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學校的一片狼藉,白家廚房這頭倒是多了一些煙火氣。
帶皮的夢豕肉切成厚塊,放進開水鍋中灼燙半分鍾,撈出後在水龍頭下衝洗至涼透,再次放進開水鍋中灼燙,然後撈出控乾水分。
鍋裡放油,冷油放入切好的蔥薑蒜八角,大火炒出香味,加入夢豕肉一起煸炒至兩面微黃。
蘇墨拿起薑沐雪特意留在一旁的瓶瓶罐罐,糖,鹽,醬油,醋配料都齊全了,這妞一個人比白家廚房加起來都富有。
就算白家戍邊,走的是樸素路線,這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普通人,不,甚至是普通魔法師們,生活水平也就是這樣。
所以哪怕是魔法師這個群體,階級差距也是存在的對吧。
不過有一說一,在這樣充分的前提下還能把肉做的那麽難吃,應該也算是種天賦吧。
依次放入調料,再翻炒均勻讓肉塊上色,接著倒入沒過肉塊的熱開水,撇走浮沫後蓋上鍋蓋,打開灶門檢查一下柴火,繼續慢燉。
一步一步細致入微,堪稱模范的現場教學。
薑沐雪就在他身後,確切地說是在他爆香的那一刻起,本來在門口看著蘇墨的薑沐雪,看著看著人就看到了他的身後。
他能回過身指著薑沐雪說“你下賤,你饞我做的菜”嗎?
不能。
打不過是一方面,重要的是這條大腿是他現在僅有的指望了,廚藝大概是唯一能拿來調教…打動她的東西。
白家廢廚2.0啟動。
蘇墨的目標很明確,想法很清晰。
勾起她的興趣,征服她的味蕾,擊潰她的驕傲,讓她知道這方廚房裡究竟誰才是爸爸。
然後…
想學?想屁吃。
就是要讓她念而不得,心癢難耐,最後惱羞成怒,天天爆錘自己,從而達到反向提升的效果。
一切如同行雲流水毫無做作的痕跡。
至於身體的負擔和恢復,有白芷芯在,只要不是被打斷腿應該就沒有問題…吧。
有了計劃心裡就不再慌亂,有心炫技之下,手中的動作更添幾分花哨。
不過對於薑沐雪來說,這種烹飪手法倒是頭一次見,看著鍋邊冒起的白汽,她的瓊鼻輕輕嗅動之余,有些悻悻的說道:“聞著還行,吃起來可就不一定了。”
蘇墨表情怪異的回過頭,好像看到一隻雌性死鴨子簡單粗暴的把夢豕肉整條扔進火堆,烤至焦黑,撿出後再把各種調料一股腦撒上去的畫面。
“你這是什麽眼神!”薑沐雪有些羞惱的上前一步。
“咳,可能有什麽東西進了眼睛,”視線在擠上來的洶湧波濤上停頓一秒,蘇墨退了一步揉了揉眼睛,隨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你做菜好像還蠻有一手的,等會要不要嘗嘗?”
“什麽叫好像,你這是在質疑本教官的實力嗎?”薑沐雪輕哼一聲。
“我哪敢呢,這不是想勞您大駕給我指點一番嘛,”蘇墨笑著就是一記馬屁,“做菜這方面的造詣如此深厚,您是和誰學的呀?”
“說了是祖傳的,自然是我姥姥傳給我媽,我媽再傳給我。”似乎對這一脈所傳有著迷之自信,薑沐雪滿臉自得的昂起頭,透著一股子嬌憨,並沒有注意到蘇墨的表情有點垮。
這妞可能從小到大味覺都被糟蹋慣了,連帶著腦袋都有點不太靈光的亞子…
自己選的腳,再怎麽臭也要給她捧完,蘇墨抬頭看著她凝脂般的臉龐,
這大概也是造物主所偏愛的模樣,羨慕嗎,拿智商換的。 然後在他想要繼續這個話題的時候,他看到了,遠方倒映下來的紫色瑰麗的光,印照在那汪如水的眸中,仿佛輕輕推開了湖面掩映的霧氣。
感受著腳下再次傳來的震動,蘇墨不動聲色的扶住灶台邊沿,窗外的夜空明朗清晰,只是遠處接連的轟鳴聲並不平靜。
“好端端的怎麽突然打雷了?”
