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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枕上》第2章 往事之凌鉤夫人
  其實常安先一步到謫仙居預定酒宴,得知自家公子中意的邀月閣已被獨孤訓提前定走時,就已經猜測是孤獨家有意為難。金城四大家族在利益上明爭暗鬥,這麽多年下來積怨已深,底下人之間發生一些小摩擦是在所難免的,四大家族的主人之間還從沒有將矛盾公開化過。今夜獨孤訓親自出面,常安自覺為難,所以才有秋娘陪他到謫仙居門口親迎公子小瑞一事。直到獨孤訓使出絕學,這位賈家的老夥計才意識到,多年來在四大家族之間湧動的暗潮終於要衝出地表了,獨孤訓選擇在公子小瑞生辰宴請賓客的時候突然借機高調出場,並且先聲奪人地公開展示出自己的天賦功法,這顯然是獨孤家族對整個江湖釋放的信號:獨孤家族要打破金城四大家族四足鼎力的局面了。

  常安是久經江湖的老手,可是獨孤訓的出場還是讓他又一次感覺到一種難以克制的恐懼,這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恐懼。這種熟悉的感覺將他的記憶拉回到二十三年前那個至今提起來都讓人色變膽寒的大雪天。那是時年一歲的小獨孤訓望穿心牢初次證得心法的時候。

  不過這一切,還得從這個世界的詛咒說起。

  按照《大荒經》的說法,人生來就是被詛咒的,《大荒經》開篇第一句就說:“人人生來有罪,詛咒與我同生”。因此每個人出生的時候,都無法逃避先天的詛咒。奇怪的是,《大荒經》並沒有說明這種詛咒因何而起。在漫長的歷史歲月中,曾有無數的經師用盡畢生精力研讀《大荒經》,終究都無法得出確切的答案。經過歷代經師的研究和總結,人們在大約五千年前的時候對世人所面臨的詛咒有了一個基本的認識。相傳《大荒經》是與天地同生的聖經,記載了天地初成時的情形以及天地萬物生長繁衍的普遍規律。但傳說中的《大荒經》古奧晦澀,而且是用神秘的文字寫成的,幾乎沒有人能夠看懂。傳說大約五千年前,一位叫源漠的牧羊人在放羊的時候,通過滿地吃草的羊群和天空中飄過的羊群狀白雲的啟示,悟透了上古神秘文字的奧秘,於是他修訂並解釋了《大荒經》,從而成為歷史上最偉大的經師。現在流傳於世的《大荒經》其實就是源漠經師刪定的版本。

  源漠經師解釋說,《大荒經》告訴我們過去,也啟示我們未來。他總結了世界上人們所遭受的困厄現象,認為世間人被詛咒了“九九天劫”,也就是說每個人從出生起一直到九歲的時候,每滿一歲就要遭受一次天劫。每次天劫降臨,也就是每次生日的時候,歷劫的人必須去居住地所屬的望心海尋求解脫之道。如果歷劫之人通過望心海看穿自己被詛咒的心牢,就能在望心海的啟示下證得屬於自己的天賦心法,人們通過修行這種天賦心法來消弭詛咒之力。在望穿心牢證得天賦心法之後,就可化解剩下的幾次天劫。

  因此,每個人的生辰之日也就成了特別值得紀念的日子。望穿心牢證得心法的機緣因人而異,有的人一歲時就能望穿心牢,得到修行之道。有的人則一直要遭受九次天劫的磨難才能證得心法,得以解脫。不過,幾乎沒有人在九歲的時候還無法望穿心牢的。

  據源漠對《大荒經》的解釋,世上確實存在歷經九九天劫也無法望穿心牢證得心法的人,這種人在《大荒經》中被稱作“棄子”,棄子在九歲之後要被送往一個叫雷池的地方,獻祭給詛咒之神,以免去災難。如果棄子九歲之後留在人間,那麽棄子出生的地方就會把天火燒成虛無。

