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表哥你起來了?”是一個老婦人的聲音。

　　劉學義回過頭，看到菜園子邊上有一個大媽似乎在和他說話，他環顧四周，沒有其他人，他確定大媽是在和他說話，大媽叫他“她表哥”。劉學義明白了，阿香已經告訴了大媽自己是她的表哥。

　　“是的，大媽，我起來了。”

　　劉學義走上前去，看到大媽正在用小刀整理著蘿卜，她坐在小凳子上，雙手麻利地削著蘿卜的葉子和根須。她似乎看不見，她在削蘿卜的時候眼睛是平視的、沒有盯著手中的刀，她和劉學義說話的時候眼睛也是平視的，劉學義明白了，大媽是個盲人，她什麽也看不見。

　　“大媽您早啊！阿香去哪兒了?”

　　“他表哥，天沒亮阿香就去鎮上賣菜去了。”

　　停頓了片刻，大媽說:“阿香說你從老家來看她，淋了雨生病了，你好些了嗎?”

　　“我已經好了，大媽。”

　　“大媽，你今年貴庚啊?”劉學義坐在大媽身邊的凳子上，幫大媽擇菜。

　　“我今年五十七歲啦。”

　　“家裡就你和阿香二個人嗎?”

　　“是的，我兒子死了四年了，阿香一直留在這裡照顧我，我勸她改嫁，她不同意，她說要一直陪著我這個瞎老太婆。”

　　大媽用衣袖擦了擦眼眶裡流出的淚水，是的，盡管大媽雙目失明，但她的眼睛依然流著淚水，一種混雜著悲傷、感激和幸福的淚水。

　　劉學義明白了，阿香是大媽的兒媳婦，她丈夫四年前就去逝了，但阿香依然留在這裡，留在這偏僻的大山裡，她照顧著大媽，她種蔬菜、養鴨子、她天沒還亮就去鎮上賣菜賺錢……

　　劉學義感覺到慚愧和羞恥，而柔弱的阿香瞬間變得那麽偉大、那麽崇高、那麽堅強，而自己卻是那麽的渺小和卑微。

　　是什麽原因讓美麗的阿香變得如此的偉大和堅強?劉學義感到驚訝和好奇。

　　“他表哥，你還沒吃早飯吧?阿香走之前做好了早飯，我去給你端。”

　　大媽站起來，擦了擦手上的泥土。

　　“大媽，我扶您。”劉學義走上前去扶住大媽。

　　“不用扶，我能看見！”

　　大媽今年五十七，看起來更蒼老一些，但身體還算健朗，雖然她看不見，但依然能憑著敏銳的感覺快步地走向屋內。很快，大媽就將早餐端了出來，放在院子裡的小桌上。

　　“她表哥，你吃早餐吧！”

　　劉學義的眼睛再一次濕潤了，他因大媽的善良和友好而感動，他因阿香的偉大和堅強而感動……他想了解大媽，了解阿香，他甚至產生了想要留下來幫助阿香、照顧雙目失明的大媽的想法。可轉瞬之間，他又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覺得自己不配留下來，他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深重的罪孽，而阿香是偉大和高尚的，他配不上阿香。

　　早餐是一碗蛋炒飯和一碟炒白菜，劉學義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和大媽聊起了家常，聊起大媽的身世。

　　大媽姓肖，1968年從外村嫁到了野豬衝，那年她才20歲。

　　野豬衝地處於QDN的大山裡，四面是山，交通十分閉塞，要想走出去，必須翻越一座大山，健壯的男人也得走上兩個小時。山裡沒有商店、沒有學校、沒有醫院，要購買油鹽醬醋等日用品，必須到山外去背回來;要是有人生病了，必須到山外的鎮上去看病、或者到鎮上把去醫生請過來。山裡住著四十多戶人家，孩子們上學也得翻越兩三個小時的山路到鎮上去讀書。

　　肖大媽原本有三個活波可愛的兒女，1979年夏天，兩個女兒同時患上了麻疹，高燒不退，丈夫按照祖傳的辦法從山裡采了點草藥給兩個孩子醫病，可兩個孩子依然高燒不退、不見好轉。三天后，丈夫翻過大山，用籮筐挑著兩個女兒到鎮上，但因未能及時醫治，姐妹倆死了，那年姐姐10歲，妹妹才5歲。

　　一年後的冬天，天氣十分寒冷，大山裡的積雪有一尺多厚。那是臘月二十四，眼看就要過年了，丈夫想進山去抓幾隻野兔子回來過年，如果運氣好，還能抓上野豬。那是一個陰沉沉的早晨，丈夫背上獵槍，拿了幾個飯團就出了門，他像往常一樣地出了們，甚至沒有和大媽說一句話就走了，可這一走就再也沒有活著回來。兩天后，鄉親們在懸崖下面的山谷裡找到他血肉模糊的屍體。

　　兩個女兒的病逝，加上丈夫意外的死亡，肖大媽終日以淚洗面，哭瞎了眼睛，那年她才32歲。

　　雙目失明的肖大媽帶著年幼的兒子陳雷含辛茹苦地生活著，他們靠著種蔬菜、養雞鴨維持著生活。兒子陳雷成了大媽的眼睛，每隔一個月，陳雷要翻過大山到鎮上去，賣掉蔬菜和雞鴨，換回他們所需的油鹽醬醋和日常生活用品，那年，陳雷才9歲。

　　陳雷自幼聰明過人，學習成績非常優秀，但為了照顧失明的母親，他不得不在小說三年級便輟學、在家裡幫助母親乾點農活。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讀書，他從村裡的孩子們那裡借來了課本，自學完了全部的小學課程和部分初中課程。

　　在兒子陳雷的照顧下，大媽漸漸適應了雙目失明的生活，能正常熟悉周圍的環境、做一些家務勞動了，她想讓兒子繼續去讀書。16歲那年，陳雷在失學6年之後，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初中， 他隻用了5年時間就讀完了初中和高中，並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黔州大學。

　　當陳雷接到高考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他沒有告訴母親，而是悄悄地把它藏了起來。因為他知道家裡沒有錢供他上大學，他決定放棄自己的大學夢，他想去打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想賺更多的錢，讓媽媽過上更好的生活，他要給媽媽治病，治療她的眼睛。這事情肖大媽不知道，後來雷子去世之後，阿香才告訴了肖大媽。

　　1991年過完春節，剛滿20歲的陳雷便踏上了廣東的打工之路。

　　那天，肖大媽送他到村口，流著眼淚對兒子說“雷子，如果外面不好，你就回來啊”。陳雷看著傷心欲絕的母親說“媽，你放心吧，我一定會賺很多錢的，等我賺夠了錢，我接你去大城市治眼睛，你的眼睛一定會好的！”

　　說到這裡，大媽用手擦了擦從眼角流下的淚水，眼睛裡充滿了光芒，盡管她雙目失明，但劉學義依然從她的眼睛了看到了光芒，那是一種善良、慈愛和驕傲的光芒。

　　劉學義知道陳雷是一個很優秀的孩子，一個令肖大媽感到驕傲和自豪的好孩子。他知道雷子已經去世四年了，他不敢追問大媽兒子的死因，因為他明白這是大媽一生中的最愛和最痛，他甚至不希望大媽繼續講下去，他感到有點內疚，是他勾起了大媽傷心的往事。

　　可自己就要離開了，離開善良和苦難的大媽、離開善良和堅強的阿香，他感覺自己有點冷酷和無情。

　　劉學義站不知所措地在院子裡，他很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