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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風起落長安》第9章 不得不殺的人
  將近黃昏,朱雀街上的叫賣聲依舊不絕於耳,路上的行人卻已經不算多了,一個胖女人站在路邊,做出微蹲狀,可能覺得不太舒服,又把後背略微靠在牆邊,才覺得好受。

  她身旁站著一高一瘦兩個男子,姿勢也都不太風雅,三人並列一排,不知道是不是彼此熟悉,口中都在吸食著煙,沒有做出任何交流。

  煙草在長安的流傳還不夠廣泛,而吸食煙草的人,卻已經不少了。

  趙漸新在街角裡看見有人在打人,他對著差官說:“差官,我在這裡看見人打人。”

  差官說:“好的,我知道了。”

  街角的兩個差人卻依舊怡然自得的站著閑聊,是不是到處瞧望,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什麽。

  等待一般只會有兩種需求,等人或者等待一個好的時間。

  趙漸新相信這兩個差人趨向於後者。

  巷子裡兩個街頭的混混在圍困一個持有利劍的年輕人,他手中握緊佩劍卻只能隱忍不能拔劍,因為長安城內有明令,佩劍只能作為裝飾而且要在衙門備案,更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隨意亮出,否則被發現或者告發都難免被送解到衙門,少不了一頓審訊折磨。

  這個男人一時間雙拳難敵四手,落在了下風,身上多了兩三處挨打的傷痕,他的手數次落在了劍上,終究沒有拔出,他清楚的知道這兩名差人的目的,他惡狠狠的瞧這兩個差人看了幾眼,依舊在苦苦支撐。

  這兩名差官在等這名男子拔劍,拔劍了就會是一種證據。

  差人辦案需要證據,他們不能憑空捏造,更不能信口雌黃,他們用證據來救人,也能夠用來害人。

  像他們這樣的差人有不少,製造證據整治異己的也大有人在。

  趙漸新在這個時候走到差人的面前說:“差官,我看見這裡有人打人。”

  站在前排的差人經驗豐富,凝視了趙漸新一眼,說:“好的,我知道了。”

  他依舊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動作,站在其身後的高個子卻對於趙漸新的舉動頗有些不耐煩,比起前者也少了些老成,說道:“怎麽,你想要教我們怎麽辦事?”

  趙漸新說:“這怎麽會,就是知道過年了,每個街區現在對於不安定的事情都有所敏感,又是風頭上,再出事端的話,如果牽扯到不乾淨的問題,怕您這些差官也受到牽連……”

  站在後面的大個子差人這個時候,怒目圓睜,說:“我看你到真是給臉不要臉!發善心想要幫別人?小心被別人害死啊!”

  站在前面的差人眼白了後頭的人,他就不敢再多說些什麽了。

  前排的差人,細聲細語說:“差人做事,你這邊回避一點好。”

  說完話,他從懷裡拿出一支煙卷,遞給了趙漸新。

  趙漸新沒有伸手去接,說:“我已經在喝酒,酒是沒有辦法去戒的,就再也不能碰煙了。”

  前排的差人說:“你害怕自己會癡迷於此嗎,你還沒有嘗試過,可以試試。”

  趙漸新說:“我並不是怕,只是已經見到有不少人沉溺其中,已經不必去嘗試。”

  差人沉浸了片刻,說:“你說的對。”他手中的煙卷本來已經點燃,這個時候,就把煙抵在背後的牆上按熄了。

  “做事!”,前面的差人對著後面的高個子說。

  他轉身走到巷子裡,後面的高個不得不跟上。

  “就那麽算了?”,高個不滿道,隨口罵了一句髒話。

  前面的差人低聲呵斥說:“別忘了,

我們是差人!”  他這句話說的很重,並不僅僅是說給別人聽的,也是給自己聽的。

  差人還沒有近身,那兩個混混就不再圍毆拿劍的男子,他們很識相,所以差人也就不會找他們麻煩,反倒是拿劍的男子依舊有些好勇鬥狠,手腳依舊沒有放下了,多挨了差人的幾下打,受到的痛也才是正常的痛。

  這個拿劍的男子注意到了是趙漸新到差人面前攀談,才讓自己脫離了困境,可是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就只是多看了他幾眼。

  按照規矩,凡是聚眾鬥毆的,都要交到衙門過一遍審問,更何況也還有目睹過程的趙漸新,所以兩名差人也不敢怠慢,將三人雙手困住了就帶往官府。

  趙漸新並沒有留下駐足,不消一會就走開了。

  ……

  趙漸新回到了家裡,天色也真正的暗淡下來。

  他發現廚房裡有一個女人。

  一個穿著帶紅衣裙的女人正躲在廚房裡偷吃湯面。

  趙漸新對她說:“你怎麽不在飯廳裡吃飯?”

