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的小雨連綿不斷、已經落了三天，自從劉學義從湖南進入貴州地界，雨就沒有停過。

　　劉學義的衣服早已被雨水澆透，雨落在他的頭上，從兩頰流下、沿著脖子鑽進他的衣襟、穿過褲腰在他的大腿溝匯成細流，兩股細流又沿著他的褲腿流在地上。腳上的皮鞋沾滿了泥巴，早已經分不清顏色。

　　劉學義就這樣在大山裡穿行著，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也沒想過應該去哪裡，就這樣毫無目的地走著。

　　他渾身乏力、頭疼得厲害，他知道自己發燒了，也不知道還能堅持著走多遠。他感覺快要死了，但他不害怕死去，一點也不害怕，因為七年前就準備好了。他想:如果死在這莽莽大山裡，他感到滿足，人不就是光溜溜地來到這世界，又光溜溜地逝去嗎?沒什麽遺憾的，他要把自己這條軀體留在大山裡，沒有人認識他，而認識他的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在這茫茫的大山裡，其實挺好！

　　劉學義坐在地上，背靠著一顆大樹，他感覺身心疲憊、再也沒有力氣在泥濘的山間繼續行走了。他不知道自己靠在這個樹上要幹什麽，是休息一會兒恢復體力後繼續行走?還是要死在這顆樹下?他想，或許死後，發現他屍體的人會把他埋在這顆樹下，在樹上刻上他的名字，就當是他的墓碑，這倒是一個不錯的主意。他從背包裡拿出小刀，在樹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2005年5月14日，當他刻下這個日期後，他覺得自己必死不疑了，514，諧音“我要死”，多麽巧合的一個日期啊。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證書，想看看是否被雨水泡爛，他確認保管得很好，是用塑料袋精心包裹著的，沒有被雨水浸濕。那張證書上的幾個大字很清晰《刑滿釋放證明書》，證明書上有他的名字，這是他唯一的身份證明。他感到安心了，即使死在異鄉，也得讓別人知道他的名字，他不想變成孤魂野鬼。

　　他努力地不去想這些，要把自己的腦袋放空，就像當初從娘肚子出來一樣，40年前單純地來到這個世界，現在也單純地離去。

　　雨停了，雨終於停了。

　　太陽透過厚厚的雲層照在劉學義的身上，他感到一些溫暖，太陽的光芒透過茂密的樹林直射著他的眼睛，他努力地從半夢半醒中睜開雙眼。

　　山間的霧氣正在散去，眼前一片茫茫的綠色。不遠處，一座山神廟出現在他的眼前，劉學義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地上站起來，慢慢地向著山神廟走去。

　　山神廟就是一座土坯的棚子，坐落在山腳，背靠著大山，只有三面牆壁、沒有門，敞開的一面就是廟門，廟門正對著一條小溪，廟的牆壁用是用石頭和土坯堆砌的，頂棚用松樹皮厚厚的蓋著。

　　他吃力地走了進去，廟裡供著一座山神像，案上正燃著三支紅色的蠟燭，蠟燭的火苗在微風中跳動著，似乎在向遠道而來的客人招手。他點上三支香，對著山神作了三個揖，很虔誠。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知道他的到來可能打擾了山神，但他希望得到山神的寬容。

　　拜過山神，他找來一些乾柴放在寺廟的角落裡。他想暖和一下身子，被雨水澆透的身子在微風中瑟瑟發抖，刺骨的冷。他點燃柴火，靠著牆壁，想睡一會兒，柴火熊熊地燃了起來，可以安心地睡了，他希望自己可以在睡夢中死去，沒有任何痛苦地死去，在溫暖中死去，到了地獄也不至於是一個凍死鬼，他甚至嘴角還帶著微笑。

　　他睡著了，睡得很安心，這是七年以來睡得最安心的一覺。他還做了一個美夢，夢見了自己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一個美麗的妻子和一群天真活潑的孩子們。

　　劉學義沒有死，沒有在睡夢中死去。醒來時，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問自己“我死了嗎?”

