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後來才覺得,那天的餛飩其實還是不付錢的好,就像路招搖說的一樣,跑了攤的主兒都不找你要還去給,那不就是傻子嘛!
我覺得他說的好有道理,就像是我原本該好好同她說一句的再見,最後也是沒道別就離開了,好像所有鑽了的空子都能讓回憶描摹地淡一點,就像我們都先瞧見了那碗餛飩上漂著的幾抹蔥花和油,才再去想為什麽餛飩餡兒裡沒有糖……——《異聞錄·卷八十·餛飩》
汴安城,長寧街,府樓緊鎖,雨如厲聲廝殺而至。
南梁雖然勢微,但流淌在朝野裡的尚武之血早就是自古而來,不然這中原幾十州早就被吞並了去,縱使是江湖裡再是靈山深淵,人才輩出,可一朝風雲的所謂一品,在這刀劍的鐵甲前也是有力難施,傳說裡一掌挪山川,一劍破春秋,一指蕩鯤海的武道盡頭,可落在現實裡,不都成了這王座下賣命的枯骨。
丁一活了小半輩子,他知道師傅雖然爛,但那些大道理不爛,江湖人永遠是王朝下的螻蟻!可他仍舊保持著姿勢,炯炯地看向那提馬前進的重重身影,他知道自己的身子開始微微顫抖,心底無法壓抑地萌生扭頭就跑的念頭,他比較是第一次面對這座國家裡最鐵血的一面——軍隊!但他那緊繃如鵪鶉的神經很快就軟了下來,一雙手摸摸了他的腦袋,笑著問他:“聽見了嗎?他們都是來殺我的,和你沒關系。”
少年黝黑的臉龐上難得露出一絲怯懦,可他還是倔強地搖了搖頭,他覺得自己越來越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厲害,就像此刻混濁的眸子不知道摻了幾分雨幾分鹽。
“就不能走嗎?”他想帶她逃跑,師傅說過打不過就跑,不丟人,等你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可少女不會這麽想,她散落的青絲在風力繚亂,仍由著白衣倩影留給旁人:“可我已經什麽都沒了,你才是我的青山,來年替我燒柴。”她說得輕描淡寫,還眨巴下眼睛,故意地給少年擺出一副看開些的姿態。興許是她總是固執地算著那比少年早出生的幾個月頭。
其實少年自己也不知道被撿來的歲數,可少女終究也是女人,她狡黠的嘴角裡可就愛乾這種事。
“好了!”少女驀地板起自己那粉嫩的臉蛋,少了分水靈卻多了份俊朗,她鄭重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最後握緊了他的手,那是她親自給他系上的紅繩。
碧疏的手就像是塊暖玉,散著雨天少有的溫熱,如蜻蜓點水地在少年的眼裡,撲哧幾下就把那紅繩解了下來,她鼓著那兩個凹陷的酒窩解釋:“我小時候娘親告訴我,帶紅繩是希望她做的好事和這紅繩能替我擋了災難,保下平安。所以你看這一路上你不是平平安安的?”她那清秀的小臉上蕩漾出幾分嬉笑,好像同誰誇耀著自己的本事,丁一有些想哭。
“可現在不帶著它,才能保你平安……”
紅繩落了少年的手,纏了白衣的青絲頭。她繞了兩圈,如瀑的長發掛柳般垂落,碧疏扭著頭問道:“好看嗎?”
……
“當然!”丁一用力地點了點頭,明明相遇在鄉間野林,帶著股青草香的少女,卻總是著裝打扮著不染纖塵的模樣,縱然是勁服佩劍也端的起高簷大院裡的閨秀吧,做派就是不一樣。丁一自嘲地覺著自己有些傻,好多事到了現在才一點點看清楚,他不由得下意識掐了手不省人事的趙公子。
可點頭很快,甚至還沒瓦片上掉下來的水要久,而那馬車裡黃衣的耐心也不會真的和這腳下了石板一般無二,
可縱使是石板,剖去那無情的冷面,也終於是要被時間消磨掉的。 王祿山騎著高頭大馬卻也淋著雨,有些不耐煩地等著黃衣那個“死”後的一聲“殺”,雖說以多欺少,還是個女子,可那又何妨呢?性命的那杆秤上從來就沒有虛頭巴腦的詞。可華蓋馬車裡遲遲沒有動靜,哪怕是那個平日裡看起來慈眉善目的鬢發老者也是如入定般一潭死水。王祿山的心緒就像是自己座下的馬,很應景地又打了個響鼻,他不免抬頭看看天和那遠處豎依的高樓宮殿,幽幽地說了聲:“在這麽打盹,天怕是都要亮了……”
他瞧見了三清樓上憑欄聽雨的家夥,這渾水蹚進來也不知道為了什麽?
