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坐磁懸浮列車,從江北市到水花市不過一個鍾頭的時間。幾年前第一次從水花市駛出的時候,窗外的景色還都是綠油油的一片。科技的力量仿佛沒有闖入這座安逸的城市。
“那時候是夏天,這時候是冬天。”余業提醒林清澤,讓後者不要做沒有頭腦的感慨。
“水花老早就有很先進的技術了吧,只是我們以前接觸不到而已。”余業說著,覺得此話雖然是事實,卻有些悲傷了。
他並不是想表達曾經照顧自己長大的倪園長沒有給他帶來美好的生活,只是倪院長的身影總是揮之不去的在腦海裡。
二人下了列車,乘坐水花市唯一的地鐵,再輾轉城鄉公交和鄉間載人摩的,總算趕到倪園長的老家。
冬雨微微落下,幾頂藍紫色雨棚搭在碎磚塊和瓦片鋪成的空地上。裡邊擺上了幾桌熱騰騰的飯菜,看的林清澤叫起了肚子。一路趕來還沒來得及吃飯。
眼前的房子是一棟三層樓高的磚瓦房,外層還露著紅色的肌膚,隱約能看見二樓的屋內還是未裝修好的模樣。一樓的大堂裡,有人陸陸續續地出來,皆是抹著眼淚哭喪著臉。
走上前,倪園長的親人給林清澤遞上了香。合上眼,林清澤想起老人家和藹的笑容,眼角泛出淚花。雨棚裡碗筷聲劈啪作響,像是奏起送別的歌。不知過了多久,一輛入殮車出現在道路旁。
去殯儀館的路途遙遠,在等候室的時候,林清澤覺得時間完全停滯了,等到人走茶涼的時候,他卻又感覺過的很快。老人家被推進火化間的畫面,伴隨著坐在客車裡的人們一路回到村莊。
冬雨在村莊裡下的似乎更大一些,黑發人捧著他父親的塵埃踩著泥濘到了一座古屋。那老人模樣的壇子被安置在古屋的架上,終於,他不用再為世間的紛紛擾擾操心。
這是一段完整的生命嗎?不是的,老人的生命還遠未結束。他依舊活在那些惦記著他的孩子們的心裡。
林清澤記住了那紅磚瓦房,記住了冬雨下的眼淚,記住了火化間的送別瞬間,記住了茶葉漂浮在水上的寧靜,記住了泥濘山路上的艱辛,記住了老人歸宿的古屋。他慶幸他來過。
這裡沒有科技,真的沒有。
星空下的歸途,鄉野的路沒有一盞明燈。林清澤和余業就這樣走出了大山,在城郊的一家民宿住下。
“小倩民宿...怎麽感覺有些瘮人呢...”
民宿外的裝飾不多,黑夜裡只能看到亮著燈光的牌匾和一行突出的文字。
“民宿內謝絕使用虛擬科技產品,敬請諒解。”
往民宿裡邊看去,倒不是很冷清的模樣。此時的前台處似乎就有兩名男子正在辦理入住手續,林清澤走進屋內,才發現男子的聲音有些激動。
“搞什麽玩意啊?我晚上可是有重要的聚會啊!”
“對不起先生,不接受虛擬遊戲是我們民宿的原則。實在抱歉。”
“歉你媽了個頭啊!給老子把信號弄出來!”說著男子拎起桌上的雕塑就要砸下去。
林清澤見狀三步做兩步,快步上前製止了男子的危險動作。引得後者有些不滿。
“你幹嘛?”
林清澤不加理會,先奪下他手中的雕塑。
“我問你幹嘛呢!”見對方不僅不理睬還對自己動手動腳,男子雙手按在林清澤身上想推搡一把,卻被反推回去後退了幾步。前者紋絲不動。
“門口不是寫了嗎?謝絕虛擬遊戲。
想玩遊戲可以去其他地方住吧。” 男子也知道方圓內沒有更多民宿了,不然他也不會入住這裡。理虧又在手腳上佔不到便宜,他隻好灰溜溜回到自己的房間。
民宿前台的女孩被林清澤解了圍,對眼前這個男生有些好感,不過他身旁的長發男生倒是更加帥氣一些。
“謝謝你了。”
“客氣。我們也是來入住的,一間雙人房。明早走。”林清澤說道,按流程遞交了一系列證件和個人信息。因為恰巧摸到學生證,便想著開個玩笑,他拎著學生證笑著說道。
“學生證有優惠嗎?”
“不好意思,我們這裡學生證是沒有優惠的...”
“咦?你們二位是江河大學的學生嗎?”女生問道。
“是啊,江大學生有優惠?”林清澤繼續作怪,余業在一旁直搖頭。
女生趕忙搖頭解釋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們家沒有優惠...因為我弟弟也在江河大學讀書,所以才問你是不是...你們要喝咖啡嗎?”
她顯然是被林清澤尬到了,畢竟他剛剛幫店裡化解了一個麻煩事件,要說給他些照顧倒也不是不可。只是這店裡生意本就不好,優惠什麽的,女生從來都沒有試過,她不太擅長和人打交道。
二人在民宿大廳裡坐下,一個下午的東西輾轉讓林清澤和余業有些疲倦了。
“老板你剛才說你弟弟也是江大的?”
