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客棧一樓的食客漸漸稀少,該離去的離去,該住店的住店。
小貝還在喝著,餐桌之上,已經擺了兩個空壇。他端起酒杯,手臂搖搖晃晃,遞了三次,才遞進嘴裡,一飲而盡。
“爽,我說,王三大哥,多謝招待,咱們二人同飲幾杯如何?”
小貝拉著王三,就要給他倒酒。王三忙擺手拒絕:“少爺,少爺,我現在還在工作時間,不能喝酒,讓東家看見多不好啊!”
“哦。”小貝雖然搖搖晃晃,腦袋昏昏沉沉,卻也還未徹底迷糊,還是有些清醒的,“既然如此,弟弟我也不勉強哥哥,我替哥哥喝了,今日,甚是開心,承蒙大哥照顧,多謝多謝……”
說完,一飲而盡。
“王管家,這位小兄弟,莫非就是龍老前輩唯一的小公子?”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樓上走下一個壯實的中年男子,頭頂四方綢緞褶疊帽,臉上留著絡腮短胡須,肩寬體闊,膀臂發達,一眼看去便是個不好惹的練家子弟。
“哎喲,東家您來了,這位小少爺,正是我給您說過的小英雄,他便是龍家小少爺。”王三見是東家來了,連忙站起來,欠身一步,連連點頭。
“王老兄弟,不必客氣,快坐。”那漢子倒也豪爽,不拘小節,拉過長凳,便坐了下來,為小貝斟滿一杯酒,又給自己倒滿一杯。
“小少爺,這位,便是我的東家,福喜客棧的掌櫃,呂老板。”王三連忙給小貝引薦介紹。
“呂老板,幸會幸會,在下龍小貝,承蒙老板抬愛,今日才能有酒有肉,飽餐一頓。”趙小貝忙站起身,抱拳行禮,雖然身體有些搖擺,口齒但還是利落。往日裡寡言少語,此時喝得暈暈乎乎,這客套之詞,反而說得甚好。
小貝雖然喝得有些暈了,但卻好似更聰明了一些。他知他們因他是龍家小公子才敬他如賓,自己雖然確是龍威武的義子無疑,但是若說自己姓趙,估計又要多一番解釋,故而他直接稱自己姓龍。
“哎喲,龍公子,不敢當,不敢當。在下呂坤元,實乃一介武夫,年輕之時曾受龍老前輩救命之恩,實在是無以為報,今番得見龍家公子,實乃三生有幸。”那呂老板,也連忙站起來,攙扶住搖搖晃晃的趙小貝。
“呂老板說得哪裡話,小生哪裡擔當得起。您年齡比我大,我喊您一聲大哥,大哥既然來了,不如我們喝上幾杯,便無這般禮節約束。”趙小貝端起酒杯,學著平日裡見到別人喝酒時的場景,學得有模有樣。
“乾杯。”
“咕咚,咕咚……”
又是幾杯下了肚,話匣子便打開了,呂坤元也不再客套,趙小貝也不再拘束。
“龍公子,恕我直言,無意冒犯,近日聽聞龍家遭逢大難,無人幸免,可有此事?”呂坤元兩根手指把玩著酒杯,略有狐疑地看著小貝。
“唉……確有此事。”趙小貝本來喝得高高興興,似乎快要忘了此事,這番突然提起,他不由得長歎了一口氣。
“那不知,公子是如何死裡逃脫,劫後重生的呢?”
呂坤元雖對小貝的身份有所懷疑,但是王三說得真切,前些時日正是他與龍靈兒來過一次。龍靈兒高深莫測的武功,與那追風刀,這些騙不得人,更有威武鏢局的英雄帖,斷然是假不了。他經常外出,得聞到龍家遭難,無人幸免的消息,也是事實,此時卻有個龍家小公子,安然無恙地在此喝酒,
他不免心生懷疑。 雖然他心存疑慮,卻又不敢直面質問於小貝。他不知道小貝是不是也是個絕頂高手,更不知道小貝龍家人的身份是真是假。故而他詢問小貝之時,聲音低了幾分。
小貝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便簡短地說了起來:“就在最後時刻,不知何方高人,將我解穴打暈救出,帶我清醒之時,龍威鏢局已是一片火海。”
“哦……”呂坤元聽他說完,長吸了一口氣,“如此說來,公子你便是龍家唯一的幸存者了,公子說隨身攜帶之器,便是追風刀,不知可否讓大哥看一看。”
“當然可以。”
趙小貝爽快地回答著,他隻道呂坤元是好奇,想要見識一下追風刀,並未多想。
其實呂坤元心裡還是懷疑小貝的身份,他心中暗想:“若是這追風刀是真的,那他說得確實不假,我自會待他如上賓。若追風刀是假的,打著龍家唯一幸存人的身份騙吃騙喝,我絕不饒你!”