  女人說:“到別人家偷吃東西,哪有跑到飯廳裡吃的,那不是無法無天了!”

  她開始笑了起來,笑的很開心,略有些竊喜,可能更多的是在嘲笑趙漸新的憨傻。

  趙漸新說:“我記得廚房裡面沒有面條。”

  女人說:“對呀,我自己做的。”

  趙漸新說:“好吃嗎?”

  女人笑著說:“好吃呀。”

  趙漸新微微一笑,就沒有再說什麽了,他進到自己的屋裡,簡單的清洗了一番,換了另一身粗布衣服。

  趙漸新再路過廚房的時候,女人已經收拾好灶台碗筷,洗刷停當,煥然一新。

  看來這個女子不僅僅是個只會偷吃的女子,還是個懂得給屋子主人清潔衛生的女人。

  趙漸新這個走到她身邊,說:“你怎麽不走呢。”

  女人說:“這給你留下一個好印象,說不定下次還能再來。”

  她說完了,就不禁的笑了起來,她笑的很慢,輕柔的笑聲十分的暖心,在遇到這樣的女人之前,你可能不會想到微笑也有那麽強大的魔力,擁有奪魂掠魄般得的奇異力量,可以令人沉浸其中,享受其留下的淡淡余韻。

  此時,落日的余霞,透過灶台前的窗子灑在他們兩個人的臉上,這一刻不比其他時間或長或短,時間向來是公平的,只是趙漸新確實察覺到了此刻的時間上的慢,他感受到了時間的緩慢流淌,如同一股暖流從他的光著的腳邊流過,好像飲下了一口溫暖的美酒,甘之如飴。

  她並不是一個擁有什麽美色的女人,她長的普通,就如同你站在一堆出售的桃子水果攤前,僅僅憑借肉眼觀看,你永遠都看不出一只和另一隻之間有什麽巨大的差異。

  只不過她就是她,她不是任何其他女人,她也絕不可能被任何女人所代替,因為她有著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美,這樣的美是別的女人絕無法複製的,就算望其項背也無法做到。

  這樣的真,曾經也有一些女人擁有過,不過她們已經永久失去了。

  趙漸新要去參加天上樓閣的晚宴,李思特意邀請他前去赴宴,女人說她也想去,她說也想去看看,去見見世面。

  來長安的人,總會有人想去長安居看看,這廣為人所流傳的最為豪華的酒店的氣派風光,但是實際上,長安並沒有一家酒樓叫做長安居,長安最好的酒樓叫洛陽樓,而長安居是在洛陽的。

  洛陽樓長安一共有兩家,最好的一家開在朱雀大街最顯眼的位置,他是整個長安最高的高樓,而另一家最高也不過上下兩層最多不能容納五十人,開在他的對面。

  這兩家買的東西差不多,第二家沒什麽用心的服務,菜品的質量也只有第一家的十之二三,但是食客依舊絡繹不絕,因為在來到這家飯館之前,旁人很難會想到自己只花了三五吊錢就能吃上一頓正宗洛陽樓裡四五十兩一桌的大宴,味道差是差得多,畢竟也是一分價錢一分貨,不過很少會有人說是第二家的掌櫃搶別人正宗店裡的生意,因為這兩家店的老板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阿飛來到第二家洛陽樓,他坐在了西邊靠窗的位置,這裡可以清楚的看到窗外的景色。他隻點了一壺祁門紅茶,但是小二拎來的時候已經冷了,阿飛沒有露出嫌棄的神情,也沒有拒絕,反而和小兒要了幾塊冰,放在茶壺裡。