薑沐雪也是有些茫然的看著遠方出神,半晌才輕聲說道:“啊,可能要變天了。”
楚六合覺得自己很無辜,情況難以接受,心情有些複雜。
就好像在十字路口,一個人攔在馬車前莫名其妙要砍你,好說歹說安撫下來,結果旁邊勸架的老頭又不樂意,直接躺地上非說是你撞的,不給錢就去醫院。
幹什麽,組隊碰瓷咩?
碰的還是他這隻窮狗。
於是他很光棍的說道:“我沒錢!誰欠的你找誰去!”
唐嘯的眼神飄忽了一下,隨即右手臂被黑影吞沒的地方開始由皮膚向外透射出紫白光芒,黑影瞬間膨脹起來像一個充滿氣的皮球。
“那是你的問題,”隨著一聲輕響,黏附著的黑影再次爆開,唐嘯的半條手臂也裸露在空氣中,上面幾條猙獰如虯龍的疤痕分外扎眼。
有些可惜的看著僅剩的半條衣袖,連帶裡面穿的襯衣也報廢了啊…他抬起頭,看著楚六合一本正經的說道:“衣服你也要賠,承惠一共一百零五金幣。”
“我給你妹啊!”楚六合有些怒了,欺負老實人上癮是吧,你怎麽不去搶呢?
“我沒有妹。”唐嘯如是說到。
楚六合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深吸口氣,右臂斷裂處還有不停向下流淌的黑影。
我手都炸了怎麽不見你賠啊?!都給電麻了你懂不懂?!國際友人你懂不懂?!外交豁免權你懂不懂?!
欺人太甚啊欺人太甚!
“瑪德不就是被六扇門追殺嗎?!”他忽然換了一副神色,言語中透著一股子“舍我其誰”的豪氣。
他的右臂沒有再次生長,黑色粘稠的影子卻是不斷湧出,凝聚成一個不可名狀的巨大膨脹物,上面滿是鼓鼓囊囊的小包,仿佛一隻隻密密麻麻的眼球在黑暗中閉合,隱秘的不規則的縫隙像是一張張即將張開的嘴巴。
“老子特麽的豁、豁、老子、老…我淦!”
在楚六合由開始的凶神惡煞到逐漸哀嚎的過程中,鋪在地上乃至延伸在牆壁上的黑色影子都變成了沸騰的沼澤,像是有看不見的觸手在黑暗中伸出,纏繞到楚六合的身上,把他一點點拉了進去。
這裡有第四個人嗎?白芷落在一旁看著默不作聲,心裡給了個差評,這無力反抗又欲拒還迎的身姿,演技略顯浮誇啊…
反正已經知曉了楚六合的目的,現在涉及到個人恩怨他也不好插手,雖然不知道楚六合還有什麽手段,但是可以肯定唐叔也不是個會吃虧的主兒就是了。
“想走可以,東西給我留下!”
唐嘯一躍而起大聲喝到,五指成爪向著楚六合的屁股奔襲而去,右手背上的紋路亮起,空氣中雷系元素瘋狂激蕩像是打開了一條通道,仿佛與之呼應一般,上空傳來了陣陣雷鳴,一個紫雷構築而成的碩大龍頭從雲層中翻滾探出,鱗片崢嶸,頭頂兩隻蜿蜒挺直的龍角。
“鎮獄-怒雷龍!”
