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換個頹廢點的名頭就叫做讀書人了,但我反倒覺著讀書人比書生少了那滿滿的酸腐味兒。
也不是說他們百無一用,只不過朝堂之上的事情他們摻和不起,朝堂之下江湖對他們來說,也渾然不懂。
“那書生還剩下什麽?”
“還剩下書生意氣!”——《打聞錄?卷十八?書生》
碧疏當真再沒提及那個東城外的十裡涼亭。她那擱藏在膝上的纖細雙手停止了顫抖,四指不再掐起掌心,像是山楂上最後一抹糖衣悠悠地被舌頭裹入肚裡。
“我也有個師傅,在山上。”她說的很平靜,丁一猜她嘴裡的師傅一定是個無趣的老女人。至於為什麽不可以是一個老頭,可能是丁一覺得天底下有一個糟老頭師傅就夠了。
“我的師傅也叫我練武,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其實不止那幾天,每時每刻都要練。蠢人也好,奇才也罷,總是一套模子裡拚出來的。”她攤了攤她那雙手,掐緊留下的紅痕早就消退,徒剩一手的繭。
“我知道,只要繭子厚,啥病都沒有!”丁一的插科打諢一點都沒技術含量,但她並不討厭。
“小時候甜言蜜語聽到耳朵裡長繭的時候,就還要想到有一天你得把這些繭子都挪到身上,心裡,那樣才不會真的有疼的一天。”她學著股腔調,“這是我師傅的話,其實我師傅待我挺好的……”少女看著少年,他已經趴在那桌子上,雙手作枕地舒服姿態,只露出雙明亮的眸子示意繼續。
“我師傅在峨嵋山上,你萬一哪天路過那裡可以找她幫忙,就說是她可愛的碧疏徒弟求她的!”她淺淺一笑,從自己的腰間取下一個暖玉佩,上面刻著一個“疏”字,入手有些溫涼,帶著點香沁。
“怎麽突然送起東西來?怪不好意思的。”丁一端詳起來。
“不要還給我!”少女翻起白眼伸出手去討要回來。
丁一連忙把玉佩握在懷裡:“那可不行,送出去的東西那還有討要的道理!”他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放在了背後的木匣裡。
少女瞧著眼前擺弄木匣的麻衣少年,有些呆呆地笑出聲來,聽得丁一發愣不知所措,“弄你的吧!”碧疏擺擺道。
“所以你武功這麽好,就是因為天天練武嗎?”說不憧憬那是屁話,丁一也試過練劍,但他發現自己總是記不住那些招式套路,哪有學武還背書的道理,讀書不就是讀書人的事情嗎……
。碧疏笑嘻嘻地瞧著,逕由眼前人露出害羞的模樣。
“所以你為啥要習武,也是師傅逼的?”丁一有些同情起來。
“不,是我自己要學!”少女昂著頭顱,像是孤傲養在池園裡的白天鵝。
城裡的雨喧囂地落這座老城裡,青石路面洗後更顯古范,街上那出門時還如織的行人早就自各個撐起屏傘的攤位前草草退下,不少駐足的孤男寡女或許也能借著這場雨勾搭起來。橋畔二樓的紅袖也不在風裡招搖了,但多數還是尊重著行業的規矩在窗口拋頭露面,就可惜看不見大抹白嫩連帶的抹胸風景。
城內是允許佩劍的,畢竟那滿城巡街的甲胄不是吃白飯的,男子佩劍而行,長須自鬢間垂落,依著風飄拂,瞧起來還算是個逍遙的劍客,如果不是雨把他從頭到尾澆了個遍。
雨中的汴安依舊是有著它稱配的風流和財富,南梁雖然失去了國運的那盤天下大棋,可商業的繁茂始終是斬不斷的根底,這城市便是如此,熱烈地令人興奮,
美妙地令人沉醉,壯闊的國道寺三教並存,溫柔的銷金窩教人動擲千萬。 自然,這裡也算作江湖,有俠客美人,有刀劍輝映……
有馬蹄聲自遠而近地踏來,丁一瞧著那被聲浪迭起的雨珠,那是如擊重革的沉悶巨響,他上一回聽見這陣仗的時候,還是北野南下的光景,師傅蒙住他的眼睛說:
“不要看,看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汴安城的大街可以共四輛馬車並驅,此刻伴著接連不斷的腳步,那鞋底踏響淺窪的啪嗒聲,襯著風裡的馬聲嘶肺,那兵戈藏在鞘間的摩擦或是同空氣的摩擦,一切的聲音底下都如同緊繃的弓弦,而那透過風雨裡的訊號,讓丁一這個自小摸爬滾打裡謀生路的野狗少年,第一回,真真切切地嗅到了,機會!