  過不了一會,一個帶著布袋的銀白頭髮學者進了門,坐在了阿飛旁邊。

  他沒有理會阿飛,阿飛也沒有看著他,他從布袋裡掏出來一本書,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

  這本書是《登仙記》,當下最時興的小說。

  學者一直在看,仿佛沒有留意周圍事物的變化,小二端來了一整隻雞,一碗雞湯,一份白飯,二兩米酒。

  阿飛看白發學者看的入迷,也伸過頭看了幾眼,有很多字,沒什麽圖畫。

  “哎,”阿飛的聲調突然低了,“你是不是很博學啊。”

  白發學者此時留意到了坐在一旁的阿飛,開始吃飯,把書放在桌角邊吃邊看。

  “是呀,我是很博學。”

  阿飛問:“你識字很多嗎?”

  白發學者邊吃邊看,邊說:“是呀,我確實識字很多。”

  阿飛說:“那你為什麽還要看書呢,我的識文斷字厲害一些的朋友都從來不看書。”

  白發學者說:“對呀,我也很久沒看過書了。”

  阿飛說:“你現在看的難道不是書嗎?”

  白發學者嫌棄的搖了搖頭,“哎,這怎麽能算書呢,可別糟踐書了,可別糟踐。不過是市井上流行的神鬼故事,實際狗屁不通,狗屁不通。”

  阿飛說:“那你為什麽要看呢?”

  白發學者不假思索地說:“好看呀,確實好看。”他嘴裡的飯沒停,手上頻繁翻動的書頁也沒停。

  白發學者這個時候突然說道,放下碗筷,手腳也不禁手舞足蹈起來:“他這寫的太奇妙了,你知不知道,我活了大半輩子,也想不到一個人的故事能寫成這樣,奇峰轉合,重巒疊嶂,驚險無比,天馬行空,一個人竟然可以逆轉乾坤,在無盡的……這個……,那個……”

  “你懂不懂啊?”

  阿飛搖搖頭說:“不懂。”

  白發學者手腳並用,聲情並茂的想要向阿飛講述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但是看到阿飛無動於衷,無法理解的神情,頓時失去了興趣,繼續做下吃飯。

  學者又看了兩頁,讓小二添了一碗飯。

  小二略帶嫌棄的說:“那麽大的年紀還吃那麽多,不怕腸胃不好!”

  學者笑嘻嘻地說:“再來一碗,再來一碗。”

  過了一會,學者對著阿飛說:“你想看書嗎?”

  阿飛說:“那倒不是,我就想知道鍾馗是誰。”

  學者略微搖頭,略帶嫌棄的神情,意味深長的說:“年紀輕輕的多看看書,天天關心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什麽用。”

  說著學者從袋子裡面翻出來了一本書,遞給阿飛。

  阿飛說:“我今年三十七了,老頭。”

  學者說:“這不挺年輕的嘛,你看看,來看看,來看看。”

  說著他又把這本書往阿飛的手裡送。

  阿飛極不情願的接過這本書,感覺很不舒服,老頭看的書還有幾張圖,這本書且連一張圖都沒有,不知道是不是藏的私貨,把最差的給自己。

  阿飛隨手翻了翻,無語,說:“這怎麽連一張圖也沒有了,我不怎麽識字呀!”

  說著就要把這本書扔了,老頭連忙阻止,著急說:“別別別,小兄弟,看你也是有緣的人,要不然這本書不輕易送,好東西,我自己寫的,一輩子的經驗智慧都在裡面了,好好看,寫的很有水平,你看看這第一句話,嘖嘖嘖,大有裨益。”

  阿飛疑惑問:“……,屁益?”

  學者一臉死灰樣,不住搖頭自言自語道:“孽緣,孽緣……”

  阿飛半信半疑翻開第一頁,念道第一句,“學而……,學而,……不……”

  學者慢條斯理得補充道:“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怠。孔子《論語》中某人認為最好的一句,嘖,好呀。”

  學者情不自禁的背誦起論語中的章節,“子曰……”

  阿飛插嘴道:“有什麽用,我又看不懂,鬥大的字不認識幾個。”

  學者說:“可以學嘛,呂蒙士別三日,也當刮目相看。”

  阿飛問:“你們讀書人讀書真有用嗎?”

