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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鐵異聞錄》紅繩落手纏青絲柳(2)
  “士為知己者死,那什麽算知己,什麽算士?”——《打聞錄·卷五·士》

  風搖落花雨,三月不是豔陽天。

  王祿山的被打飛的身影撐開雨幕,如退潮地讓士卒接連靠後,他們都曾設想過當少女手中的那三尺白眉會掛起一場腥風,摻雜在老天爺的景致裡下一場血雨,但那偏薄的白衣只是一劍一掌,就輕描淡寫地將在營裡無敵的王祿山那江湖下螻蟻的可憐模樣給透露地乾乾淨淨。

  那隨風稍稍舞動的幾縷發絲,沾著未落的雨滴,在紅繩的映襯裡格外好看起來,但對於在場的士兵而言,這場從踏馬開始的鬧劇,已經沒了他們的戲份,只是識趣地等著那聲主子的命令。

  果不其然,碧疏仍舊是沒停下那於中前行的步子,瀟灑執劍,風被繞指柔般在劍耳畔嗡嗡低鳴,這長街也如同一把長劍,而對於少女而言,她此刻就是一滴從天而降的雨,從這到那,隻一劍,就要在歸到地裡。

  “疏兒,就到這吧。”黃衣平靜的聲音自車廂內傳來,“你過不來的……”

  ————

  天已經入昏,平日裡的汴梁該是熱鬧非常,獨獨亭裡的一隻黑貓輕跳騰挪,似乎是雨天反倒給了它縷生氣。亭外山溫水軟,如鏡面的依山大湖此刻被泠泠雨點漸起漣漪,如同百歲古樹的年輪自湖心悠悠激蕩。在汴梁城裡,想要尋到這樣的景色可屬實為難。但在世人瞧來,這不過是一句素衣卿卿我我的交易罷了。

  “芝麻,回來。”女人的眉頭不知為什麽輕輕皺了一下,招手揮喊起黑貓來,那叫芝麻的黑貓也是極為通人性,又在欄杆上蹦躂了幾步便輕巧地落回來,伴著聲慵懶的“喵”叫,舒著身子縮入女人的懷裡。

  打著傘的仆人踩著石板快步走來,一身黑衣,款款拜下,雙手呈上遞來一封書信。女人卻只是點頭,倒是懷裡的毛亮如墨的寵物露著那兩枚琥珀似晶瑩剔透的眼珠子,盯著來人,像是攝人魂魄一般有些詭異荒誕。

  “你且下去吧。”女子見黑衣人始終不肯起身,還算仁慈地伸出那纖手拿了起那封信,有些疲憊地柔聲道:

  “都說最難消受美人恩,那你說這對美人的恩惠要不要還?又該怎麽還?”

  女人遙遙望著那湖裡實而拂面換氣的幾簇錦鯉,今日好好的豔陽天不知怎麽就落了雨來,帶著些許涼風,把黑貓吹得有些縮頸,女人隻穿了件單薄的衣裳,也不知道怎麽受的住寒。偌大的山水亭前也沒個貼身服侍的婢女丫鬟,傳出去怕不是讓世人訝然。

  那黑衣人苦澀地直起身子來,彎久了腰屬實是累了些:“大人還叫屬下說一聲‘不見方三日,常常想念’。”

  女人終於是轉頭正視起來人,只是她雙眸剪了秋水卻不減冷意。聽不出悲喜,幽幽問了句:“今天他吃了什麽?”

  那黑衣打扮的仆人先是一愣,想了一會兒才在那笨拙腦子裡壓榨出點零星的記憶:“好像聽公公說,想吃豆腐了。”

  這話一脫口,他就覺著自己的腦子怕是保不住,冷汗哪怕此刻的天氣也是滲冒在額頭,小心地瞟了眼面前素顏相向的女子,確實也變換了臉色。可不知怎麽,他驀地隻覺著女人的好看,哪怕容貌再沒添加幾點脂粉,可妖嬈身段透著衣衫,無需增減,足以勾魂奪魄,比那貓琥珀還有邪氣。

  他一咬舌尖,背上早就被冷汗浸透,暗道一聲不愧是柳大家,那石榴裙下的……,他止了念頭,盡力念了幾句聽來的靜心咒,

但還是忍不住說了聲真是值得。  柳詩詩哪有那功夫去理會眼前這個無足輕重的家夥心底會想些什麽,反正世道對她這樣的人從來不缺說辭。

  “所以汴安城裡,又在造孽了嗎?”

