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下的長安城裡步青雲和尚聞正兩人邊走邊談。
“這樣的夜別具一番風味,是不是。”,尚大人問道。
步青雲沒有回答。
尚大人並不需要步青雲去回答,因為這個世界上本來有很多問題根本就不需要去回答,說出來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讓別人回答,只是想讓別人去傾聽。
能夠和自己說話的人有不少,可是善於傾聽自己的人卻不多,當一個人發現自己的年歲越來越大的時候,才越發的知道,善於傾聽的朋友到底有多麽難得。
步青雲正是這樣的人,所以他什麽也沒有說。
不說常常就表示默認,有時候也會變成反抗的另一種形式,所以沉默往往比說話更有用,不用去做什麽,就能流露出更多的信息,少說很多的錯話,使得別人能夠滿意。
而使得別人滿意常常比令自己滿意更加重要。
“我以前是嶺南人,那裡很窮,晚上都沒見過燈,夜裡從來都是黑漆漆的,也看不見廣袤的世界了,不像長安這裡,現在每家每戶都在門前裝上燈籠了,大街上還有長夜亮的街燈,所以那時候就很渴望能走出去,去見見大一點的地方,也想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夜晚生活,現在……現在這裡到處都是燈,反而讓我看不清什麽是夜了。長安是少有今天這樣的夜色的,可以讓人好好看看寧靜的夜是什麽樣子。”
“可惜現在不是夏天,夏夜的悠長和寧靜是最讓人心安的,”,尚大人問道,“你們家那裡有沒有什麽關於夜的傳說?”
步青雲答道:“有很多的,大人。我家那邊晚上,特別是夏天的晚上,如果睡不著,老人是一定要講夜裡的故事的,夜裡整個村莊的人常常圍在一起,憑借零落的燭光分辨人影模糊的朋友,很有意思。老人常常會講這樣的故事,山裡修煉已久的長蛇,夏夜裡化作美人勾引住在破廟裡面的書生……”
“是的,是這樣的。”,尚大人聽見了很高興,就總是重複這一句話,他仿佛也記起了很多以往的日子。
不知道為什麽民間的傳說不管相距多遠總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也許這是人們對於世界的最初記憶,這也是人們共同記憶的來源之一。
不管他們曾經是驚悚恐怖的,還是無法理解的,或已令自己感動的,經過時間和情感的積澱之後,他們即使早已失去了自身的色彩,但依舊化作了一個整體,成為了人生命之中永存的一部分。
人之所以常常會被感動,可能也源於這些古老的故事,孩提時代裡就沁入骨髓的記憶。
“再走吧,邊走著邊談。”
“是的,大人。”
紅橋下,有一個常做食攤,攤子老板每每是要等到子時結束才會撤掉攤子的,因為他只服務於深夜還無法入眠的人們,這樣的人不在少數,他們時常聚在一起,又時而單獨外出,夜晚裡面常常有他們的忙碌的身影。
古老的村莊裡面不會有這樣的人,落後古樸的城鎮裡面也不會有這樣的人,他們只會在長安這種真正的大城市裡面才會出現。
這是真正一流化的大都市,人足夠多,最鼎盛時有一百萬人,約莫要佔了其他小半個省市的人口,又很能賺錢,自然就會有越來越多可以賺錢的辦法,越來越多的人去實行,在夜晚裡做活的人已經足夠多,可能以後會變得更多,人多了就要去管理,說不定開幾隊差人的夜尋班也不是不可能,不過對此步青雲還沒有想到那麽多,
他現在和尚聞正大人還是認為夜晚的出沒的人都是異類。 這裡的鍋子是最好的,冬天最好就是要吃鍋子,菜不會冷掉,還暖和的快,所有現在還在外面出沒的人,忙碌之後總要來到這樣的攤子裡吃一份鍋子。這一家老板很精明,像這樣的食攤,他開了有十幾家。
爐火一點起來,放下的青菜就很容易熟透了,湯水在鍋裡咕嚕咕嚕的冒著熱氣,兩個人談論的不多,嘴裡一直佔著食物,騰不出來嘴來說話。
“你把肉拿給我一下,我夠不到。”
步青雲這個時候只能用“嗯嗯”的聲音權做回應,手裡嘴裡還沒閑著。
臘月二十一日,清晨。
趙漸新站在蘇噲賣肉的鋪子裡面,準備開始今天一天的生意,他賣肉雖然已經熟練,卻還做不到能和蘇噲一樣,扯開嗓子大聲叫賣,聲音大到整條街的人都能聽得清楚。
趙漸新相信這需要一種勇氣,而他也更相信自己永遠都不會具備這樣的一種勇氣。
七天前,蘇噲帶著自己的妻子兒女離開了京城,回到老家過節。
趙漸新問道:“你每年這個時候都回家嗎?”
蘇噲答道:“這怎麽可能呢,我家離長安也挺遠的,來回走也很麻煩,自打我一來的時候來了這,也才是第二次回去。”
趙漸新問道:“為什麽一定要回去呢,來的目的不就是為了留在這裡嗎?”