“對啊。是今年剛進的大學。”
“那就是大一了...”林清澤環視屋內,除了燈光明亮之外,沒有太多顯眼的東西。天花板上是一盞老舊的吊燈,四周牆麵粉刷的雪白簡潔,其中一面牆上掛有各類相片。他撐起身子走進看。
“左下角那一張裡有我弟弟,不過你們可能不認識吧,他這個人很內向。”
就算他是交際王,林清澤也不一定認識呢,畢竟他自己本身也是個不太會社交的家夥。余業有些想吐槽的意思,大概是太累了又沒說出口。
“我好像認識他誒,羅...浩?”林清澤也不太確定地問道。
“對對對,哇你們認識嗎?”女生放下手中的事情趴到二人所坐的沙發這邊,她對弟弟在大學的生活很感興趣。
“倒也不是太熟啦,只是知道他而已。”
聽林清澤這樣說,女生眼裡的光頓時暗淡下去,只是微笑著。林清澤察覺到了她的變化,便盡可能地把自己對羅浩的印象同她講起。
“不過我知道他挺厲害的。”林清澤說。
“厲害?”
“對啊,應該算的上是一個科學家,至少是發明家。”他自認為沒有說錯,“MOM”的研發工作中,羅浩應該是盡了很大的力的。
“是嗎...”女生只是笑著。
對從未出過水花市的她來說,發明家,那是課本裡才會看到的事物。
隨後余業先回到房間休息,林清澤則獨自坐在外邊和店主女生聊天,雖然只是他一直在說,但林清澤覺得有在人全心全意地聽他講,這種分享的感覺倒也暢快。
屋外的雨好像下的更大了。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林清澤打算回屋休息了,女生給他煮了一碗面,一會也會有人來接她的班。
忽然。
砰!
一道猛烈的撞擊聲響起,穿過淅淅瀝瀝的冬雨聲來到屋內。林清澤趕緊起身往屋外走去,只見一輛汽車撞在了門口的樹上。車上下來一個人影,搖頭晃腦地往民宿走來。在燈光下林清澤看清人影,是一個已經謝了頂的中年老頭。
“操了蛋了...”老頭嘀咕著,發現林清澤正在看著自己,原本喪氣的臉忽然變得開朗了起來。“呦,你住這兒啊?”
林清澤點頭答覆。
“車子沒事,停那就行。路太滑了一下沒控制好。來來來我們進去喝點。”老頭說著往民宿裡面走,他似乎就是來接班女生的人。
突然屋內又傳來一聲大叫,林清澤有些擔心這家民宿的客人能不能好好休息。
大叫的人是禿頂老頭。那名女生此時正倒在屋內,一碗面端在地板上,湯灑出來許多。她是老頭的女兒。
“倩兒,倩兒!”
女生緩緩從昏迷中醒來,明顯虛弱了許多。林清澤隻覺得女生先前雖然說不上活潑,倒也不太虛弱。老頭扶著女孩進了一間客房休息。
“呦,還坐在外邊呢?”老頭出門看見坐在大廳的林清澤說道。“我記得你也去了倪老頭的白事是不?”
禿頂老頭原來已經見過自己,不過林清澤對他並沒什麽印象。
“聽說你是從江北來的,大概就是倪老頭養的那兩個高材生嘍?來來來,喝點喝點。”禿頂老頭端來一瓶林清澤認不出的飲品。
一開始林清澤是婉拒的,在老頭強硬的態度下,他隻好硬著頭皮頂了回去:
“叔我練體育的,身體還有點傷,不能喝酒。”
禿頂老頭愣了一愣,便不再強求。林清澤覺得自己可能有些不懂人情世故了。
“我女兒她有些病啊。”
老頭忽然談起女生的事情,眼裡有些惆悵。林清澤不知道為何他要與自己談起這件事,他以為自己已經被打上了“不懂事”的標簽。老頭從未與人提起自己女兒的事,她如今看起來很安靜懂事,但其實心裡有很多事憋著連他們父母也不曾接觸到。
女生名字叫羅倩,雖然已經經營這家民宿六年的時間,但其實他也僅比林清澤大了一歲。如此想來,羅倩她不僅沒有念大學,連高中都沒有上過。
“為什麽不上呢?職業高中也行,並不需要太高門檻,還能學到一門不錯的手藝。”林清澤一開始認為是羅倩的文化成績讓她沒有讀上書。
禿頂老頭則搖搖頭,在他的記憶中,女兒曾經是能考取高中的。只是不知什麽原因,她不再願意去學校,也不再親近人了。隨著時間流逝,羅倩長大後情況才得以好轉,不過每當雨夜,羅倩又會變得有些異常,時而膽怯時而暴躁。
作為父母,老頭為自己不能了解兒女的心事而感到慚愧,他覺得自己完全比不上身為幼兒園園長的倪老頭,不僅開辦幼兒園,還能把兩個失去雙親的男孩一路撫養長大考取大學。而自己的一兒一女皆是沉默寡言,雖然小兒子羅浩有不錯的學習成績,但老頭知道他並不開心。
“明明弟弟羅浩是那麽優秀的學生,自己卻沒辦法像他一樣,會有些自卑嗎?”林清澤說道。
“你認識羅浩?”老頭問。
“嗯,見過他。”
“那孩子...是怎麽樣一個人呢?”
“怎麽說呢?很優秀吧,年輕有為。”林清澤說道,不過老頭點點禿頭。
“他在學校,開心嗎?有沒有朋友之類的。”
“當然,他有一個實驗室的朋友,大家聚在一起做熱愛的事情,肯定會開心的吧。”
聽到林清澤這樣說,老頭終於是露出了笑容。他又大喝幾杯,終是醉醺醺地睡去。
眼看店裡無人看理,林清澤隻好幫老頭關上大門,坐在大廳把灑了湯的面吃完。
“雖然撒了,但還有得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