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雞“咯咯咯”的叫聲傳入狗尾鹹的耳朵,他身子一怔,從奇異的狀態裡蘇醒過來,他看看自己的雙手,使勁揮出一拳,發現和平時沒什麽兩樣,自己仍舊是個普通人。他轉頭看著猴多多於公於婆的三具屍體,呆了半晌,然後木頭般地走過去,抬起屍體,去了後山,挖坑埋了,他幾乎沒有任何表情和神情,像具行屍走肉。來回三次,三個人,三個坑。他回到院子,拾起野菜,喂了母雞,母雞脖子一扥一扥地吃著野菜,雞窩裡有兩個雞蛋,狗尾鹹趁機拿出來生喝了,他舔著嘴唇,平靜地坐在地上,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泛出《六道嘯月功》,一頁頁掠過:人圖,豬圖,驢圖,雞圖,牛圖,狗圖,清一色的抬頭嘯月。雞圖裡的公雞威武雄壯,尖喙利爪,羽毛豐盛,根根分明;野豬獠牙寒光,震人心魄;驢毛颯颯分鬃,四蹄健朗,不讓駿馬;牛尾如蟒,耳如蒲扇,身軀如山,淵渟嶽峙!狗尾鹹心中澎湃:刀山火海偏要闖!上窮碧落下黃泉!
狗尾鹹回到屋中,從床上打開包裹,清點衣物,收拾猴多多的衣物時,一張泛黃的紙掉出來,狗尾鹹撿起打開,只見上面畫著一把劍,劍柄上刻著三個字,狗尾鹹是個孤兒,沒有學可上,自然認不出來;紙的一側有被撕下來的痕跡,似乎於記憶中《六道嘯月功》丟失的那一頁暗合,這應該就是撕下來的那一頁。他想不明白畫中劍和這本秘籍有什麽關系,但師傅把它交給猴大哥一定大有深意。或許弄清楚那三個字,便能明白其中奧秘。狗尾鹹繼續摸索,希望找出更多的東西,以便獲取更多有用的信息。這次卻隻掉出些銀兩,狗尾鹹放在了自己的身上,再次幾番嘗試無果,狗尾鹹轉頭收拾夏微甜的包裹,狗尾鹹想起夏微甜甜美的笑容,溫柔的目光,她仿佛就在眼前,狗尾鹹伸手觸摸,卻是一片虛無。他心中阡陌盤桓,萬念交錯,良久,身子萎靡,攤開手,望著,看著,他決定先去找一家學堂,讀書認字。
走進鎮裡,門頭匾書:廬陽鎮。聽得路邊面攤上閑人閑語:
“聽說北邊戰事吃緊,不知可否抵禦?”
“嗐,馬兄莫要擔心,王將軍鎮守雁門關,當屬百年不破,馬兄安心吃麵便是。”
“不知馬兄可有聽聞,說朝廷要賞王將軍一個郡主,即日便要召回。”
“北邊戰事正值緊要關頭,怕不是謠言四起,馬兄莫要當真。安心吃麵便可。”
“不知朝廷七竅玲瓏心又動了哪一竅?”
街上攤位橫陳兩旁,從南到北,琳琅滿目,往來行人絡繹不絕,人聲鼎沸,當真安康盛世。一群小孩人群嬉戲,穿左穿右,有大人呵斥:“當心撞了人!”一個攤位前圍了許多人,傳來“咯咯咯”的叫聲,原來是兩個公雞在鬥架,看架的人拍手叫歡,嘬嘴吹哨;又一攤位,圍觀者轟然大笑,笑完了腰,流出了淚,原來是一位漢子趕豬來賣,那頭豬見到人多撒了歡兒,豬頭亂竄,還將主人頂了翻,一人一豬大口喘氣:“吭哧吭哧。”原來是豬聲蓋過了人聲。旁邊鐵匠鋪傳來打鐵聲,火花四濺,那鐵打的聲音像是敲鼓般帶著節奏:“鐺鐺鐺。”伴隨著入水的“呲溜”聲,白煙升騰,狗尾鹹入了迷。不知不覺地走到鐵匠鋪前。火星濺到了身上也渾然不覺。
“哪裡的野孩兒,真是不要命了,離遠些!”
狗尾鹹置若罔聞,眼睛裡蹦滿了火花,你方唱罷我登場,上演著轉瞬即逝的淒美。
“滾開!”鐵柱一把將狗尾鹹拉開。
“鐵柱!松手!”