但這只是《大荒經》中的一種記載,在五千多年來傳世的文獻記載中,還沒有出現過歷經九九天劫仍然無法證得心法的人。  因為在望穿心海之後就能得到修行的天賦心法,從這一點出發,人們自然認為越早望穿心海證得天賦心法的人在修行之路上會有更大的成就。因為歷一九天劫證得心法開始修行與歷九九天劫之後開始修行,這兩者之間的九年時間差,不是後天的苦修就能輕易追上的。

  金城的祖祖輩輩中,並沒有過驚世駭俗的奇才,不過也沒有出現過碌碌庸才,很多人都差不多是要在三九之劫後才得到修行的法門,最晚的也不過是六九天劫後開始修行。但偏偏二十三年前,金城就出了一位前所未有的奇才,此人正是獨孤家的公子獨孤訓。

  其實,歷劫是每個人一生中最平常不過的事情,本沒有什麽稀奇,但那一日正因是孤獨家族的公子第一次公開露面,而且這位獨孤公子身世特別,因此有不少金城的人都去湊熱鬧。

  那天常安也去了望心海,他是受賈家家主的吩咐前去打探消息的。獨孤訓的母親凌鉤夫人出生卑微,這對母子一直沒有得到獨孤家族的認可。不過即便如此,坊間仍然對這個孩子以獨孤家公子的身份相稱,但獨孤家老爺子到底是什麽態度誰也不知道。這無疑引起了無數人的好奇心,也牽動著其他三大家族的敏感神經。因為下一代對於四大家族二十年後的發展有著看至關重要的影響。

  各大家族暗地裡都派了心腹前往望心海打探消息,賈家反倒毫不遮掩,常安很大方地上前和獨孤家的人寒暄。說是獨孤家的人,其實也不過是抱著孩子的凌鉤夫人、以及凌鉤夫人初到金城時從集市上買來四個牧羊族人,以及獨孤海派在在凌鉤夫人身邊的護衛落星龍而已。那天就連作為父親的獨孤海蘭都沒有出面。許多人見了這等冷清的場面,都不免有些唏噓。

  不過凌鉤夫人身邊的這位“護衛”卻是金城裡了不得的角色。號稱金城第一劍的落星龍,四歲望穿心牢,證得功法“奪月”,奪月屬陰柔一脈,功法如其名,可奪月華為己用。落星龍九歲時即已能凝氣為劍,但尚無法外禦,曾有高人指點他可以禦氣於實劍,於是落星龍開始拜師學劍法,幾年之間已有小成。十七歲外出時,夜遇攔路的一夥強人,落星龍一劍挑五強,一招殺了四人,當時落星龍年少氣盛,想要在金城揚名立萬,所以故意留了一個活口。

  這位僥幸活下來的夥計果然沒有讓落星龍失望,第二天金城就流傳起少年劍客夜戰五強一劍四命的佳話。據那位僥幸的活口說,當時落星龍手中本來只有一把鐵劍,但當這把鐵劍揮過來的時候,卻有耀眼的月華流轉,一劍竟然變四劍,四劍虛實難分,五人恍惚之間,四劍已經分別刺中四人咽喉,那活下來的一人嚇得一邊亂揮手中兵刃,一邊連滾帶爬的往後跑。這位活下來的夥計特別強調,當時他雖然嚇得半死,但是在險些喪命的那一瞬間,他還是看見了落星龍劍法的玄妙之處。據他說,當四位夥伴在一瞬間被四劍齊殺的時候,他清楚的看見落星河收回手中的的確只是一把劍,一把普普通通的卻滴著血的劍。這位夥計斷定當時落星龍絕對使用了天賦功法,而且這種功法能勾動月光的力量。但是誰也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因為後來和落星龍交過手的人,再也沒有能活下來的了,因此誰也不知道落星龍出手奪人命的是一把劍還是四把劍,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鐵劍,還是真的能借月光的力量殺人的劍。

  其實即便落星龍不出面,就是由那看起來嬌弱的凌鉤夫人一人帶著尚在繈褓中的公子爺去望心海,晾也無人敢出手為難。據說這位凌鉤夫人也有一身超群的武藝,只不過誰都沒有見過她出手而已。唯一一位見過凌鉤夫人手段的,恐怕就是後來拜倒在凌鉤夫人石榴裙下的獨孤海蘭了。

