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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鐵異聞錄》皇城腳下餛飩攤(二)
  汴安城東郊的碧疏亭,等我去時已經是斷井頹垣了,草木扯袖,春風討吻,我都沒吝嗇。

  因為我知道,若乾年前的某個女孩,正也如此,祈求人世間的一抹暖意,可這裡的人最終回應給她的,只不過是汴安的“涼”……

  汴安本就是姓“梁”,所以我們也叫它汴梁。——《鐵聞錄?卷十一?汴安》

  “也許就死了吧。”從回憶裡抽出身來的丁一露出個不知道的表情,帶著些慘笑的滋味,“我想了好多,發現自己並不能給出一個很好的答案,但可能這就是最好的答案。師傅已經把我從路邊撿起來了,我還能要求他繼續救我嗎?江湖不是這樣的,生活也不是這樣的!”

  “對,這就是我,其實我只是不喜歡把責任丟給別人,那很難看。”他老老實實地承認,碧疏第一次在這少年的眼底瞧見了鄙夷。

  “你真可愛。”碧疏笑了,“但還差我一點點!”她手指捏著節空白,在丁一面前比劃著。

  不過她很快遲疑起來,因為丁一並沒有換了臉色,他還沉在那個回憶裡,就像是藏滿舊物的匣子,一旦打開了總要乘機看個究竟才肯罷休。但她知道,這樣做並沒有很美好。

  “嗯……這個給你吧!”碧疏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皺皺巴巴的杏花糕當在桌上,被少女自己用手帕包裹的糕點,不知是本身的香甜還是抹了層香帕的味道,“我早上從樓裡順出來的,畢竟下次可能就吃不到了。沒什麽特別的意思。就看你昨天也沒動嘴,給你嘗嘗,畢竟是特產,入口酥滑,和雪絨一樣。”

  丁一拿起那塊糕點,才捏起來就散成幾瓣,他有些尷尬地望向對面,在那個充滿不舍的眼神裡,默默地問出一句:“正好一起吃?”

  “好!”白衣刹那陰晴。

  ————

  趙明台依舊是雙膝跪地的姿勢,甚至可以說是匍匐,因為王祿山的腳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背上,手上還拿著半個尚未啃完的李子。

  “要我說你就不該多嘴,不然也不至於現在這樣,放心,公子就叫我看著你,不殺。”王祿山今天例外地沒帶那塊貼身的寶玉,反而是穿著身盔甲,也不知道從他哪個叔伯處偷來的,還有一柄長刀橫在腰間。

  趙明台懊惱不語,雖說他是趙家的嫡長子,可如今的別院裡除了自己外,已經沒了自家人,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居然在那黃衣前直起了腰來,問了一句。

  “公子當真要殺那姑娘?”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前進的小半步都有一千噸那麽重,“如果……史書記載沒錯,昭成太子已經薨了,那一府的人也都陪葬了。”

  黃衣的臉上有些玩味,手裡動作也快了起來,他輕輕哦了一聲,看著眼前,如果不是王祿山告訴他當日酒樓的境況,他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正眼瞧一回趙明台一眼。

  但他突然發現有趣起來,不過這份欣賞的意味落在一旁身穿甲胄的王祿山眼裡著實有些讓人妒忌。王祿山很不屑地撇過臉去。

  “我自然是知道我那位表哥已經去了,但我需要你再想一想,那日,在淮頤樓看見的那個姑娘,是不是我日日掛念的侄女?”黃衣男子的眉間露出抹疲色,那時常保養的額間也泛起凌波,垂首道:“明台,一個叔叔對侄女的想念,你懂不懂得我?”

  趙明台沒來由自心底生出一種豪邁,那是他當年科舉前都不曾有的風情:“明台怕是不懂公子。”

  黃衣溫柔道:“似懂,

非懂?”  趙明台笑道,他徹底沒了怯弱:“以前想懂,特別想懂,現在懂了卻不想懂。”

  紅泥火爐燒得正旺,一盞茶後,水霧也就入了瓷杯,黃衣離去,撂下一句:“世人都說汴梁最是江南好,可世人都不曾見過江南煙雨,這茶,便叫煙雨吧。”

  趙明台長身一拜,高聲道:“謝公子賜茶!”然後就被王祿山一腳踩在腳底,他索性搬了個板凳,來,有從桌上拿起一個李子,也顧不上擦就咬了一口:“真甜!”

  “你真不後悔啊?”他吐出果核,啪地一聲肆意掉在地板上,骨碌碌滾到趙明台眼前。

  “自然無悔!”趙明台聽見一聲長長的歎息,發現背上的力道突然輕了許多,才要起身又被狠狠踩了下去,頓時心底生出一股無力的憤懣,“王祿山!”

  “哎!我知道,我其實早知道你可沒那麽喜歡人家姑娘。”趙明台突然不想起身了,他猛然間發覺了一個道理,十大紈絝為何只有他才跟在黃衣身後,真就是他“不吐骨頭”的惡心名號。

  “我說啊,那姑娘還挺厲害,但我也就是個試試水的資格,畢竟這潭太深,咱倆是沒資格下去捉蛟的。”他蓋棺論定地有從果盤裡拿起個李子,狠狠咬下去,“那姑娘死定了!”

  “嗚嗚嗚!”茶水又沸了一壺。

  ————

  “是不是該輪到我說說我的故事了?”少女瞧著那不願停下的長街春雨, 攤位裡的食客也陸陸續續離去,或是打傘,或是有人帶傘尋來,她看著雨,喃喃地說。

  丁一已經拿起那塊手帕抖落著最後一點杏花糕:“啊?”

  少女沒管男孩的驚訝,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就像雨沿著石磚屋簷無休止地洗刷而下,可石頭終究是石頭,或許真的能被滴穿,可衝刷呢?

  “我姓趙。”少女不動神色地停頓了一聲,發現丁一愣在那,眨巴著眼睛,就問一句。

  “然後呢?”

  碧疏不知道是不是幸運,莞爾一笑繼續說下去:“我出生挺好的,按你聽得懂的話來講,我可以天天在那間杏花樓吃吃不完的糕點,或者把那家淮頤樓的菜點個遍。”少女神氣地挑挑眉,等著少年的驚訝。

  但丁一早就埋頭在那裡掰起手指算帳,一邊嘀咕一邊點頭。

  “喂,聽我說話的時候能不能看著我?”碧疏壓著嗓子,不是不舒服,只是她知道的,馬上就要說到那段“轉折”,不是山回路轉的曲折不見,是二十年來折太多的兜兜轉轉。

  丁一卻輕聲打斷:“我知道,後來就家道中落了嘛。我見得多了,當年我和師傅走南闖北,見過的沒有一千也有個八百,放心,我不會瞧不起你,咱們以後日子還長,你武功那麽強,還漂亮,一定可以活得好起來的。”他咧開嘴笑道,黝黑的青澀臉龐帶著點害羞,撓著頭,有趣地替女孩繞過了那個荊棘的檻。

  他沒聽見,當他說完這些普普通通的大道理後,白衣少女道了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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