  那還心底默念“人心好靜”的可憐蟲,驚呼一聲回過神來,卻見柳詩詩已經起身,懷裡那黑貓恬在胸前,就像是抹山水遮攔住白宣紙後的多了道詩情畫意。

  “你把這字拿走吧,不是給我的。”她搖著頭,許是那貓落了幾根貓惹得她,她巧手一拍,順著那琥珀眸子望去一池的錦鯉,有些無病呻吟起來:“做貓真好,教人寵著,還能養著一池好看的魚給你,都不用學那流浪兒抓幾隻耗子。芝麻呀芝麻,你可等好好記著,你和他們都要不一樣……”

  柳詩詩抬眼看了那還愣在原地的黑衣,催促了句:“還不走嗎,要我請你留下過夜不成?”

  那人連連擺手,一邊緩緩後退一邊抱歉地問了聲:“那在下該將此物交給誰?”

  “誰在街上就給誰唄”柳詩詩自那湖畔佇立的雕花琉璃裡摸出把魚食來,拋向欄外湖中,縱使雨下,也惹得無數條錦鯉躍出水面,靈動遷躍。

  ————

  趙黃衣自然是明白江湖和世俗的差別,但畢竟第一次親眼瞧見來殺他的人,還是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姑娘,若是把這苦味長在毛尖裡,想來滋味也不該遜色那壺“煙雨”。

  望著那個依舊堅定前進的女孩,就像是曾經撅著嘴要從他手裡奪回糖葫蘆的模樣,只不過那時候他只需要一隻手按著這丫頭的腦袋就好。他歎了口氣,冷峻的面龐像是夜色風流裡揮斥的梟:

  “放箭!”

  幾排勁裝雨服的士卒總算等到了此刻展露屬於他們的鋒芒,弩箭破空而至,像是布置出一張羅網,收捕曾經放生的魚苗,在這長街之上無處遁形,速與力隨聲而動,成了最具殺傷的可怕手段,撕破一個個雨幕上的口子。

  碧疏微微皺了下眉頭,但仍舊是毫無畏懼之色,咬緊了牙,手裡的長劍嗡鳴響起,不在同那雨珠玩起郎情妾意的把戲,咻的一聲消失,化作一道灰白的淡光流影,飛向那一隻隻疾射而來的箭矢,劍跡在電光火石裡便掠過少女三十步內,少女亦是身隨雪亮的劍面奔跑起來,輕吟聲裡如魚龍潛舞,藏在春色之中,那一個個穿著深色雨披的精銳都眼瞳睜大了在心底計算著少女逼近的距離,縱使表情再冷漠卻也嗅得到那劍遞來的殺意問候。

  長寧街分兩道,一邊熱鬧,一邊安靜,落雨的風聲打在落葉和攤位旁的梁柱上繞了幾圈,同打傘抬頭的麻衣少年再淅瀝的輕響裡撞了個滿懷。

  丁一走得極慢,一方面是肩膀上那木匣和趙明台屬實重了些,好像死人就會重一些,他在心底思忖著這個癡戀的書生還有沒有救。他其實也藏著等她一起走的念頭,所以他得等等,等少女也走完那幾塊青石磚路,只要再走條街,就是東郊的長亭。

  碧疏最後告訴他說要去看看,他想和她一起去看看。

  寂靜到底有多長,其實丁一自己也沒數,他只知道他塊走過了那輛華蓋的馬車,他瞧見了那個掀開簾子裡的一襲黃衣,他有些好看,眉眼間像極了碧疏,但丁一不喜歡,很不喜歡。

  趙黃衣有些憐憫地看向這個還在踽踽獨行的麻衣少年,他甚至懶得去知曉他的名字,在他看來,這無非是個轉丸的“蜣螂”。

  “興許你該走快些!她救你不容易。”

  丁一扭過頭,咧開嘴笑了一聲,那黝黑的臉色兩個梨渦凹陷下去,帶著抹吃力的慘意:“興許你該跑快一點,不然碧疏會再多捅你一劍!”

  黃衣也是不惱,瞧了眼面前已經握劍的老者,垂下簾子,最後落了聲,居然和丁一異口同聲地駁斥起來:

  “你不懂權力。”

  “你不懂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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