  學者說:“有用呀,怎麽可能沒用,讀書人就指著這玩意吃飯呢,書中黃金屋,古人不說假話,滿腹經綸是仕途的敲門磚。”

  學者咽完了一口飯,凝重的說:“其實現在已經少有人看重這書裡面真的東西,都拿外面的殼子糊弄人,很多人只是看,卻也怎麽都不會懂,這裡面有攝人心魄的魅力,厚重的底蘊,還有一種力量,他不獨屬於文人,只不過被文人拿出來寫在紙上,基本上所有的人都具有,更準確的來說,他的根系已經植入了我們這個國家和民族的血脈之中,他隻屬於我們,很難被別人理解,更無法被佔有。”

  阿飛問:“我也有嗎?”

  學者直接說:“你也有,只要是我們這片土地上的人都會用。”

  阿飛問:“那是什麽,是知識嗎?”

  學者略微的搖了搖頭,說:“怎麽會是知識呢,不對,他是活的。”

  學者說著,掏出一張票給阿飛,“我每隔倆天就會到梅江書院講書,你後天可以去看看,我好好和你講。”

  良久,學者飯菜已經撤了,他尚在原本的位置上喝熱茶,阿飛依舊坐在他旁邊,這個時候阿飛不住的上下打量這個老頭,他的眼神變得複雜,臉色也冷峻的嚇人。

  這個時候他覺得十分的饑餓,從昨天晚上開始,阿飛就沒有吃飯,現在中午過了飯時,他依舊沒有吃飯的意思。

  他曾經嘗試過連續五天六夜都沒有吃一頓飯,只是用茶水,雪水來維系自己的生命,當時他是為了殺一個人,殺一個不得不殺的人。

  而什麽樣的人才是不得不殺的人呢?

  這個人說不定和你無冤無仇,甚至還相聊甚歡,但是為了促成一件事,你就不得不狠下心去這樣的事,因為你知道,越過了這一道河流,你的人生就會有很大的不同,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那你肯不肯做,願不願意去做呢?

  阿飛不能休息,因為他的對手也沒有休息,最後他在一片白雪皚皚的雪地裡蹲守了兩天,才得以殺死了自己對手,傍晚的時候才吃上一餐飽飯,也是這一戰之後,阿飛這個名字才開始被人重視,開始變得奪目耀眼。

  至此以後,阿飛每要殺一個人,自接下命令的那一刻起,就不會再去吃飯,直到他結束了自己的任務。

  這很殘酷, 因為殺人本身就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情。

  阿飛從自己的袖口裡拿出一片薄薄的鐵片,不過嬰兒掌心大小,而切口如同劍刃一樣鋒利。

  他把鐵片放在桌上,因為他已經覺得自己的手開始有些不穩,這不是個好兆頭,他只有第一次殺人時才有過這種情況,也許今天不是個殺人的好日子,那哪一天會適合去殺人呢?

  學者突然問:“你是做什麽的。”

  說實話,阿飛險些被嚇了一跳。

  阿飛說:“我……,我是一個比較特別的人。”

  “特別在哪裡呢?”

  阿飛說話的聲音有些低沉,:“我現在在做的事情,其實我並不想做的,只不過他的回報令我無法拒絕,我曾經渴求不過每天得住宿和兩餐,只不過隨著見識和回報的增多,我就知道我還可以得到更多。”

  “我知道這樣的事,我不會永遠做下去,只不過我現在不知道我接下來應該去做什麽,而且我現在也真的需要它來為自己做一些積攢,信心經驗的積攢,財富的積攢。”

  學者這個時候略帶微笑的說:“哎,難免嘛,這個……”

  他永遠都說不出來下一句話,因為他的喉嚨已經被割破,他的身體不能晃動,因為阿飛的手已經搭在了他的肩膀了。

  學者的死不會沒有痛苦,因為死亡的刹那就已經足以令一個人思考,去思考自己的生命。

  阿飛離開飯館的時候,飯館裡才開始騷亂,他把學者給的東西隨手丟棄,而他的心卻開始定了下來,因為他終於可以好好吃一餐飽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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