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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鐵異聞錄》黃粱與皇糧(二)
  世人說想要南梁的興衰就得先數落汴安河裡的船帆。——《鐵聞錄·卷十一·汴安》

  “你看夠了嗎?”

  少女也懶得理會面前這個登徒子,她可沒興趣瞧那所謂世家裡慣養出來的這群草包,她索性催促道:“小二快點,我這兒糕點都吃飽了,快上菜!”

  就見那閣樓一陣腳步,小二打扮的青年趕忙端著兩個燙碗踩著步子就趕上來,也沒瞧著錦衣華服的趙兄就,正準備把手裡的吃食送上桌,卻是腳底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登時一個踉蹌脫手,如狗吃屎般栽下跟頭,手裡的碗自然而然地在眾人眼裡甩出道弧線,他張大了嘴卻來不及說出什麽。

  小二還保持著大嘴的姿態,雙手舉得高高,卻是沒聽到那預料中瓷碗破碎湯灑一地的響聲,少女輕聲倒是有些溫柔地叩在耳邊:“小心點,我倒是也這麽急,下次可得長點眼,別叫狗腿子給絆了!”少女一手一碗,托著那燙熱的碗卻笑語盈盈,可怎麽聽都是帶著嘲諷的意味。

  剛才那一下,都落在旁人眼裡,是先前那幾個趙兄的同伴伸了腳出來,但小二哪裡有那個膽量,矮了半截腰在那裡屈膝道歉:“對不起大爺,對不起小姐,是我太心急沒長了眼睛。”

  卻見那出腳的人一把推開小二,若無旁人地站到他趙兄的身旁,輕搖臂彎:“趙明台,怎麽乾巴巴杵在著,平日裡和怎們兄弟的豪氣呢!要是不你上,那我王某人可就不推辭了!”

  王祿山蠻橫地擺手,一個皺眉落在小二眼裡就心領神會,不少看客也紛紛起身,汴京城裡囂張跋扈的公子爺多了數不過來,可眼前這位,那可排得進前十——“不吐骨頭”王祿山。

  都說王家是汴安城少有的書香門第,可唯獨這二房的老爺生了幾回都是女兒,好不容易老來得子,取名祿山更是那王老夫人的掌心寶,把從白馬寺好不容易求來的寶玉也貼身送給了他,可惜此子自幼就是紈絝模樣,和一群同齡世家子弟不學無術,每日裡都在城裡瞧著哪家姑娘又潤了幾分,何日胸前在多了二三兩。

  趙明台還回味著,卻是也被王祿山這一副折騰鬧得有些煩亂,他領了下衣袖,歉意道:“這位姑娘,是我朋友無禮了,小生趙明台在這汴安城裡還算有些名氣,想不到今日能夠碰見姑娘你,看打扮姑娘怕是近來的江湖客吧,我家中也是有門客若乾,所謂有緣千裡來……”他還滔滔不絕地為自己那點心思措詞,卻瞧著女孩一屁股坐下,把筷子一拍,生氣地鼓囊起嘴:“你們煩不煩,本姑娘叫碧疏,不想惹事,不想認識,快滾!”

  劍冷冰冰地在桌上,碧疏則是喝一口暖湯,撈起了面條,嗞溜聲裡蹦著她心滿意足的歡吟。

  “還裝起來了,看小爺我不收拾收拾你,就你那江湖是吧,就按照江湖的規矩來!”王祿山掰著手指嘎嘣作響,惡狠狠地衝上前來,他可沒那些花花腸子,今天同趙明台吃飯也不過是客套,他哪裡會給他面子,就是那坐在至尊位置上的官家下來跟他搶食,那他確實得馬上拍拍屁股走人。

  趙明台自然也是不滿王祿山這樣的貨色,他還算書生,只不過南梁式微以後,原先的科舉制度也是變了味道,他無心在讀聖賢,又不喜所謂的江湖,更沒能耐去沙場裡醉臥幾輪,只是終日同狐朋狗友私會,發發牢騷,逗逗那容貌姣好的女子。

