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便是三尺,定好的規矩,泛指的詞。劍自然也有七尺,左右開刃身直頭尖,橫豎可傷人,擊刺可透甲,《武經》都說劍是凶兵,生而為殺,卻未給冠以“君”的美譽,真是可笑。
對江湖而言,劍其實有沒有並不重要,走出半步,便入江湖。——《鐵聞錄·卷三十三·劍》
汴安城上雲層低垂,遮著陽但卻分外明亮。
女子白衣搭在木窗把手,也不知道是不是學著話本裡要丟個木栓下去敲人腦袋,丁一躺在地上的被子裡又翻了個身:“這才幾時啊,我們好不容易睡一趟安穩覺,就不能休息休息?”他捂著腦袋,在被子裡嗚嗚地出聲:“說起來,你整日裡都穿著白衣,我尋思也不換口味,萬一哪天仇家惦記上了不得是活靶子?”
碧疏手裡還拈著塊杏花糕,一早兒就奔樓下買的,笑了笑,一口吃乾抹淨拍了拍手,“我又沒仇家,而且白色好看,天下顏色繁多,可我就覺著白色不染纖塵獨一份!而且我和你說,江湖武林裡,青衣紅衣,黑衣白衣,都早有了一簍子的前輩,只要我出手快些,多半不會尋到我頭上。”
丁一看了眼同他相顧無言的天花板,一個使勁坐起身:“我們還是出去走走?我肚子餓了……汴安城裡還是有很多聞名南梁的吃食,我叢前也只是聽過噱頭,不過你大概是瞧不上眼,畢竟不都是甜的。”
碧疏下意識還想著反駁,可話到了嘴邊又倔強地收了回去,翻著白眼冷笑:“你以為我是十月的甘蔗,甜的從頭到腳?”
丁一木訥地點著頭,還豎起大拇指道:“對,你不僅是甘蔗,還是霜打的柿子,甜透了!我長這麽大都沒見過你……”
他話還沒說完,碧疏就開心地小跑走進,一手摸著他腦袋寵溺道:“哎,小嘴抹蜜了還,知道誇姐姐甜了!”
丁一懶得理會,想起來一路上這家夥每天都要尋幾家糕點或是蜜餞,縱然是路邊的糖水攤子也要蹭上一口,真不知道上輩子是不是掉在了蜜罐裡。春日裡的江南日麗風和,長街小巷可比丁一睡醒地早不少時辰,雖然都底子裡都被城裡那三教九流瓜分,可當街裡的生氣沒被壓下,包括那裹著破落裘子裹暖的乞丐也知道笨鳥先飛的道理,早早把自己的破瓷碗擺出個“開張”。
碧疏就攥著糖葫蘆自那老乞丐前蹦躂著跳去,不帶佩劍的她明顯活潑可愛了不少,丁一倒是多少生出點同情,大抵是都是天涯淪落人,他也沒好到哪去,摸了下手腕上的紅繩,在乞丐那望眼欲穿的注視下,放了一文錢在碗裡,叮當作響。
“你說我是不是很善良?”碧疏聽著丁一的喃喃自語,沒好氣地翻起白眼,卻好看不厭。
“哪有人自己誇自己善良?”她屬實摸不透這小子心思。
丁一呵呵一笑:“別人誇我指不定什麽意思呢,我誇我自己還高興些。”
“我都不知道說你笨,還是誇你笨得可愛。”
“那自然是可愛!”丁一拍了拍腰間的荷包。
“這天子腳下還有乞丐,真不知這世道。話說你上次說得好夢,說來聽聽?”
“也可以,正好去吃趟午飯!”他指著不遠處橋前的餛飩攤惹得碧疏狠狠嚼碎了那顆舍不得吃完的糖葫蘆,輕聲罵道:“臭貔貅,吃頓好的都不肯!”
