而犯下的罪惡。阿香用力地抓住他的手,不讓他折磨自己。
“出院之後,我在徒弟的陪同下去公安局自首,法院判了我十年。後來,我在監獄改造期間,前妻委托律師帶來了《離婚協議書》,我毫不猶豫地簽了字。”
“在監獄裡,因為我的文化程度高,監獄組織的自新學校要我當老師。在老師這個崗位上,我工作表現得很出色,在幫助別的犯人學習改造的同時,也提高了自己的世界觀和價值觀,我認識到自己的愚蠢和衝動,我又重新鼓起了生活的勇氣和信心。除此之外,我還積極參與監獄組織的一切勞動和學習。我獲得了兩次減刑機會,刑期從十年減為七年。”
阿香看著劉學義,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說:“你真棒!我就知道你是一個好人。”
劉學義接著說:“出獄後,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原來單位分給我的房子也給了前妻,已經家破人亡了。5月3日我出獄那天,我的徒弟小王來監獄門口來接我,他已經是一家汽車修理廠的老板了,他勸我留下來幫他一起經營汽車修理廠。但我拒絕了,因為我實在沒臉再見到以前的同事,也不想留在湘南市,會讓我常常想起過去的往事而傷感,我隻想去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去重新開始我的生活。”
“小王請我吃了一頓飯,給我買了兩套衣服,臨別時還塞給我一萬塊錢,我沒有推脫,因為我身無分文、確實需要錢,我想將來一定要成倍地償還給他。”
“於是你就來到了我們野豬衝?”阿香半開玩笑地說。
“是的,於是你就救了我。”劉學義看著阿香、阿香也看著劉學義,他倆都會心地笑了。
“我的徒弟第一次救了我的生命,你是第二個救我的人。在我的生命裡,除了父母,你和小王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永世不能忘記的恩人。”
講完自己的故事,劉學義感到一身輕松, 前所未有的輕松,壓抑在心頭好多年的石頭終於放下了。
阿香說:“你是個好人,我沒看錯你。你也不用謝我。當初看到你奄奄一息的樣子,我不可能不救你啊,於是我就找村裡的劉二狗兄弟把你背了回來,到山外請了醫生過來給你看病,這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阿香把救人說成舉手之勞,因為她善良,善良是她高尚的品行,而正是因為阿香的善良,改變了劉學義,她不僅僅拯救了劉學義的肉體,更重要的是改變了他的靈魂,劉學義得到了重生。
劉學義說:“阿香,如果你同意,我就留在山村裡,我要盡我一切所能幫你實現你和陳雷的理想,也是幫助大媽、幫助野豬衝的鄉親們,你們救了我的生命,我沒有理由不回報你們,只是我擔心自己沒有這麽大的能耐,會讓你失望的。”
“劉大哥,你需要更多的自信,我相信你一定能。”
“阿香,你就稱呼我表哥吧,以後會比較方便些,可以嗎?”
“好的,表哥。”阿香看著表哥,她捂著嘴巴笑了。
“哦,還有,我不能再住在你家裡了,村民會說閑話的,你能我幫我找個地方住嗎?或者我住到山神廟裡去吧?”劉學義說這話是真心的,他不想影響到阿香的名聲。
“你都是我表哥了,不住我家裡住哪裡啊?這事以後慢慢再說吧。”阿香說得很堅決,很果斷。
太陽照山間、照在田野、照在他倆的身上,山間一遍金黃,劉學義和阿香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之中,他倆感到無限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