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謫仙居。
邀月閣的門開了,從裡頭走出來一位身穿黑衣的少年,那少年鳳眼蠶眉,生得甚是俊朗,不過臉色有些寡白,眉目之間流露出一點憂鬱之色。
人群中有人交耳詢問:“這就是獨孤公子嗎?”
“這難道就是那位傳說中的天選之子嗎?”
“不是說天選之子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嗎?這麽多年了都沒聽他做出什麽事情來啊!”
“噓!不要亂講話,難道你剛才還沒有見識到他的手段嗎?”
秋娘掃視了一眼周圍議論紛紛的人,眾人這才安靜下來,只見秋娘微微作禮,說道:“獨孤公子,您是金城的貴公子,何必和一個無名之輩大動肝火,險些傷了他的性命,”
沒想到邀月閣中出現的少年,就是當年凌鉤懷中的獨孤訓,如今他已是十七歲的少年郎了。
獨孤訓嘴角微微動了動,將手中的折扇輕輕合上,說道:“沒想到秋娘如此抬舉我,還將我和金城的貴公子們相提並論,我謝謝您的好意,不過,這貴公子三個字,在下可不敢領受。若我真是什麽貴公子,就不會有人找我來調換什麽房間了。”
獨孤訓說著,眼睛微斜。一道冷冷的目光盯在了公子小瑞的隨從常安身上。常安被獨孤訓這番話說的如芒在背,緊張不安地向公子小瑞看了一眼。
公子小瑞聽了獨孤訓這樣說,心下已經明白八九分,知道一定是常安犯糊塗,想讓獨孤訓讓出邀月閣來,這才惹惱了獨孤訓。他恨恨地瞪了一眼常安,然後回身對獨孤訓一抱拳,說道:“真是抱歉的很,是我給底下人交代不清,冒犯了獨孤公子,不過今日真是有緣的很,既然與獨孤兄相遇在此,可否請獨孤兄賞光,我奉一杯清酒,權當是給兄台賠罪。”
獨孤訓也抱拳說道:“公子言重了,今日我就不掃諸位的雅興了,改日若是公子肯賞光,可到雲和莊上來,我請公子喝杯山茶。”
公子小瑞本想挽留,但知道獨孤訓性情孤傲,他也不便多言。獨孤訓正要轉身下樓去時,只見樓梯口走來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年,正好擋住獨孤訓的去路。那少年身材壯碩,濃眉大眼,威武中帶著幾分憨厚,憨厚中又夾著機敏。公子小瑞早看見少年是熟人,他心思縝密,看出這少年有意要為難獨孤訓,他怕今夜多生事端,於是趕緊相邀道:“原來是周韜公子,快請樓上來!”
這位叫周韜的少年,正是金城周家的公子,年紀與獨孤訓和賈小瑞相仿。這金城四大家族的公子之間,最是他和賈小瑞交好。他本來是來謫仙居給賈小瑞慶生的,不料到謫仙居時,正見獨孤訓教訓那個出言不遜的年輕人,那時就因為獨孤訓攪了今晚的氣氛而心中頗為不滿,到後來又見賈小瑞好意相留,而獨孤訓態度冷淡,這周韜心中就有了氣。周韜性格火爆,仗著自己是一大家族的公子,又有一身極其霸道的天賦心法,因此總愛替人出頭。
如今見了獨孤訓如此,周韜氣不打一處來,將鐵錘一般的拳頭砸在樓梯欄杆上,那木欄杆登時被震得粉碎,他明擺著就是要為難獨孤訓,不過卻將話遞到了二樓的賈小瑞這裡:“賈兄好意留人家吃杯酒,人家卻不領情呢。不是我說賈兄,這不是每個人都值得賈兄抬舉,哈哈哈哈哈!”
周韜言語相激,一雙方眼看向獨孤訓,正好迎上獨孤訓冷刀一樣的眼神。賈小瑞心中暗罵周韜多事,可是事已至此,眼見兩人劍拔弩張,趕緊開解道:“周兄,
這位是獨孤家的公子獨孤訓,獨孤兄平時走動的少,因此周兄不認得。” 不料那周韜反而說道:“獨孤家的公子,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獨孤家有什麽公子。”
他挑釁地掃了眼獨孤訓,然後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道:“哦,所謂當代獨孤公子不會就是那個野種吧?”
他說野種的時候,特意將這兩個字咬的很重。此言一出,整個謫仙居都靜了下來,誰也沒有想到,周韜居然會當著獨孤訓的面說出這種話來,這等於是揭開了獨孤訓最隱秘的傷疤!