碧疏在少年腦袋上又悄悄加了幾分氣力,把那原本就糟亂如狗牙的頭髮攪和得愈發凌亂,像是青樓裡被玩弄興盡的花魁娘子,少女瞥了眼丁一眉眼裡流露的無奈,嗔笑一聲:“瞧你這熊樣!傻小子,記住啊,下次遇到了好看的姑娘這麽問你,就要回答她一句,你喜歡……”
白皙剔透的指尖點在了丁一眉心,淺淺地留下一道指痕。碧疏轉過身走入那雨幕裡,有些歉意地說道:“之前答應的一個月,可能要下次在兌現了,放心,算利息的!”話說得毫無客氣,但就這樣碎碎念叨,斤斤計較的模樣,不知是像極了長輩還是燭火一屋的管家婆娘。
“碧疏!”丁一再次喊了聲,他覺著總還有辦法的。
“叫姐!”但決定答案的始終是這個少女,一路上一直如此。
“哎,姐……”
白衣少女挑了挑眉頭,欣然接受了這個稱謂,那板著的面孔在雨幕裡若打濕的動人花卉一樣燦爛起來,她那雙秋水的長眸此刻眨啊眨,將眼前的一幕幕都記得清清楚楚,一個人低語道:“前來是仇,身後是親,人要殺我,我自然也要殺人!”
風卷著幾縷濺在空中的墨漬,繞著這座汴安城裡最高的閣樓飀飀轉了幾兜,青袍扯在了腳底跟下,酒壺索性掉在嘴上,他無忌也無惜地仍有那空蕩的青瓷玉盞墜落樓下,哪怕是砸死了誰又能如何呢?浸墨的毛筆在嘴裡潤了個色,草草行行地龍飛鳳舞起來——
“三月春,峨眉趙疏兒當街行刺太子趙黃衣,於亂軍行裡舞白衣,雨濕深院亭台樓閣也……”寫完這一番胡言亂語後他剛想要仰頭再痛苦地浮一大白,卻發現那價值不菲的酒盞早就被他丟下樓去,悻悻然地一掃衣袖,在原地倒下酣然入睡,也不顧那樓斜雨打,嘴裡喃喃道:“正值聽雨,當浮一大白!”
被青衣人寫在簿冊上的碧疏,此刻就隻身站在了餛飩攤外,雨絲順著她勻稱的身材,勾勒出她那不多纖細也不多豐滿的少女玲瓏,腰間本該懸配的長劍在今日出門的時候故意被少女落在了房內。她兩手垂立,揚起腦袋,仍由那殺意和雨點打來,輕輕咳嗽一聲:“說來也巧,我也想你死!”
原先還是笑語盈盈的少女,眉眼裡剛溢著郎情妾意的尊容,此刻截然換了副冷峻面容,卻絲毫不煞風景。她沒回頭就把話拋給了少年:“丁一,還是要學武的,學武以後,你才知道,這江湖是什麽模樣!”
碧疏豪氣地甩出右手,虛空裡手掌一轉握,兩指並起比作劍勢,錚錚的刀劍聲隨著少女的手勢如臨大敵地發出鳴響。
黃衣在華蓋的席坐裡,悠悠地歎了聲:“殺了吧。”那矯情的姿態惹得同車裡雙鬢星霜的老者都忍不住吐出個字來譏諷:“做作!”
黃衣也是不惱,朗聲長笑:“殺了!”
