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古樓,臨江伴柳,參差十萬人家。這十萬人家裡,姓什麽其實不重要,在厲害能有那“趙”字顯眼?但叫什麽很重要,畢竟不是誰名字裡都能不避忌諱。
但很可惜,我遊歷的那段日子裡,始終沒見過,不避忌諱的人。——《鐵聞錄·卷十一·汴安》
丁一順著碧疏的視線,扭頭看了眼還在那淮頤樓外張望的趙公子,實屬沒什麽興致,揉了揉昏睡時還沒有緩和過來的臉頰道:“真倒是流水有意,落花無情,你都做了那一副姿態,還偷摸瞧人家,不過我說,這趙家趙明台確實有些口碑……”
碧疏一劍柄拍在丁一的後腦杓上,怎舌地笑罵道:“我這是怕他糾纏,行走江湖小心為上!”
丁一的手順著臉頰攀到後腦,愁眉道:“知道了,知道了,話說我剛才可是做了個好夢,我等下講給你聽?”他從懷裡掏出份地圖,汴安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靠著地圖總能避免些彎路。他一邊翻看著圖卷,手指劃過街巷,古色的城隨黑色墨跡流淌。
“我還挺好奇,你那麽討厭這些公子哥,又覺得那些娼妓可憐,卻對那個被絆倒的店小二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這難道也是你行走江湖的規矩?”他頭也不抬,實在有些想不明白女子的心思,平日裡見慣了活潑灑脫的她,今天這一副衝冠一怒的架勢倒是別開生面,難道是只是女子才懂女子?
“你懂什麽!”她哪裡不知道丁一的那些心思,瞧著他嘴角溢出的笑,又是一劍柄拍下,“凡倡,其初不必淫佚焉。你們男人是不是總覺得風塵女子就該是人盡可夫?青樓又如何,不說前朝那‘來事公死’陪忠臣楊相凜然的高小小,現如今的柳大家不也明明高風亮節,總不忘給那破官家諫言?”她翻起白眼,黑白分明地折騰幾下,又擺出一副迷戀神往的樣子,嚇得丁一心想是不是哪家老鴇趁他不留意給碧疏灌了一池子的迷魂湯。
“你這不是從哪裡尋來的話本給蒙了吧?”丁一狐疑道,最近總能從這女人的包裹裡搜出不少言情的話本,都是些風流名妓同那落魄書生的故事,還不是把她騙得淚眼盈盈,屬實嚇到了他,畢竟路過崇州地界,被十幾個山賊圍困都沒見她害怕落淚,反倒是男歡女愛給她破了心防,江湖人都吃這一套嗎?外強中乾的道理不成?
少女剛才還粉嫩的圓臉有些發燙起來,咳嗽一聲岔開話題:“不如我們去杏花樓,我聽說他家的糕點是汴安一絕!”軟軟糯糯的說了句“好不好”把丁一的心都給叫酥了,要不是見過她殺人不眨眼的時候,真就落了這石榴裙的圈套了。
沒錯!丁一才不會承認自己是被眼前的碧疏給一路綁架到這兒的……
他看了眼那系在手腕的紅繩,眼前又浮現同她相遇的那狗血一幕,真讓他再又一次選擇的機會,他絕對還是會答應,可他絕不會再背著師傅逃跑,說起來,師傅也把他這便宜徒弟給忘了嗎?
“喂,小子,你這被吊著舒服嗎?”白衣勝雪的姑娘就抱著那把劍,同他一個樣子倒掛在樹上,只不過人家用的是腳,而他是被粗麻繩狠狠地吊在這兒。若是平時,他絕對要仔細瞧瞧那女孩倒掛時腰間的風姿,可現在而言,根據黑話講,他就是個“餌”,而面前的少女,就是上鉤的魚。
“你快走吧……”他當時真是被吊的神志不清,哪裡還有興趣同這莫名的女子閑聊,隻覺得她還算有些本領,乘早逃跑還可能有些機會,“如果可以,
幫我轉告我師傅,就說我丁一出師未捷身先死,下輩子,絕對聽他的話去好好習武……” “你是不是很想走?”她像是沒聽到話一樣,莫名奇妙傻笑:“不如這樣,你當我跟班,陪我去趟汴安,我便救你!”她說話帶著份莫名的自信,卻照到人心底裡去。
“姑娘,你聽我說,快點走,他們人多,你真要救我我謝謝你,但你真打不過,你要是來得及,離這兒最近的鎮上報官說不定我還……”丁一索性閉上眼,哪怕是此刻昏頭巴腦,也聽見了不遠處裡靠近的腳步,幾個持刀的山賊陸陸續續自那樹林裡竄出,惡狠狠地打量眼前的情況。
“沒曾想還是對鴛鴦?這小賊娘還挺水靈,等下我先享用!”
“去你媽的!老子先看到的!”
“喂,小娘皮,下來陪哥幾個玩玩兒,還是哥幾個上來找你啊哈哈哈?”