當年獨孤老爺子不願接納凌鉤母子,因此凌鉤才在雲和莊安身,雖然後來獨孤海蘭又娶了蔣怡萍為妻,但已經十多年了,蔣怡萍卻未能為獨孤家生下一兒半女。因此金城人一直都將獨孤訓看作是獨孤家族的公子。當然,不可否認存在一些不同的看法,但絕沒有人會公開地稱獨孤訓為“野種”,十七年來,沒有人會公開這樣說,也絕沒有人敢公開這樣說。
所以當周韜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賈小瑞,包括秋娘,甚至是獨孤訓自己。
“野種”嗎?這是獨孤訓從明白人事以來就一直暗暗生長在心中的一個疑問,這個疑問糾結了他十七年,因為十七年來,金城的人都叫他獨孤公子,甚至等他長大些的時候,人們又將他和金城其他三大家族的公子一起並稱為“金城四大公子”,可是他從來都沒有在獨孤家族裡生活過,他從小到大,幾乎沒有離開過雲和莊。他對獨孤家族公子的身份從來都充滿了疑惑。
當眼前這個凶橫的少年擋住了他的去路,又罵他是“野種”的時候,他第一時間並沒有生氣,而是感到了一種釋然,一個懸在心中多年的石頭終於落地了,他甚至都聽到了石頭落地的聲音。
獨孤訓心中不無悲哀地想:“野種,才是我真正的身份吧?!”
獨孤訓看了一眼洋洋得意的周韜,冷冷地說道:“閃開!”
周韜沒有想到獨孤訓能這麽冷靜,他恨恨地握緊拳頭,對獨孤訓說道:“該閃開的是你!”
說著揮拳向獨孤訓打去,因為獨孤訓在台階之上,而周韜在台階之下,因此周韜這一拳揮去,正中獨孤訓的小腹。獨孤訓被重重地擊倒在樓梯台階上,他手捂住小腹,嘴角竟然滲出血來。眾人沒想到獨孤訓會硬接了周韜這一拳,獨孤訓頭看向周韜,嘴角的一道血更襯得他臉色慘白。周韜也絕沒有想到眼前這個被他罵作“野種”的獨孤公子會硬生生接下他的一拳,他看到獨孤訓的眼神漸漸由茫然變得堅毅起來,最後竟然像劍一樣鋒利,像劍一樣刺向自己!
等周韜意識到這是獨孤訓的天賦心法而要躲避的時候,卻已經來不及了!他隻覺得兩耳中鑽進了兩道紛擾的聲音,像兩條小蛇一樣快速地向他的身體中遊去。他想要將雙手從耳朵伸進去,將那兩條奪魂蝕骨的小蛇揪出來,可他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有辦法將雙手從耳朵中伸入,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兩條小蛇的尾巴消失在黑暗而深不見底的耳洞中,他感覺到兩條小蛇向他的靈台遊去,隻覺得眼前一黑,耳朵中漸漸響起鳴響,等鳴響停了的時候,他眼前才漸漸光明起來,等他定定神看清周圍情況的時候,他簡直大吃一驚。
只見謫仙居裡一片狼藉,桌椅杯碟碎了一地,他和獨孤訓方才站的欄杆也攔腰斷裂,除此之外,地上還躺著幾個人呻吟不止。
周韜想要起身,卻發現渾身疲軟無力,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聲叱道:“不要亂動!”
周韜這才發現自己躺在秋娘懷中,而秋娘正雙手揉著自己的兩邊太陽穴,此時賈小瑞也在身邊小聲說道:“秋娘正在給你調理,幸虧有秋娘出手救你,要不然後果真不堪設想!”
周韜不明所以,他呆呆地掃視了一眼周圍,才發現此時獨孤訓也正躺在一個女人的懷中,胸前一片殷紅,似是吐了不少血。
那邊抱著獨孤訓的不是別人,正是牧羊族人薩瑪麗日,歲月不饒人,她也是年近四十的婦人了。
獨孤訓此時閉著眼睛,他輕輕喚了聲“麗日姨”就再不說話了,當他恢復了知覺,聞道那熟悉的味道時,就知道抱著自己的是薩瑪麗日了。
原來那會兒獨孤訓心中正在因“野種”之事而失神落魄,不提防被周韜硬生生打了一拳,等他跌坐在樓梯台階上時,心中才清亮起來,於是發動了他的天賦心法聲色,那周韜所見耳中小蛇,就是被獨孤訓聲色攻擊而造成的幻象。
不料在周韜被聲色所困時,也在潛意識中運用出了他的天賦功法,周韜證得的天賦功法極為霸道,名叫“無窮”,乃是一種使用力量的功法,所謂無窮也就是無窮之力,修習者能化出無窮無盡的力量。
當時周韜下意識中使出“無窮”,因他被獨孤訓的聲色幻象所困,不知道眼前實際情況,而隻想將耳中小蛇揪出,因此亂揮拳頭,打出“無窮”功法,不僅毀壞了謫仙居不少桌椅,甚至打傷了幾位前來攔他的朋友。獨孤訓也是被他所傷,好在獨孤訓和周韜兩人修為都尚淺,所以都沒有給對方造成致命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