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複一日,跨過山河,無心觀賞風景,卻也毫無目標。
趙小貝行過兩日,身上帶的本就不多的銅錢,早已花光。他只是一腔熱血,便往外闖,哪裡知道這世界之大。談何報仇,他根本連黑鐵面的影子都找尋不到。
這般漫無目的地走下去,根本就是毫無作用。趙小貝緊皺眉頭,望著這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樹林與人群,突然心生畏懼。這江湖之大,恐怕是他還未尋到黑鐵面,便已經不知道命喪何地了。他想要先回小村,至少能夠衣食無憂,再從長計議,可是離開時行色匆匆,又是夜晚,根本未記得來時之路,想要回去亦是困難。
待到夜幕降臨,小貝終於行至一處熟悉之地。
城樓之上點著火把,城牆之上掛著燈籠,城門之上“容城”兩個大字,映入眼簾。
“容城!”
小貝遠遠的看到,頓時欣喜萬分,他加快腳步跑向城門。就在不久前,他和靈兒姐姐來過此地,此時一股親切感湧上心頭。但是臨近城門之時,他又猶豫了:“即使來過又如何?容城不是一個宵禁之城嗎?我又是身無分文,進城與否又有什麽區別?”
趙小貝腳步慢了下來,他想就在城外找個地方休息算了。可是這股親切的熟悉感,吸引著他緩緩走向城門……
待進得城內,趙小貝傻眼了。
這哪裡是什麽宵禁之城,這分明是一座不夜城!全城燈火通明,張燈結彩,人潮洶湧。走在街上,盡是擺攤吆喝的商人小販,路人們會走走停停,挑選喜歡的商品。更有叫賣唱曲之聲,處處皆是雜耍,唱戲,猜燈謎,打把勢賣藝之景,還有靈兒姐姐最喜歡吃的糖葫蘆,好不熱鬧,好像趕廟會一般。
這一切的景象,都和龍靈兒和他說過的一模一樣,甚至比她形容得更加熱鬧。
趙小貝站在街上,被川流不息的人群推搡著前行,耳朵內盡是這般聒噪之聲。他喜歡這份熱鬧,也喜歡這份聒噪,他覺得這樣的情形才是生活,平日的安靜實在是讓人無聊。
只是……
只是,現在,小貝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靈兒姐姐想帶他看到城市的繁華,而今他看到了,可是靈兒姐姐卻看不到了。
眼前的繁華,擾人心弦,趙小貝固然喜歡,此時心頭卻有一種孤獨感,越是這種熱鬧繁華,他越是想念往日裡的平靜。
小貝順著人湧,向城內流動,不知不覺來到一家客棧門前,他抬頭一看,“福喜客棧”四個大字,好像重新鍍了一層鎏金,在燈籠的映照下,格外亮眼。
門前兩根朱漆粗木門柱,上掛兩條鑲著金邊的黑色木牌,木牌之上鐫刻著一副對聯,“任留五湖四海佳人豪客,可納三教九流農士商官。”這木牌上刻著的文字,也同樣刷著金粉,在燈光之下,閃閃發亮。
再看店內,大門雙開,店內燈火通明,黃花梨木桌椅板凳,坐得個滿滿當當。店內好幾位夥計,來來回回地端酒上菜,穿行於這桌椅之間。吃酒之人在高談闊論,道古論今,好不快活。
記得那夥計,曾說這客棧,乃是容城最大的客棧,當時確實不信,但是現在看來,也委實不假。
“哎喲,貴客,貴客啊!”上次的那個夥計,正好得閑,來到門前,看到小貝,慌忙踏出客棧門檻,拱手迎接,“這不是小少爺嗎?今天是您一個人來的?吃酒還是住店?”
“我……我……”趙小貝臉一紅,撓著腦袋,“我,不吃酒,
也不住店,我……我身上沒錢。” “哦?”那夥計愣了一下,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小貝,人還是那個人,但是身上所穿衣服的綢緞,卻是不如上次來的時候那般靚麗,雖然也是上等綢緞,但是他這一身,像是時間久了,磨得破舊了一些,“小少爺,可是遇到了難處?”