蘇噲答道:“是啊,來到這裡的目的就是為了能夠留下來。”
蘇噲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暗淡,不太像平常的他,他並沒有停下收拾的腳步。
他拿出了這十幾年來的積蓄,給妻子兒女打造了一雙雙金銀的首飾,買了不少長安的特產,大包小包的堆在一起像個山包。
這都是買給家裡的人嘛,趙漸新問道。
蘇噲答道,倒也不是,只不過那麽多年都沒回去了,家裡的親戚都會來的,要是準備的不夠了,很丟人。
蘇噲最後買了一批馬,把院子裡的幾棵大樹伐倒了,他的妻子連連說著可惜,卻也沒有說要去阻止他。
它們以後該長的很好的,蘇噲就這樣聽著他妻子的話,一言不發的繼續的伐著樹木。
很快他就做出來了一個車廂來,配著馬,成了一個嶄新的馬車,做成馬車的那一天,蘇噲很高興。
就這樣,他帶著一家人一路就奔著城外去了。
蘇噲是真的回家了,那他以後還會回來嗎?
趙漸新不會去問,但是他相信蘇噲這次一定會在家裡呆的很久。
趙漸新沒有太多的話要問,蘇噲也沒什麽要囑咐他的。
因為他們兩個人之間還不能算是朋友。
如果他們倆個人之間再相處一段時間的話,會不會會成為朋友呢?
如果真的會有再相處的可能,趙漸新也不可能繼續留在這裡。
他第一天就沒有打算留在這裡,準確得來說是第一個夜晚。
蘇噲為他收拾好的床鋪,他一天都沒有睡過,他留在這裡無所適從,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和他們一家人相處。
他更多的時候,就是坐在屋子裡什麽也不做。
趙漸新早已不習慣如何和一個別人相處,更何況是一個家庭。
他也不願意去欠別人的,這個念頭越到他越成熟時,反而越執著了。
錢是最好還的,情呢?
欠下的情怎麽還,趙漸新只有一雙平凡的雙手,這雙手不能為他創造什麽太好的生活,更不能為別人做出什麽真正好的事情。
更何況還會有做錯的時候,這樣的事情不會太多,可是僅僅只有一次就足以毀滅別人,更刺痛自己。
在沉悶的夜裡,他的目光眺望向遠方,心中許久不能平靜。
這樣的日子一直延續了兩天,直到蘇噲開始著手準備離開的那一天,他的心才開始穩定下來。
人只有在獨處的時候才不會感到拘束,也只有獨自一人的時候才更容易接受別人的給予。
他本不願意留在這裡,只是他已經和李思做下了約定,他需要這樣的機會,也要用這種方式去償還欠下李思的人情。
在蘇噲離開的第二天,屠宰房的管事來到他的家裡,希望他再去賣肉,只是在聽到蘇噲離開的消息,難免唏噓,年關前後實在不好再去找一個更好的屠戶了。
趙漸新沒有主動請纓,不過確實他需要一份工作養活自己。
他賒了屠宰房管事一天的肉錢,從他那拉來一整隻剛剛屠宰過的肉豬和綿羊,在蘇噲原本的肉攤上,開始了自己屠戶生活。
蘇噲的生意一直很好,這種聲譽和資源也在一定程度上繼承到了趙漸新身上。
“小夥子,你是誰呀,蘇噲怎麽不來了。”
自趙漸新在這裡開張的一天,每天都有好幾十人要問上這個問題,他們其實不少都是蘇噲的常客,居住在不遠處的長輩。
他們語氣親近,趙漸新也總是不厭其煩的和他們去解釋,沒幾天所有人都接受了他這個新來的屠戶。
趙漸新手裡不再常拿鋒利的長刀,變成了屠宰豬羊的砍刀,每天天還沒亮從屠宰房裡弄出肉來,到集市上去賣,到了太陽將落山時收攤。
羊肉三十八文一斤,豬肉十九文一斤,這個價格很公道,年關前後來的人也更多了,但是他們來往往不只是因為價格公道,而且奇異於趙漸新分毫不差的割肉手法。
一斤可以割,半斤也可以割,半兩也都可以,割一次肉隻切一刀,每一刀都十分公道,蘇噲是這樣,所以趙漸新也是這樣,不過略有不同的是,趙漸新更快,仿佛看都不用看,拿過來就能分開肉的每一道紋理,肋骨與肋骨分離,皮肉與皮肉分離。
這幾天以來,趙漸新和顧客之間說話說的嘴皮都要感覺麻了,好像要比他小半輩子說的都多了。
可是他不覺得疲倦和乏味,更不厭惡豬肉案板上的油汙和血漬,因為他感受到了開心,這樣的開心,他以前從沒有感受到過。
每個人都不會是一座孤島,人只要在相互接觸之後都會感受到開心。
今天到了傍晚,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他走到趙漸新的攤前,要了三斤豬肉。
趙漸新在看清了他的樣子之後,少見的錯愕一陣,並停頓了手中的刀,趙漸新沒有想到他能來,更沒有想過會有再次見到這個人的機會。
他對於趙漸新來說意義重大,是他一輩子的貴人,受了人的山一般的恩惠,自然要銘記一生了。
“先生,你來了!”