車廂外的雨對誰都是一視同仁,數百名悍勇的士卒和他們座下的馬匹都在這一聲裡踏足前行,在霎那裡填補完雙方幾十米的間隙。
碧疏也在奔跑著,約莫四五步後,腳尖驟然激起,身若出鞘的三尺長劍漏著雪白的鋒芒絲毫不遜色於丁一此生見識過的任何風景。
興許是馬蹄聲踏響地太過醒目囂張,閣樓上簿冊蓋面的青衫露出半隻眼來瞅了一聲:“哪家傻子,大街上騎馬……”便有倒頭睡去,臨著扭頭時還孩子氣地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耳朵。
王祿山如果能夠聽到這句話,一定會狠狠地豎起那燒包拳頭給他那探出的一隻眼上個烏青色,在認認真真地勸著黃衣,說上一句豎子有理。
可他沒那機會,他現在只是慶幸自己早早地把那塊貼身的寶玉藏好不至於同他此刻這樣人仰馬翻在地。好在騎兵只是寥寥十來人,其余的士卒很快便將少女層層包圍。
而那不遠處勁裝雨衣的弓弩也裝上箭矢等候令下。
王祿山微嘲一笑,瞥了眼牆頭那匹吐著白沫的馬,剛才那少女那翩然的身段避開自己的一刀同時也打在馬身,他心底明白,如果是打在他身上,縱使這身金鱗甲再厲害,他多少也得斷幾根骨頭。
他示意衝上來的士兵停下,瞥了眼那少女已經被雨濕透的身段,手裡的長刀指了指白衣的腰畔:“劍都沒了,你真的是來找死的吧?”
碧疏淡淡地看了眼:“你沒殺趙明台,我自然也不會殺你。至於我的劍,趙明台不是給我送來了嗎?”
丁一撐開那柄油紙傘,才意識不同尋常的重量,白挑的劍穗順著映在雨幕裡的光影,隨少女修長手指沾染在雨水裡。再一次,劍指橫指,無數的雨滴被一股氣息彈落成細微的水粉,漸染起一道迷蒙的霧,若一道細線牽連著那道自丁一懷裡飛射而來的弧光。
“禦劍!”王祿山驚呼出聲,他從來隻覺得所謂江湖裡的把戲無非是些氣力,他自詡那些內功外家他都涉獵,可眼前的一幕徹底如當頭劈下的三尺長劍,斬斷了所有的世俗眼光。
丁一瞧著那捂住劍柄在人群裡身形翩躚的那道倩影,這便是少女最後要送他的禮物——所謂的江湖之上,還有一層江湖。
終究是見過血的兵,王祿山愣神的瞬間,旁邊的將領身體緊繃,一把推開,橫刀而抵,刀劍未有那本該的爭鳴,只是如切豆腐般滑落,直直地在將領胸前來了個“垂露”書法,透著那抹紅色的墨跡厚厚暈開。
勢如破竹的一劍屬實驚豔,光是那一手禦劍的手段便是人間絕色,雨下南城也是絕色,少女亦是絕色, 麻衣少年突然萌生起上天怎麽會舍得抹掉這樣的絕色?
丁一抬了抬肩上的趙明台,很快壓下心頭的所有心緒,只是在嘴裡聽得到那比地上水淌還微弱的喃喃:“能贏的,能贏的,能贏的……贏了以後就可以吃桂花糕,吃糖葫蘆,吃……”
長寧街上白衣舞,一柄紙傘下麻衣少年扛著肩頭的一片被雨浸透的藍色和古樸的木匣,打街道旁走過。平日裡四馬並驅的長寧街此刻若涇渭分明般留給了白衣和麻衣。
湧在長街上的士卒始終沒逼近少女那隨風飄擺的裙擺,長劍如洪水猛獸,在空中比劃,淒寒的雨絲像是有意地搖晃避及。
少女有些冷酷地在地上畫出一道線:“你們不必找死。”說著她眉頭挑了挑,看著那臉色漲紅如豬肝的王祿山。
王祿山也不是什麽傻瓜,縱然意識到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女孩一人一劍震懾住,但還是盡職地嘶吼道:“連一個女人都打不過,還算爺們嗎?給我上!”說罷便第一個帶頭踩過那道線。
碧疏歎了口氣,配合地刺出一劍,劍的樣式其實很普通,但或許是在劍鞘裡藏了太久,此刻在瞞不住那藏鋒的殺意,在迎面而來的“宣紙”上有揮了一筆。
隨後是少女遞來的一掌,其中的輕重自然是只有若風箏般淒慘破空而去,落在十幾丈遠的王祿山才知道。
可他也只是滑稽地慘嚎一聲,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場廝殺變成了一場鬧劇,汴安城裡卻仍舊如一灘死水毫無動靜,仿佛所有人都沒看見這座叫做長寧街的餛飩攤旁,正下著一場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