  獨孤海蘭與凌鉤夫人本來也有一段佳話,當年獨孤海蘭南下遊歷,在大奶奶城偶遇少女凌鉤。獨孤海蘭當時正坐在酒樓上喝花酒,偶一回頭不經意間看到了正從樓下走過的凌鉤。凌鉤清麗的眉眼和飄逸的身影,竟讓這位慣弄風月的公子癡癡地看醉了。當獨孤海蘭被正在懷中溫存的歌女扳過腦袋來的時候,才恍惚驚覺。眼看著凌鉤已從樓下走過,情急之下,獨孤海蘭抓過桌上的小酒盅從窗子裡扔出去。也是獨孤公子當時有意炫技,因此扔出酒盅時使上了幾分內力,這酒盅扔出時力道甚猛,眼看著若是砸到樓下行人的腦袋非得砸出個血窟窿不可,誰料這酒盅卻穩當當地落在凌鉤的腳下。凌鉤回頭冷冷地看向正趴在窗前嬉皮笑臉的獨孤海蘭,玉足只在地上輕輕一頓,那酒杯就被震起來三尺多高,凌鉤腳腕一抖,一腳凌空抽射,就將酒杯踢向獨孤海蘭,嚇得獨孤海蘭連忙將腦袋縮進窗內。這凌鉤可不手軟,那酒杯正從窗內飛進去,直直地砸在室內的牆上,摔得碎片四濺,驚得屋裡歌女亂叫一片。獨孤海蘭也是驚得心噗噗亂跳,慶幸自己躲得快,要不然這腦袋非得開花不可。

  等獨孤海蘭再探頭去看時,凌鉤已經從樓下走遠了,急的獨孤海蘭直接從窗中跳下去追。但哪裡還有凌鉤的半點影子?正在獨孤海蘭以為要錯失佳人,灰心喪氣之際,耳邊卻好像聽見有誰輕輕喊了一聲“呔!”,他喜的四下張望, 卻不見有誰叫他,心想怕是自己一時幻聽。待要轉身回酒樓時,耳邊又聽見女子“嘻嘻”一笑,他又一陣喜,四下張望時仍不見有人。獨孤海蘭尋思一定是自己鬼迷心竅,以至於幻聽了。正唉聲歎氣往酒樓走時,卻分明在滾滾人潮中看到凌鉤那飄逸脫俗的身影一閃而過,他似乎看見凌鉤也向他回首一笑。獨孤海蘭喜得抓耳撓腮,認準了凌鉤閃沒的方向追下去。

  直到大奶奶城的東城門時,凌鉤忽然站住,轉身似笑非笑地看著追上來的獨孤海蘭。等獨孤海蘭走近了,凌鉤忽然問他:“你這無賴,一直跟著我做什麽?”

  獨孤海蘭一面整理自己的衣著,一面笑嘻嘻地說道:“我一見了姑娘,簡直和我夢中常見的神仙姐姐一模一樣,因此冒昧追上來,想和姑娘交個朋友。”

  凌鉤不屑地說道:“你這番話哄哄酒樓上的歌女倒也罷了。怎麽也敢在我面前胡說!”說著柳腰輕翻,玉指捏個決,直往獨孤海蘭心口上點來。那獨孤海蘭雖然玩世不恭,卻也是江湖上一頂一的好手,腳下不動,身子堪堪往後縮了一指,剛好讓過凌鉤指鋒。饒是如此,那獨孤海蘭心口處也被指風掠到,頓時覺得一陣火燎的刺痛。獨孤海蘭意識到這是天賦心法,不料這位嬌滴滴的女孩子竟有如此霸道的手段。他心下謹慎起來,正要小心應對,不料凌鉤玉指點來時,借勢倒翻身,腳在地上一點,跳出一丈開外,一溜煙又跑了。

  獨孤海蘭哭笑不得,又展開身法去追。獨孤海蘭不知,這一次卻是凌鉤有意引他到一處所在,有意要戲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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