打鐵拿小鉗的老者呵斥道。那體形健壯的徒弟鐵柱松開手,恭敬地退到一旁,
“小兄弟,你不怕燙?”
狗尾鹹反應過來,道:“不怕。”
“你沒感覺?”
“沒有。”
“孩子,你多大?”
“十二歲。”
“方才你的眼裡有星火。”那老者站起來,摸著狗尾鹹的胳膊,心想:這也沒什麽不同!可他的眼睛怎會騙人?不知可願入我教?
“老爺爺,我要找學堂,讀書認字。”
“你不識字?”
“不識。”
“那這也好辦,我正好認識一位教書先生,就在這裡不遠的一處學堂裡。”
“謝謝老爺爺。老爺爺,我還有一個請求。”
“你說。”張石延看著他。
“我以後可以常來嗎?”
“當然可以。只是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我以前經常見這種火花。以後便再也沒有見過了。”
張石延微怔,拿起茶水喝了一口,說道:“鐵柱!對了,敢問小兄弟叫什麽?”
“狗尾鹹。”
“這名字?不錯。鐵柱!你送這位小兄弟到上春學堂。找到劉先生。把小兄弟交給他。就說是我介紹的。”
鐵柱向師傅一作揖,道:“是,師傅。”
鐵柱牽著狗尾鹹的手走在街上,人頭攢動,接踵而至,鐵柱帶著狗尾鹹忽然拐進了一個胡同,光線頓時變暗,眼睛花了,但是人也少了很多,只有稀稀疏疏賣些小玩意兒的。
“狗兄弟,剛才多有得罪,莫要見怪。”
狗尾鹹不置可否,其實根本不知道鐵柱在說什麽。
“鐵柱哥,你一直跟著張爺爺打鐵麽?”
“是啊,在我向你這般大的時候就跟著了,十二歲,如今六年過去了。”
“你也,你也沒有爹爹媽媽嗎?”
“我有啊,就在那邊,你看。”
狗尾鹹衝著鐵柱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胡同盡頭的一幢幢屋舍。陽光透過屋與屋之間的縫隙鑽了些出來。一拐彎,又進了大道。陽光四射,左拐,又進了胡同。陰暗灰冷。
“快要到了。”鐵柱說,“你是……你是孤兒嗎?”
狗尾鹹點點頭。
又進了大道,再走。
“那你為什麽不讀書識字呢?”
“我呀,不是那塊料。”張師傅告訴我說,“不管做什麽,做好就行,他看我臂膀壯實,願意把一身本領傳授給我,還結工錢養家,其實這些年從打鐵中學到的道理也不比書本上的差。”
“打鐵中也能學出道理嗎?”
“那是當然,就連吃飯喝水,也能悟出道理。”張師傅說過:“人是鐵,飯是鋼,不錘不打手癢癢。”
“為什麽手癢癢?”
“你呀,人吃完飯,變什麽?鋼不錘不打還是鋼,成不了刀劍!你看,到了。”
狗尾鹹抬頭看向門匾:上春學堂。學堂幾座茅草屋,一顆柳樹,一處石墩,最為奇妙的是柳樹往西一丈處,竟然還有一座湖泊,雖然不大,但荷葉翩翩,伴隨著窗口傳來的讀書聲,別有一番趣味。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對了,忘了告訴你,這裡的一個女孩兒你千萬不要惹她。”
“何人在門外喧嘩?”
“一柳先生好厲害的耳朵!”鐵柱心想。
只見一位白衣翩翩的男子走出來,手拿一把扇子,上寫:如星如火。
“一柳老師,是我,我曾當過你的學生呢。”
“鐵柱?你不好好跟著張石延打鐵,跑這兒來幹什麽?我跟你說過,你的才能用在打鐵上,日後必將閃耀。若是用在學習上,也無不可,但亂世將起,群星璀璨,只怕你黯淡無光。”
“先生說的是。”
“這位是誰?”
“他是狗兄弟,叫狗尾鹹。”
“這名字?不錯,有趣也。”
鐵柱湊近一柳先生,夠著耳朵悄悄說道:“家師有意讓他入教!”
“哦?有趣!有趣!放心交給我,我知道如何做!”