“嗯……”趙小貝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輕點了點頭。
“小少爺,莫不會是,一天沒吃飯,晚上也無住處吧?”那夥計打量完小貝,笑著說,看不出他的笑是客氣,是憐憫,還是嘲笑……
“嗯,你,你怎麽知道?”趙小貝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夥計,他大大的眼睛充滿了好奇與憧憬。
“嗨,我們開客棧的,什麽樣的人沒見過。身無分文,一天沒吃飯,晚上也沒住處的人,就是你這般表情。”那夥計將手裡的抹布隨手往肩頭一甩,甚是得意地說著。
“哦……”趙小貝支支吾吾地回答著,“既然你知道我身無分文,那我便離開了,夥計告辭。”
趙小貝說完,扭過頭就想要離開,突然被夥計將他的胳膊拉住了。
“慢著。”
“嗯?”
“小少爺莫心急走啊。”
“你還有什麽吩咐?”趙小貝不解地轉回頭,看著夥計。
夥計笑得甚是開心,嘴巴咧得很大,露出潔白的大門牙,兩隻眼睛迷成了一條縫,看不出他作何感想。
“小少爺既然無處可去,不如就在這裡留宿一晚,明日再做打算。”夥計說著,便把小貝往店內拽。
“可是,可是,我沒錢付帳啊……”小貝扭扭捏捏,不知如何是好。
“小少爺說哪裡話?您可是我們的貴客啊,為民除害,行俠仗義。上次之後,我們東家也是嘖嘖稱讚,恨不能與您們二位見面。再說了,上次大小姐給的銀兩甚是富裕,留您住宿一晚,又有何妨。今日您一個人,盡管吃,盡管住,我去找東家去說。”那夥計不由分說,便將小貝拉進店內,在一個偏僻安靜的地方,讓他坐下。
“那,這個……多不好意思啊……”趙小貝除了在小村之外,哪裡受過別人這般恩惠,他感覺很是不好意思,但若是拒絕恐怕自己晚上又要風餐露宿,於是便半推半就地坐了下來。
“小少爺,不要客氣,今晚你想吃什麽,隨便點,您一個人,還能吃多少啊!”夥計見小貝坐下,便趕忙沏上熱茶,擺上茶杯,給他斟了一杯。
“那…我就不客氣了……”趙小貝撓著後腦杓,傻笑著。
“小少爺,千萬別客氣,我先給您上一壺燒刀酒。您吃好喝好,有事情盡管吩咐。”
不多時,夥計給小貝上了兩素兩葷,共四個菜,又擺好酒杯,這才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旁邊,同他聊著天:“小的剛和東家說過您來了,我們東家說聽說了您龍家的事情, 想來您一個人也是孤單,便讓我來伺候您吃好喝好,店裡有其他夥計忙活著,倒也是用不上我。”
“你們真是好人啊!”趙小貝甚是感動,不由得有感而發。
“小少爺,我叫王三,大家都管我叫夥計王三,您也可以這麽叫我。”夥計站起來,給小貝斟滿一杯酒,“小少爺,您嘗一下咱家特色燒刀酒。”
趙小貝端起來這不算小的青瓷酒杯,一飲而盡,他從未喝過酒,如此這般一飲而盡,頓時覺得一股火辣辣的刺痛,直刺鼻腔與咽喉,如同火燎一般。但是待到他把酒咽下之後,這股刺痛感漸漸變淡,消失地無影無蹤,口腔裡隻留有一股清淡的粱米香味,喉嚨裡感覺到無比的通透舒暢。
“小少爺,好酒量!”王三說著,又給他滿上一杯,得意洋洋地講了起來,“咱家這燒刀酒,不同於他處的燒刀酒那般的只是濃烈。咱家的燒刀酒在味道濃烈之內,藏了幾分綿柔,初入口似火燎,但是咽下之後,卻是清香長留,順滑爽口,越喝越想喝。”
“夥計,是你說的這般感覺,一點不假,嘿嘿……”小貝說著,又是喝了半杯,這次他不敢再如同剛才那般,一口灌下,那般燒灼之痛,讓他難以言喻。
如此一杯接著一杯,眼看一壺酒就快要喝光了,小貝也感覺到了那般暈暈乎乎,頭重腳輕的感覺,這也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感受,他感覺似乎自己已經不再是自己,就像是從天上落下來的神仙,渾身輕飄飄的,自己只需稍稍一蹦,便足以重新躍上蒼穹,重回神仙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