然後是死一樣的寂靜。
想象中氣勢磅礴的雷電長龍並沒有隨著唐嘯的身姿從天上劈下,唐嘯就像是卡在了某個地方,維持著姿勢在空中定格,這一刻的畫面好像有人按下了暫停,直到楚六合掙扎著連腦袋也消失在黑暗裡。
下一刻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領域“白夜”一觸即碎,眨眼間仿佛連天空都被黑色的影子注滿。
白芷落愕然抬頭,只能看到一輪滿月當空,散發著淡淡的銀光,在這片黑暗裡有著說不出的怪異。
可緊接著更怪異的是,眼前的空間出現了一陣陣扭曲的波紋,這輪圓月居然蠕動了一下,像是裡面有一個巨大的滾珠要破繭而出。
不對!
白芷落下意識退了一步,他眼中的圓月在不斷放大,兩者之間的距離在被不斷拉近!
一種巨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在其面前,就好似面對著張開了深淵巨口的藍鯨的魚兒一般,這鬼東西壓根就不是什麽月亮而是一個…活物?!
似乎停在了一個剛好的角度,他甚至能夠看清,向外散發銀色光芒的是附著其上的一隻隻細微蠕動的觸須,而那個巨大外凸的白色半圓球本身,卻像是蟄伏在這片黑暗中的捕食者。
它是黑暗中唯一的火,誘惑瘋狂的飛蛾奮不顧身。
白芷落的眼前開始出現各種朦朧幻象,耳邊響起萬千不明的頌聲,似有人在低語可仔細聽去只有爬蟲沙沙的聲響。
他輕咬舌尖,疼痛刺激之下雙眼恢復清明,精神內守不再遭受侵擾。
通過蠱惑和幻象來誘捕人類,這種能力在妖獸中並不少見,但是眼前這種似乎只是其無意識下遺散出的微弱波動,就像本身自帶的一種膜拜光環,不由自主的在blingbling閃光。
不過更重要的是,他看了一眼唐嘯所在的地方,那片空間已經如同破碎的玻璃一樣,蜘蛛網狀裂痕正在不斷朝四周蔓延。
在他的感知之下,那裡的魔法元素已經趨於虛無,仿佛天狗食月一般,整片區域都在被什麽東西吞噬而逐漸淪陷成一個黑洞。
但是白芷落清楚的知道,在精神與視線不可及的地方,一定有什麽別樣的龐大軀體隱匿其中,就像大海上的冰山一角,黑暗籠上了一層面紗,模糊了它真實的面目。
禁魔領域…
作為那片空間現在的稱呼,也作為它們出場自帶的醒目特效,雖說人類已經掌握了在某些特殊區域填充魔法元素的技術,但兩者的差距在於,人類在適應環境,而它們能創造環境。
特別對於魔法師來說,沒有魔法元素的場地和溺水或者進入真空沒什麽區別。
可是…它怎麽會來到這裡?密偵司的人都是吃乾飯的?!
白芷落的臉色有些難看,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經歷,雖然這次出現沒有伴隨著無數人的屍體,斷肢殘垣和哀鴻遍野,但是在城市中心突然冒頭,多少有種貓抓老鼠結果洞裡卻跑出來一頭藏獒的感覺。
或許用貓來形容已經是抬高人類了,畢竟在它們眼中,人類也不過是一群稍微能夠思考的碳基生物而已。
如果說妖獸是群居生物,那麽這些自詡擁有真名,凌駕一切生命高高在上的怪物,就是領地意識極強的獨居者。
真名者,不是一個種群而是一個統稱,沒有幼年,沒有衰老,形狀不定只是擁有同樣扭曲怪異而龐大的體型,每一位已知並記錄在冊的真名者都仿佛憑空捏造而成,就像是忽然出現然後強行在歷史長河上打了個卡。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放下他,然後離開,”白芷落一臉謹慎說道:“這裡是華夏,真名者禁入。”
如果是面對妖獸,二話不說就抽它丫的,但是面對這個未知的真名者,情況一時有些複雜。
要知道華夏九州三十六郡裡,也堪堪只有一千出頭的鎮城級,且不說它手裡還有唐嘯這個老牌鎮城級做人質,單論現在這個過分稀薄的魔法元素,白芷落就覺得自己很是為難,連個像樣的魔法都夠嗆能釋放出來,他能怎麽辦嘛,小刀刀戳它嘛?