鐵柱拜了一揖,說道:“我走了,老師。狗兄弟交給你了。狗兄弟,過幾天我再來看你。”
“再見!鐵柱哥。”
“你或許可讓一柳老師幫你取個新名字。”
鐵柱說完這句話時剛好拐進胡同,不見人影。
“那走吧,我們進學堂。”劉一柳拉起狗尾鹹的手:“等等,你這名字確實得改一改,叫你什麽好呢?”
“一柳先生,‘狗’姓千萬不能改。”
“哦?這是為什麽?”
“‘狗’姓是我的救命恩人的姓,他為了保護我已經去世了。”
“哦,那這確實不能改,不過怎麽會有人姓‘狗’呢?除非……難道你是嘯月派的?”
“是的,是狗叔叔收留了我,否則我早就凍死街頭。”
“這幾日江湖都在傳六大門派和花老尼的事,說嘯月派懷璧其罪,五大門派窮追不舍,花老尼更是殺人如麻,還抓走了幾個小女娃,此事當真?”
“她們是我的妹妹,我沒照顧好她們。”
“妹妹?”
“我們是異姓兄妹。”
“原來是這樣,那《嘯月功》……?”
“被落花派搶了去!”
“這麽說下來,你能活著,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或許是我太過不起眼罷了。”
“嗐!別這麽說,星火燎原之前也不過是一點兒火星子罷了。”
狗尾鹹兀地想到剛才看到打鐵鋪火星迸裂的場面,雖然刹那芳華,但感動的正是那向死而生的勇氣。
“走,我們進去吧。從今以後你改姓‘犬’,這樣你既不算改‘姓’,也沒有忘恩負義。”
狗尾鹹點點頭。
進了學堂,學堂裡的學生都‘唰’地抬起頭來,看著一柳先生和狗尾鹹,狗尾鹹渾身不自在。
“咳咳。”一柳先生乾咳了幾聲:“這位是我們的新同學,叫犬尾鹹,以後大家要多多關照。”
“是!”同學們齊答。
“犬同學。”一柳先生說道:“你就坐在那裡吧。”
犬尾鹹看去,那裡坐著一位女同學,她的旁邊還有座,但是卻沒有同學坐在那裡,他驀地想起鐵柱的話:不要惹那位女孩兒!於是,他徑自向前,看也不敢看那位女孩兒,坐在了她的後面。
“好,我們接著讀。”
學堂裡繼而傳來朗朗讀書聲。
休息時,犬尾鹹看著站在柳樹邊的女孩兒,她悄然而立,於她的年齡極不相符。“她不過和我一般大。”犬尾鹹心想,“可她又是那麽的不一樣。”犬尾鹹不由自主地靠近,旁邊幾位同學插科打諢,冷眼譏諷:“犬尾巴叫月亮——狗不理!嘿嘿!”犬尾鹹仿若無聞,走到她的身旁,問:“我想了很久,我一直不敢問你叫什麽?”
女孩兒冷若冰霜,目不斜視。隻盯著眼前的湖泊。
犬尾鹹道:“我狗吃了豹子膽,鬥膽問一句‘同學芳名?’”
女孩兒依舊不改俏麗的身姿,微微生風,卻吹不起她的衣角。
“真是不知好歹!”旁邊幾位同學喊道。
“聒噪!”一位男孩兒喊道。他是孩兒王——鎮上富甲一方的李府李甄吉嫡子李茗。
“犬兄果真膽識過人。”
犬尾鹹不屑理他。
“聽說你姓‘狗’?怕不是嘯月派的余孽?很好,果然都是畜牲!”
犬尾鹹雙眼狠狠瞪著他。
“敢瞪我?上!”李茗一揮手,旁邊的幾個人猛撲上來,把犬尾鹹壓在了身下,李茗蹲下采著犬尾鹹的頭髮,大聲喊道:“服不服?”