  王祿山真的是個例外,百無禁忌的例外,可例外往往就是被打破的。

  那伸出的手重重帶著風響,

霎時間就變爪撕向女子的衣服,不過又不知為何從胸前挪到了肩上,碧疏也是反應迅速,手中筷子作剪,手腕一翻動之間,便夾住了襲來的手,又是一掌打來,女孩側身閃避,幾個來回裡,居然打得還算湊合,幾個鄰桌的看得津津有味也不嫌事大。  就瞧那王祿山嘴角一撇,氣息流轉自胸腹間,再出手時已經變了氣勢,如山嶽厚重,碧疏傾越之間,猛地一掌拍在了木桌之上,那好說也是紅木便炸裂出幾十片或穿窗或釘牆,最可惜的就是那角落裡襯景的巨大哥窯花囊,也應聲而碎,裡面插著的滿滿一囊水晶白菊都沒幾瓣花再是完整。而那桌上的原來的糕點茶水自然也零碎地殉難在地,粉嫩的糕點同那白素面條糾纏在一起,也不知曉這算不算得上所謂的“紅酥手”。

  “啊——”一道哈欠聲把爭鬥的兩人扯開,退了幾步,瞧著那原先因躺在椅子上而看不見的少年,一身麻衣同碧疏的白衣勁裝出落得截然不同,寬大的木匣子被他枕在背後也不知道他怎麽睡得那麽安穩,少年揉著惺忪的眼眸伸起懶腰,好像習慣了地說起話來:“碧疏姐,你怎麽又和人打起來了,我不是說了嘛,這裡是汴安城,天子腳下我們還是得收起點規矩,再說了,江湖那也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

  少年眼睛都還沒睜開就被碧疏那酥軟的嗓門堵住:“江湖是人情世故!知道了,知道了,我都沒惹他們,是他們自己先找上來的!”少女那不滿的表情呼之欲出,卻惹得那群紈絝瞪眼促氣,交叉抱胸的手把玲瓏的身段勻稱得更加立體。

  丁一總算是睜開了眼睛,瞧見那與碧疏對峙的不就是他進程前千叮嚀萬囑咐要碧疏注意的十大紈絝之一的王祿山,心底暗狠狠地決定下次一定好好尋來個丹青大師,實在是先前光顧著提點姓名卻從未畫過半張肖像。

  二樓的打鬥早就驚擾了掌櫃,只是也是隻老狐狸地在樓下聽著聲掐著秒盤算後才姍姍來遲,一臉華貴的服飾上絹秀著金絲元寶的紋路,滿是愁眉的臉也在見了那碎一地的哥窯貨後不動聲色的彎了一彎,但那只能在心底動點心思,明面上還是鼻涕眼淚硬湊地叫出聲。

  “哎呀,王少爺可沒傷著吧?哎呀呀,都是我沒管好下人,我本想著放些江湖人進來也就多賺點錢,哪曾想還惱了你的雅興,我馬上把他們趕走,給您賠個不是啊……”掌櫃絮絮叨叨地說著, 余光卻不時撇著腳底的紅木屑,牆上的破窗以及那哥窯等瓷碎,櫃台的夥計要是瞧見這一幕,那絕對能認出這是他們家掌櫃心裡的盤珠算。

  碧疏仍舊是不服氣地撇過頭,一臉不爽的厭惡:“我就知道這汴安城不好玩,丁一,怎們走!”

  臃腫肥胖的掌櫃巴不得他們離開好把這損失丟到王家頭上撈一筆,擠眉弄眼地暗示夥計讓這倆只是來吃兩碗面條的江湖年輕人離開,還不免自詡救人一命勝造浮屠。

  丁一如蒙大赦地點頭哈腰,拉過還在慪氣的碧疏,就從她雪嫩的腰間袋裡掏出碎銀丟給夥計,“我們就走啦,這些,那些,可都是這位王祿山王少爺打壞的,可怪不到我們頭上,天子腳下,咱們南梁人不騙南梁人!”他一邊碎碎叨叨,一邊拉著碧疏跑下樓,隻丟給眾紈絝一張黝黑的訕笑嘴臉。

  趙明台倒是在這時候回過神來,剛才那打鬥他屬實難以插足:“碧疏姑娘,我其實……”他伸著手晾在那空懸的樓梯口處,少女白衣拋落的尾帶若初春的雪融。

  趙明台想著也奔下樓去,顧不上所謂的酒逢知己,迎著那大門向外,街上人來人往,繁華的市井巷尾,什麽嘈雜聲都有,扛著扁擔的挑夫一不留神撞在他跟前,他還忙給人道歉,只是神魂依舊搖搖欲墜地眺望四周,卻再沒瞧見那所謂的初見江湖。

  他驀地想起來年少時聽聞翰林先生講的故事,那一枕黃粱的少年,是否也想他一樣迷戀此刻如煙的姑娘,“碧疏?淺碧端莊體性柔,情疏跡遠隻香留……真想再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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