趙小貝將灰布一層層地剝開,露出追風刀的全貌。刀鞘看上去並無太過驚豔,普普通通,鞘口刀背之處,有一處刻意為之的缺口,方便橫刀出鞘。刀鍔處有一個“風”字,此字圓潤渾然,瀟灑飄逸,無半分毛糙刻痕,絕不是用尖銳之物纂刻而成,就像手持毛筆,在宣紙之上,揮毫潑墨,一筆而成。
呂坤元接過追風刀,仔細端詳著刀鍔處的字,筆鋒圓潤,深淺適宜,再淺一分不甚明顯,再深一分怕會傷害刀鍔的穩固。運氣用力,頗為講究,就這一個字,這把武器便是真的追風刀無疑。
他將刀身略微在鞘口處一斜,緩緩抽出,頓時整間房屋內好似打了一個閃電一般,刀身映著燭光,熠熠生輝。就連大堂另一面餐桌上,同樣喝得醉醺醺食客也被驚動了,紛紛回頭看向這邊……
“妙啊!”呂坤元看著這絕世寶刀,不由得驚呼。他用拇指輕輕拂過刀刃,並未用力,抬手之時發現手指竟已被劃破,他卻並未感覺到任何疼痛。血珠劃過刀身,未留一絲痕跡,就像那荷葉上的水珠一般,流過無痕,全部滴落在黃梨花木的酒桌之上。
“妙極,妙極!”呂坤元將刀送回刀鞘,此時才感受到手指的疼痛,他將手指放在嘴裡,用舌尖舔舐掉血跡,又揉了兩下,算是止了血。趕忙將追風刀交還給小貝,“公子,此刀乃是絕世寶刀,你且收好。”
趙小貝接過刀,重新用舊灰布將它一層層地包裹起來。趙小貝覺得,他並無功力,用不到這寶刀,便將包裹起來,便於保存攜帶,這樣便不再顯眼,並無他意。
呂坤元卻是錯會了趙小貝的意思,他以為小貝將如此寶刀隱藏起來,是因為他不願顯山露水,從不輕易出刀。他怎麽也不會想到,龍家這麽大的名望,快刀分日月,一指定乾坤的龍威武,怎麽可能會有不會功夫的孩子?
“龍公子,來,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屬不該,我敬龍公子一杯。”呂坤元提起酒杯,衝著小貝敬酒。
小貝此時已經腦袋不甚清醒了,他哪裡管得了其他許多?有酒就喝,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王三見酒到酣處,菜卻要盡了,趕忙又跑到後廚準備了幾個菜。不多時,這酒桌之上,便是又多了兩個空壇,幾個殘碟。
“不醉不歸,不醉不歸……”
“酒逢知己千杯少。”
……
誰知道喝了多少酒,只知道喝空了許多壇。
此時三更天已過,直奔日更天去了。客棧大堂,除了他們,早已經沒有其他食客。
待到小貝喝得爛醉如泥,趴在桌子上想要抬起頭都費勁的時候。呂坤元也是搖搖晃晃,醉得天旋地轉。
“東家,不如就此歇息了吧。”王三滴酒未沾,看著二人一杯接著一杯,談天說地,吹噓拍馬,二人都已經醉了。說起話來,都不沾著地面,坐在凳子上都如水蛇一般左搖右晃,他知道,不能再讓他們喝下去了。
“老兄弟,今日,我……嗝……和龍公子開心,多喝了幾杯,沒事!”呂坤元被王三攙扶起來, 他雖然搖搖晃晃,卻也能站得穩當,畢竟他比起小貝,喝得還是少了一些。
“東家,您看,今日,小少爺都睡著了,就此作罷可好?不知您可還其他吩咐?若沒有其他吩咐,我便先送您回房休息。”王三看了看趴在酒桌上一動不動的趙小貝,搖了搖頭,還是先送老板回去吧。
“哦,對了!”呂坤元手指比比劃劃,“我明日有事,需外出幾日。明日,待我兄弟酒醒之後,他便要繼續踏上復仇之旅,你且拿十兩銀子贈予他,祝我小兄弟早日大仇得報。十兩銀子,不,二十兩,不,五十兩!”
“當真五十兩?”王三攙扶著他,聽他說完,倒吸了一口冷氣,挑了挑眉,趕忙重複了一遍。
“當真五十兩!老兄弟你以為我喝醉了?沒有,沒有!這可是龍家公子,別說五十兩,就算我傾家蕩產,也高興!再說啦,區區五十兩,對於我來說,還不是隨手的事?主要是希望我小兄弟常來,錢花完了,再回來給哥哥要,哥哥還給!哈哈哈……”
這呂坤元長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喝醉了笑起來,倒是憨態可掬,一副可愛小孩子般的模樣。
“行,行,五十兩就五十兩,您歇著吧您!”
王三將他送回房間已經累出了一身冷汗。回來再看趙小貝,桌子底下已經吐了一地,臭氣熏天。他也從凳子上摔了下來,癱在地上,呼呼大睡,不過還好,他倒是沒有躺在這嘔吐之物上。
“唉,這是造得什麽孽啊!”王三無奈地搖了搖頭,忙扶起小貝送他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