犬尾鹹吃痛卻不喊叫,呲著牙,瞪著眼,偏偏一句也不言語。懸於氣海的骨氣突然躁動,那形狀這幾日也有些變化,竟緩緩成了一頭豬的樣子,犬尾鹹感到一股力量直衝腦門兒,但他刻意壓製,背上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再分一股精力壓製這股躁動,逼得他腦袋發暈臉發紅。
“服不服!”李茗使勁薅著犬尾鹹的頭髮,咬著牙,顯然使出了全力。
犬尾鹹不言不語,隻用滿頭大汗和攥緊的拳頭回應著。
柳邊女孩兒微微偏過頭,瞧著這一幕,她發現,一柳先生竟然也悄悄看著這一幕。
一柳先生會阻止嗎?她心想。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一柳先生沒有絲毫阻止的意圖,看著犬尾鹹的脖子越來越粗,喘著粗氣,氣短而聲響,顯然是被壓了時間久了而呼吸困難,偏偏他又不肯大喊出氣,憋著一口氣越來越爆,汗水把眼前的黃土打濕了一大片,她終於再也忍不住:“上課了,一柳先生來了。”她的聲音脆脆的,沒有絲毫感情。
“這妮子!”一柳先生心想。
李茗放開了犬尾鹹的頭髮,其他人也從犬尾鹹的身上起來,犬尾鹹站起來拍拍塵土,惡狠狠地看著這些人,這些人觸碰到犬尾鹹的目光,竟然都躲了去,不敢與他對視,那是什麽眼神?野豬一般刺出獠牙的眼神,閃著攝人的寒光。
女孩兒從湖泊的邊沿上下來,慢慢走著,進過犬尾鹹的身邊時,說:“為什麽不求饒?”
“哼!求饒?我,要讓他們從此以後看得起我。害怕我!”
那女孩兒看著他,微微一笑:“我叫胡邊月。”
犬尾鹹一怔,說道:“犬尾鹹。”
“你的鞋破了。”
犬尾鹹看著自己露出大拇指的鞋,臉“唰”地變紅了。
“李茗!還有你們幾個,這一節課罰站!再有下次,上春學堂不管富甲一方!隻管這一畝三分地!”
李茗一行人訕訕地站在牆邊,不敢再有異議。李茗表面服軟,心裡卻另有鬼胎。晚上回到家,吃過飯,來到正房拜見爹爹媽媽,說道:“爹,那一柳先生何許人也?竟敢不怕你放在眼裡!”
“哦,茗兒遇到了什麽事?”
當下把今天發生的事情說了。
“那狗雜種沒了《嘯月功》,死不死沒什麽大礙,那一柳先生卻是星火教的人,此事之前不是和你說過嗎?他那上春學堂佔得那麽好的地理位置,背後自然是有些硬的。”
“他是星火教的人,孩兒自然知道,他那把扇子唯恐天下不知。”
“既然知道,為何還來?”
“孩兒肚裡有氣,不吐不快!那狗雜種有何地方值得胡邊月一句言語?我和她認識一年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哼,為了女人?唉,天性使然,我不怪你,你過來。”
李茗走了過去。
“取我戒尺!”
李茗大喊道:“爹,取戒尺做何事?”
龐良玉在一旁說道:“老爺,茗兒又沒做錯,你拿戒尺幹啥?”
“哼!我不教他,以後會有人教他,當爹的不教,難道讓別人來教?那是我的失職?還是你失職?孩兒的錯, 最後還不是老子的錯!”
李茗拿過來戒尺,道:“娘,孩兒沒錯。你求求爹爹。”
“老爺。”
“夠了!張手!”
李茗張開雙手。“啪”地一聲。李茗吃痛大喊。
“明白了嗎?”
“孩兒不知爹爹在說什麽!”
“啪”地一聲。
“明白了嗎?”
“不明白!”
“好樣的!我讓你不明白!”
李甄吉站起身來,揮舞兩下,戒尺呼呼生風,空中“欻欻”響,李甄吉伸出左手,右手舉高戒尺,猛地砸中自己的左手手掌,手掌頓時變紅。
“你看著!”
李甄吉一下一下地打著自己,次數早已經超過了打李茗的兩下,可絲毫沒有停手的打算。李茗在一旁看得呆了,突然間明白了什麽,爹爹像那犬尾鹹一般,從沒有喊過一聲自己苦!
“爹!別打了!別打了!孩兒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麽?”
“吃苦,吃苦!心中吃苦嘴巴硬,身子吃苦骨頭硬!”
“好樣的,老子都想不到這兩句,算你有種!”說著把戒尺丟在了地上:“痛快!哈哈,痛快!”
龐良玉把李茗拉在一旁,包扎他的手,問他:“痛嗎?”
“不痛!”
“好孩兒,現在吃了苦,以後就不吃了。你爹呀,三十好幾的人了,可依舊像個男孩兒一般。讓人擔心。”
“娘,我喜歡這樣的爹。”
“何止是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