“我知道你能聽懂我的話,你有權保持沉默,但是你的行為已經違反了《真名國際條約》…”
似乎對他的話有所回應,半圓球上的白色表皮突然翻起,露出巨大而蒼茫的眼白,周邊錯綜的毛細血管凸起,外連那些銀色的細微觸須,接著上翻近九十度的血色眼仁陡然回位,玻璃樣的晶狀體清楚倒映著白芷落的模樣,內裡似乎有波光符文在流轉。
嘶——有殺氣!
感受到一股恐怖氣機正在若有若無的鎖定自己,白芷落背後一涼,臉色一變連忙語速飛快補充道:“當然法不外乎於情,我也可以選擇什麽都不知道,你現在離開,回到自己的領地,我們大家都相安無事,不然就算今天把我們兩個螻蟻碾死,你也得去和那座碑下的骸骨做伴,劃不來啊是不是?”
對於這些形態各異似乎存在已久又不知其源頭的真名者,華夏簽署了相關的國際條例,也有自己的相處原則,畢竟兩者之間沒有妖獸那種本質上的深仇大恨。
大家相安無事,你好我好,膽敢越界傷人,殺你全家。
說殺你全家,就殺你全家,當然鑒於真名者都是獨來獨往不存在什麽親屬關系,用上一任武曲星君的話來講,今天你和我,只能活一個。
上一個暴走的真名者在覆滅一郡之後,以六十多位鎮城級和兩名星君的生命為代價,把它永遠留在了那座碑下。
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白芷落並不想被追封為什麽烈士魔法師,所以他把自己的姿態擺的很正,況且眼前這位只是露個頭又沒做出什麽過激的舉動,沒準人家只是因為便秘而苦惱出來散散心呢?能講道理的時候就不要動手,不能失了大國風范。
這不是動手以後能不能打過的問題,也不是一個慫字就能概括的事情,為了不給華夏造成什麽不好的國際影響,為了國之大義,為了唐叔安全著想,這叫從心。
好在那個巨大眼球也只是驚鴻一瞥,便再沒有其它動作,可能是聽進了他的話,於是伴隨著禁魔領域的一陣菊部收縮感,上下表皮再次閉合。
就像乾癟的氣球上插了一個打氣筒,空氣中的魔法元素便如流竄的氣流一般充盈了這片空間。
接著白芷落就看到,卡殼的唐嘯再次動了起來,同時空中有什麽東西攜巨雷之勢而來。
紫色雷龍姍姍來遲,不,或許是受到禁魔領域的影響,四腳紫蛇衝入黑暗便如泥鰍入海,沒有激起半點浪花。
感受著禁魔領域的消散,白芷落臉上滿是劫後余生的驚疑,雖然四周湧動的魔法元素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又行了,但是剛才總有種差點要涼的感覺。
視線輕晃之余,便見空氣中的裂紋複原,黑潮散去,連著那個巨大的眼球也消失不見,一切就像一覺醒來眼睛剛剛睜開,惺忪之余光亮籠罩的世界由模糊變得清晰起來。
那邊落地的唐嘯則是感覺少了點什麽,剛才不過只是眨了眨眼的功夫,他五指成爪抓了抓虛空,接著回過頭一臉茫然的對著白芷落比劃道:“我龍呢?我那麽大個龍呢?發生了什麽你怎麽這個表情?”
白芷落張了張嘴不知如何作答,說他們剛才差點為國捐軀嗎?
不對,嚴格來講連捐軀都算不上,那簡直就是白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