眼前這個站在趙漸新面前的男人,就是他一輩子的貴人,卓大先生。
卓大先生人很隨和,衣著樸素,身上總帶著一股不知名的土氣,說話也總要慢人半拍,總讓人感覺口齒不大伶俐,語氣卻堅定真切,活像個老農民。
他穿上龍袍也不會像個皇帝,不認識他的人可能只會以為他就是街上一個普通賣菜的,而且也永遠不會認識他。
他從不張揚自己,做事慢條斯理卻總是能夠做到自己想要做到的事情,他一般不會幫別人,只有當他認為這個人具有價值的時候,最為可貴的是這種價值並非是要利於於他自己,所以這幾年他雖然隻幫了幾個人,但卻都成了廟堂武林之中難得的可用之才。
卓大先生道,眼中帶著笑意。
“最近我來到長安,長安的熏肉是很有名的,就想買來幾斤自己學著做。”
趙漸新神色略有些慌亂,手腳也動了起來,卻只是因為開心。
“好,先生,馬上就好了!”
入夜,長安鬧市,路邊食攤。
趙漸新邀請了卓大先生吃一頓飯,卓大先生沒有推脫,卓大先生不善於拒絕別人的請求,趙漸新也是一樣。
他跟隨著趙漸新來到就近的食攤,趙漸新叫了幾份素菜,因為趙漸新知道,卓大先生對於葷菜是極其挑剔的。
趙漸新沒有著急和自己聊天,還沒說上兩句,他就去看著著做菜師傅的動靜,菜要下鍋了,他卻連連搖頭,攔住了做菜師傅的手。
“師傅,這樣不行,不行。”
趙漸新連連說著,手上阻止了做菜師傅的動作,這鍋裡還有剛剛炒菜留下的油漬,混到素菜裡難免會破壞食用的口感。
趙漸新拿起剛剛熱好的鍋自己清洗起來,交給做菜的師傅卻總又覺得不妥,他就自己切菜,炒菜,這兩年在江湖上行走,難免要有自己做飯的時候,所以他的手法還算熟練,手藝也是過得去的。
趙漸新先炒了一盤冬筍,對著卓大先生說道:“先生,你先吃後面還有。”
卓大先生沒有先吃,等著趙漸新炒完了剩下的兩盤菜,他的行動不便,手腳卻不必別人慢上幾份,很快就做完了這三盤菜,拿來了一壺酒。
這壺酒是趙漸新要喝的,卓大先生從不喝酒。
卓大先生看趙漸新做完了,對著他說道:“你比從前我見你的時候,狀態要好的多。”
趙漸新慚愧笑道:“是嗎?”
卓大先生道:“你以前很灰心,日子也很難熬,現在你有了糊口的營生,精神感覺比以前好了很多,人也開心的多。”
趙漸新傻笑了幾聲,也不知道再去說些什麽。
“吃菜,吃菜”,趙漸新這樣對著卓大先生說道。
卓大先生點了點頭,就開始動起了筷子,趙漸新看見卓大先生開吃也才動起筷子。
飯畢之後,卓大先生陪著趙漸新走了幾條街,他本可以坐馬車,卻有些話還沒有說完。
趙漸新一路跟著,走了小半個時辰才發現兩個人來來回回的繞圈子, 因為他們兩個人都剛剛來長安不久都不認識路。
趙漸新叫了一輛馬車,付了去上京酒家的錢,囑咐好駕車的師傅就目送著馬車遠去了,他一個人往住處慢慢走回去了。
回去的時候,他還在想著卓大先生和他說過話,這些話有一種力量可以支撐著他前行。
“你現在很好,心很定,現在可以做成很多事情,這些事都是別人可能窮其一生也難以企及的,你要堅持下去,把頭埋的低一點,有很多話你不必和別人說,但是你心裡要明白……”
卓大先生長久的停頓了一會兒,他繼續說道,“我還有一些話要說,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麽了,我以前還沒人成名的時候,總是想要去幫別人,後來發現其實很多時候我連自己都幫不了,而那些人也有好多明說不需要我幫,忘恩負義的也有幾個,所以後來我就很少就幫人了,你不同,你很值得,你比他們一堆加起來還要強得多,不過你有一個缺點,和我一樣的缺點,你要謹記。”
戊時,紅橋下,常做食攤。
尚聞正大人和步青雲今天從宮裡出來之後還在這一家食攤吃飯。
兩個人在吃著火鍋,點的菜也都是昨天一樣,話比昨天更少了些,興致也沒有昨天那麽高,因為今天聖上還是沒有召見他們兩人,兩個人又白白等了一天。
空氣裡流露著沉默的氣息,只有一盞街燈在遠處照出他們的淡淡的側影。
“把肉遞給我一下。”
“你吃不吃蓮藕?”
“我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