　　他感覺自己躺在床上，床很柔軟，很舒服。七年以來從沒有睡過這麽舒服的床，沒有蓋過這麽柔軟的被子，這是他希望的，是的，就是在地獄裡也應該有一張床，有這樣一床柔軟的被子，這是他給自己的唯一要求。

　　他用指甲使勁掐自己的大腿，因為他聽說過，人死了之後是沒有疼痛感的，但他感覺到了疼痛，他明白自己沒有死、還活著。

　　他睜開眼睛，微微地轉動著眼球，看到了窗外的雨已經停歇，陽光透過纏滿藤蔓的大樹從窗外照進小屋，他感到很溫暖。他環顧四周，這是一間簡單而又精心布置過的小屋，雪白的牆壁上掛著幾張美麗的風景畫，小屋裡擺放著幾件簡單的家具，很整潔。

　　他很自然的去掏口袋裡的那張證明書，好好的還在他的口袋裡。他發現身上的衣服已經不是自己的那套被雨水澆透了的西裝了，而是穿著一套棉布的衣褲，一套很舊但很乾淨的藍色棉布衣服，看起來像是睡衣，他知道有人給他換了衣服，有人動了他的證明書。

　　他喃喃地對自己說“我在哪裡?”

　　劉學義嘗試著從床上坐起來，但仍然十分虛弱，甚至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醒來啦?”

　　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從門外飄了進來，人還沒到，聲音已經到了他的耳邊。

　　劉學義稍稍將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個身材嬌小但很矯健的姑娘來到了他的床前。他快速地打量著站在他眼前的姑娘:1米6左右的身材，清瘦但很有精神，扎著馬尾辮、一張圓圓的臉蛋、眼睛很大、閃爍著溫暖的光芒。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和一條淺藍色的花裙子，一個樸素整潔、很精致的小女人。劉學義估摸著她的年齡應該30歲出頭。

　　姑娘微笑地看著劉學義，眼睛裡充滿了憐愛和溫暖，這一切給了劉學義極好的印象， 他覺得她是一個好人。

　　“我這是在哪裡?是你救了我嗎?我睡了多久?”劉學義一連問了三個問題。

　　“是的，劉大哥，我前天上山采蘑菇的時候看到了你，你發燒得很厲害、不省人事，我就找老鄉把你背回了家。這是在我的家，你已經昏睡了兩天兩夜。”

　　劉學義很感動，他明白:她知道我姓劉，很顯然，她已經看到了我的證明書。

　　“謝謝你，你不該救我的”，劉學義冷冷地說。

　　“大哥，我已經請醫生給你看過病了，你燒得很厲害，39度5，醫生已經給你打了退燒針，說你就是身體很虛弱、沒其他毛病，你就安心地在我家裡休養吧”。姑娘似乎感覺到什麽，她立即把“劉大哥”改為了“大哥”，她應該是對剛才的稱呼感到後悔，因為她知道那張“證明書”對於眼前的這位大哥意味著什麽。

　　看到劉學義沒有反應，姑娘接著說:“大哥，你的衣服都濕透了，全是泥水，我就給你換了，你穿的衣服是我丈夫留下來的。”姑娘把“我丈夫留下來的”幾個字說得很緩慢，而且加重了語氣，似乎在告訴他:我是結過婚的，但我丈夫已經不在了，你不用害怕、也不用害羞，劉學義明白這一切。

　　“你餓了吧?我給你煮了點蘑菇粥。”姑娘轉身端過來一碗粥。

　　“謝謝你小妹！”

　　姑娘說:“大哥，我叫張秋香，你就叫我阿香好了。”

　　劉學義微笑著點了點頭。

　　這是阿香第一次看到他的微笑，也是劉學自出獄以來的第一次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