丁一歎著氣有些絕望,他真為這世道的人心感到悲涼:“姑娘,這下可怎麽辦才好?叫你不跑……”卻見那女子的纖手伸出食指抵在他嘴巴上,冰涼涼的,帶著軟糯和一股香甜,怪好受的。
太陽在那一刻升起朝霞,過林間而蕩漾起漉波,點綴七彩的光襯著白衣,丁一確認自己在城裡見過萬般風情的女子,可面前這位同自己一般愛笑的江湖客,屬實帶著份不一樣的色彩,就像是趙明台的出神,碧疏不僅僅是他的江湖,也是丁一的初見;而巧合的是,丁一也是碧疏所見的初次人間。
“喂,我把他們都殺了,你還要不要下來?”少女不染纖塵和血濺的白衣在他眼底打了個圈兒,他喉嚨裡那受著血味翻湧的作嘔感受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是後怕還是如何,只是依舊吊在那樹枝上,原地悠悠。
過了許久,少年說了聲:“好!”
於是丁一就生無可戀地看著那女子把系頭髮的紅繩綁在了他手腕上,嘿嘿一笑地泛起梨渦淺淺:“這樣你就是我碧疏的人了!”
……
“那個,碧疏姑娘……”
“叫我姐!”
“好的,碧疏姐姐。”
“叫我姐!”
“姐?”
“哎,乖!”她輕輕踮起腳在男孩頭頂摸了摸,雪嫩的脖頸露在少年的睫前,他覺得鼻子癢癢的,好似有天鵝絨再戲弄,止不住要打個噴嚏卻強壓下來。
少年稀裡糊塗地在山賊身上找回了自己丟失的東西,認真又拜了拜,嘴上說著些死者為大,一路平安的胡話,匆匆跟上白衣。
回憶才翻了幾回書,兩人依舊走過了城內水脈的天橋邊上,在沿著河畔小販寒暄了幾句,上年紀的百姓提了杏花樓的名字,就得到一個前走的手勢,原先的樓拆了一輪,如今換了處藏,門前倒是比原先冷落了不少,但依舊看得出人來人往和停在一旁的煊赫馬車,丁一下意識摸了摸荷包,心想又要消瘦了。
杏花樓的匾額不知道誰題的字,金漆的字樣方圓俏皮,同別家的矯健是相去甚遠,樓不算多大,但一應俱全,碧疏熟絡地上去點了間客房便提牌上樓,留著丁一有些心疼地從袋子裡撥出銀兩。
“還好,不算貴,而且剛才的面是花了她的錢,我還賺了!”
房間裡落著張空桌,擺著普通的茶盞,唯一特別的便是杏花樓的每間屋子都會送上自家的杏花糕點,碧疏一扔包裹就坐下來開動,也沒管一旁的丁一在那裡數著房間內的裝飾值多少價錢。
“小氣鬼!說好的請我吃麵還掏我的錢。”少女悶悶不樂地吃著,嘴裡支支吾吾。
丁一也是厚著臉皮,騰了騰身上的麻衣,從自己的荷包裡小心翼翼地又細分出兩半銀兩,撥到兩人面前。
“話說我們現在都到了汴安,其實已經可以分開了,所謂江湖有夢,各自精彩……”丁一醞釀了半天的話才到口頭,卻看見眼前少女眸子裡漸起的霧珠,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他,仿佛再吐露一個字就要淚水滿頰。
他深吸了氣, 在心裡狠狠按下那股衝動,最後好不容易挺起的胸膛又松弛下來,憨憨地乾笑:“但我不是怕你人生地不熟的,我再陪你過幾天,等你……”
少女啪嗒一聲的淚水打在木質地板上,丁一長大了嘴巴,說不出聲,也不敢再看少女,隻得無奈地捂著臉背過身去,伸出手掌,咬著牙:“一個月,就一個月!再多我可就報官了啊!”猶豫之間聽不到碧疏的回應,卻見腳下不知何時多了雙白勝雪色的腳丫,輕輕踩著踏板,因脫去鞋襪而受冷的赤足顫彎如月,絲毫不矜持那份彈性,咬著丁一的目光不放。
鼻尖湧上一股腥動,他忙雙手合十在那嘰裡咕嚕念叨些胡亂的清靜咒語,卻感到那雙手又如水蛇腰般攀上了他胳膊,他忙得抽身後退,卻瞧見碧疏哪還有那副梨花帶雨的可憐楚楚,一手叉腰,一手提著木盆,嘲弄大笑:“一個月,說好了可就不改了!快給我去倒洗腳水!”渾然一副勝利姿態,跳坐回床根,輕輕晃著芳澤。
碧疏的腳真可謂奇特,如果論世間女子的香豔,玉足豐乳肥臀絕對佔著半壁江山,而碧疏雖在後倆者裡稍遜色,可一雙纖腴的雪足,絲毫不遜色那養在深閨不出的女子,腳趾頭仿若凝脂的玉露,透著店裡的燈火細膩如鮮,也不知道她行走江湖是如何保養出的,若是能有幾道方子賣到那大大小小的青樓間,怕是可以大賺一筆。
再呆在屋子裡,真是要丟盡臉面,丁一深吸一口氣,一把搶過木盆,又把桌上的銀兩一攬入懷,省的讓她糟蹋了,“不就是洗腳水嘛,我給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