“碧疏姐!我們該走了!”丁一有些焦慮地站起身來,連同那些街上殘余的人,都識趣地聞聲四散。
碧疏詫然地笑起來:“在等等,我們現在走不了。”
“等一等?”丁一在她柔和的目光裡的緩緩冷靜下來,將信將疑地坐下了,他默默地想著:總不會是來找我們的吧,我和碧疏姐才入城,就是嘛,瞎操心……
“可是我們要等什麽?”
“等傘,等一把傘,倒時候你就可以撐傘走了,不用被雨淋了頭!”她款款一笑,身子卻站了起來,丁一發現白衣少女窈窕的身段有些高,就是好看,他找不出形容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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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這大概是趙明台最後的能夠喊出的話來的,攤位向長街去十幾米的雨中,街道兩旁都是被雨水刷黑的灰色牆壁,鮮紅的血透過那隻握著傘的青年,發白的臉顫巍巍地止不住急促的呼吸。
他瞧見了那縷白衣,居然還在餛飩攤上嗎?那餛飩就不會涼了嗎?那餛飩會是什麽餡兒的呢?
趙明台都不知道,他忘了他是不是跑到了攤位下,或者提前摔在了少女的靴子前,他什麽也做不了,百無一用是書生,他叢前總覺得那是武將對文臣的謾罵詆毀,可現在看來,確實如此。他慘笑一聲,可還是吐出一聲:“快跑……”
碧疏並沒有逃跑,她也沒顧得上那些濺在水漬裡的鮮紅抓上她的白衣,“放心,我不會再逃跑了。”她聲音平穩且篤定,眼神淡淡地看向長街處,密集的腳步已經停在了攤位前,可憐的老板早就顧不上少女吃了幾碗的錢,但碧疏還算從荷包裡掏出了三十文攤在桌上。
她扭過頭,在丁一那決然的臉上她知道自己賭對了,但還是抿起唇角笑了笑,然後堅定地搖著頭,她把地上的趙明台輕而易舉地撿了起來,連同那把傘一道遞給丁一:“走吧,姐姐就不送你了!”
丁一的左腳踏進了石板的水坑裡,身體的重心都壓在了腰腹膝前,他隻學會了這一招,便就用這一招。他知道眼前的人衝著他們而來,他認識迎頭那位穿著甲胄的王祿山,他不知道為什麽會這般誇張且名目張膽地奔襲而來,但他不在意,他也不在意自己的那點微薄力氣能否挨得住對面的一隻弓弩或一把刀,但他覺著他該站出來,就像同師傅一道被解押送官的那天,同樣都站了出來!
“捉拿逃犯!閑雜人等速速退避!”王祿山就騎著高頭大馬朗聲喝道。
幾十名身著盔甲的騎兵踏步而來,更多的勁裝士兵端著弓弩身披雨衣,表情凝重肅然恍若守門的石獅般,長街的盡頭是華蓋馬車,神駿的馬兒有些耐不住雨水的滋味,是不是打著醒鼻,雨簾後的黃衣抬手,微蹙的眉頭看向車廂裡同行的老者。
“是她嗎?”黃衣揉著眉心有些遲疑,畢竟今日場面以後他就得罪己思過,為那鋪天蓋地的奏折彈劾犯難。老者依舊是閉目養神,身旁有柄輕輕振鳴的短劍,他帶著些苦笑的意味:“是不是有那麽重要嗎?公子是都要殺的。”
“哈哈哈!”黃衣朗聲笑道,那笑聲透著那十幾米的長街卻如同隔了天塹而傳不近少女的跟前。他的袖袍一揮,有些壓抑不住興奮地傳聲出去:“就說,我要她死!”
像是無數個銅缽在同一刻被眾僧侶敲響,卻不是慈悲為懷的勸誡而是金剛伏魔的氣勢,南梁的士卒從來就不是真的軟弱無能,那晶瑩透明的水珠崩裂在外翻的石板碎縫裡,無數長刀吟聲出鞘,透著雨景和垂樹的光弧裡,齊聲發出最狠歷的吼聲:
“要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