丁一和碧疏兩人朝著小攤走去的路盡頭,在拐了個街角的簷下,拄著拐杖的老乞丐襤褸蔽體,捂在臭氣熏天的裘下伸出手掌,也不瞧官家模樣那嫌棄的目光,
一個勁朝著黃衣哈腰感激:“謝謝少爺,我沒認錯,就是您要找的那倆,一男一女,女的白衣。” 被喚作少爺的黃衣男子容貌俊朗,右手裡盤活的核桃靈活旋轉,眸子裡說不清思緒,約約地歎了句:“還是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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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暖陽,牆粉瓦黛,水邊潑墨的深宅大院裡,一襲緞藍的袍子裹著趙明台藏進這副古畫裡。說起春日,百姓多少都帶著些歡喜味道,畢竟一年之計在於春,哪怕是城外小村的野狗都患上春意,汴安城海納百川,今日裡有多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人物入城,只是苦了校尉巡卒,多了兩班人上哨。那駿馬興奮的蹄子不知道踏了幾回城門石板路,現在想起來還記得請那棗紅馬的響鼻。
禽獸按耐不住春意也就罷了,趙明台不知怎麽也落了這俗套,渾身上下躁動的細胞就像是他閑下來寫的那本《神雕》,本是作消遣排憂解難,沒曾想自己如今倒是落得同那書裡人一般境遇——遇便誤了終身。可縱使他在自我陶醉和憂慮,也想不到心頭的白衣此刻正因為吃不著甜心的餛飩大發雷霆。
家裡的下人都叫他趕出了院子,獨留他一個人聽著那池內的一窩錦鯉不時撲騰幾下。還在想著思緒,是不是該把那本已寫完的《神雕》再做個後記,哪怕給那故事的癡兒圓個白日黃粱也是好的。卻聽見屋子外傳來叩門的響動。
“少爺,少爺!”官家喊著。
“不是說了不要來打攪我?”趙明台有些惱火,畢竟剛點了縷思緒正要提筆,文家的點子就如武者的頓悟,總是最受不得驚擾。卻聽見官家淡淡道:“少爺,是黃衣。”
“黃衣!”趙明台一個激靈站起身來,端莊著擺了衣領,上下拍落幾下,開門:“人在哪?還不快帶我去!”哪裡還見得到剛才的惱火,反倒是有些春風拂面。
小院裡八仙桌上黃衣男子自己給自己沏著茶,十大紈絝之一的王祿山居然穿了套盔甲跟在一旁,惹得趙明台大驚但也知道不可多說,只是端著心思,克制情緒卻不敢坐下,小火爐燒得正旺,茶水剛沸,那透香的葉尖在那套名為“木魚石”的茶杯裡幽幽浮沉,像極了他此刻的心緒。
黃衣男子終是沒開口,只是吹著滾燙的茶水,抿了一口清香後才道:“你已經見過了白衣?”
“確實”他作揖回稟。
“你說說她是誰?”黃衣有些玩味地說道。
這回輪到趙明台一愣,但還是誠實地說道:“她叫碧疏……”
“好一個碧疏,‘碧’以王白石,倒還沒忘了本。”黃衣有些高興地笑道,可趙明台倒是無比熟悉此刻的笑容,上一次有幸見識到這股歡笑時分,還是幾個無知莽撞的紈絝子弟被眼前這位打斷了腿,可眼下除了自己就只剩下屋外的老管家,這可如何是好?
等等,趙明台才驚覺發現,落魄的書生就算在折了本行可平日裡青樓行酒,元宵猜謎都還是玩鬧的,黃衣嘴裡的“王白”一湊,不就是“皇”!恍若晴天霹靂地給他心靈上再是一拳,還可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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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說,你夢到了你成為大劍仙?”碧疏撈著那肉餡的餛飩,圓潤的臉蛋垮下來,別起嘴來不願吃下去。她才不喜歡這些鹹膩膩的東西,明明糖那麽好吃還不貴!非要花鹽。
丁一倒是吃得有些香,雖是正午,但剛出鍋的餛飩仍舊冒著升騰的霧氣,縈縈嫋嫋,若是冬日裡再給餛飩加一杓辣醬,那才是人間享受,還能驅寒,不過丁一才不會不識趣地同碧疏談論這個:“沒錯,我就是劍仙!”他拍了拍那瘦削身板,把碧疏摸透了幾斤幾兩的排骨拍的砰砰作響,她當初還拿這打趣:“我確實聽說過,江湖裡根骨奇佳的人能作響,而你,響中之響,如果學武,怕是絕響!”
丁一自然明白那“絕響”裡多少帶著點英年早逝的意味,但還是厚著臉皮接下了誇讚。
“我和你說,我那是心中有劍,萬物皆為劍,一招自創的‘朝思暮想’亂了蒼雲白狗,蕩了那幾十裡河水泛花。”他滔滔不絕地說起那劍的風采,自從一路上多少看了碧疏的架勢,心底確實萌生了習武的好處,從前窩在師傅那,總覺得打打殺殺可不會落到自己腦袋頭上,能吃飽飯就足以,至於那些冤假錯案苦大仇深,不交給官府要他們作甚。
可一路走來,發現還是會點好。
碧疏一杓指著他,在空中悠悠畫圈:“話說你給我講講,說你是自創,那劍招還記得嗎?回頭我練練說不定就能給你表演一個!”
丁一撓著腦袋有些不好意思道:“說來也怪,我就記得我一劍出招的風采,那些打打殺殺前因後果我都給忘了,我記得我這一招好像還是為了誰而作的……誰呢?”
碧疏側過臉輕輕念著:“朝思暮想……怕不是個傻子!”她自己都沒瞧見,白衣領子上沾了早春的桃夭。
丁一也望著交錯的護城河,還在苦思冥想卻不可得:“到底是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