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那時袁老頭還是屠家的管家，屠八將只有三歲的我，托付給了袁老頭，並告訴他，他要去另一個世界，如果不能回來，希望袁先生將我撫養成人。

　　從此袁老頭便離開了屠家，辭退了當鋪中所有的夥計，在這當鋪之中，獨自將我撫養成大。

　　我好奇地問道:“另一個世界?”

　　袁老頭:“我當了多年屠家的管家，隻隱約知道，似乎每一任屠家把頭，都得去到那個世界，至於為什麽、那個世界是什麽樣，這都是你們屠家人才知道的秘密。”

　　我:“為什麽是二十三年前，不應該是二十年前嗎?”

　　袁老頭:“那是三年後，屠家的夥計找到我，說是屠八回來了。

　　等我到了堂口時，就發現霓城中像我一樣的老家夥們，有一個算一個，都到齊了。

　　那時的堂口中擠滿了人，卻又如死一般的寂靜，寂靜地仿佛所有人都不存在一般。

　　他們都齊齊的看著，堂口大殿正中的書案。

　　書案上墊著一張防水布，上面躺著一個渾身白毛、血肉模糊的東西。

　　直至我的出現，他們才將目光轉向了我。

　　最開始我以為是屠八的白犬死了，那老夥計在屠八繼任把頭時，就跟在屠八身邊，死後受此禮遇也算情理之中。

　　但我走近後，才發現這坨血肉不像是一條狗，更像是一個人。

　　一個渾身長滿白毛，又被螻蟻啃食了四肢的人，甚至還能看見皮囊之下發著藍光的蛆蟲一樣的東西，密密麻麻地蠕動在血肉之間。

　　而這時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這坨血肉間發出，沙啞而殘敗的聲色呼喊著我的名字。

　　我在那團白毛中尋找著聲音的源頭，隱約間看見了半張臉，那是你父親的臉。

　　沒人知道他為什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見我走近後，一旁的石爺俯身對著這團血肉喊道:‘先生到了，我們聽得見。’

　　這時你父親說道:‘所有人都出去，我有話跟先生講。’

　　人們都退去後，你父親將這塊石頭給了我，並讓我在二十年後，交到你手裡。”

　　見老頭不再說話，我隨即問道:“後來怎麽樣了?”

　　袁老頭:“人們進來後，屠八將一隻手從血肉間，掙扎著伸了出來。

　　清晰見骨的斷掌間，僅存的兩根手指捏著一個環，血肉與白毛粘連其上，拉扯著絲線般的粘液。

　　環上特有的紋理與造型，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是響環，一個金絲嵌邊的、造型奇特的玉鐲子，屠家把頭的信物。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我，都在等待著屠八宣布繼位者。

　　雖然人們都以為，屠八沒有子嗣，但屠家堂口中有這資格的人並不少。

　　就在人們噤聲聆聽時，屠八卻將響環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摔在了地上，應聲而碎。

　　清脆而空靈的聲音在大殿內回響又消逝，響環從來不會響，唯一一次發出聲響卻又是最後一次，一時間所有人都詫異不已，沒有人會想到是這樣的情形。

　　後來我便走了，聽說屠八在兩天后便死了，那種發著藍光的蟲子，將他吃得連骨頭都沒有剩下。”

　　老頭平淡的講述，是一種刻意的壓製，卻掩蓋不了眼角的光澤，雙眼中的落寞，映射著他不願提及的傷感。

　　我無法想象那是一種什麽樣的場景，但直覺告訴我，這個過程極其殘忍，也極其痛苦。

　　也不願再追問細節，

而是問道:“從此屠家便退出了霓城?”　　袁老頭:“你要知道，屠家的歷史比霓城還要久遠，只有屠家是霓城唯一一個經歷萬千鼎盛的家族，曾多次黯淡，但總能星火燎原。”

　　老頭說完，便拿起了拐杖，轉身就要離開。

　　見他要走，立即追問道:“為什麽要把這塊石頭給我?”

　　“這是你的事兒，你得自己去弄明白，但要記住一點，關於這塊石頭的故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包括我。”這是老頭留下的最後一句話，看著老頭孱弱的背景，似乎他又老了幾分。

　　他的神態中，充斥著妥協與無奈，似乎他的內心中，並不願將這段故事告訴我。

　　我不明白，這塊石頭究竟是什麽?更不明白的是，為什麽老頭要說‘包括我’?

　　難道關於這塊石頭，還能有什麽是我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兒嗎?

　　拿到石頭的我，並不知道父親是何用意，難道是成為屠家的把頭，然後重塑屠家昔日的鼎盛嗎?

　　仔細想想，這個可能性不大，就算是這樣，想必屠八也沒能料到，如今的屠家堂口早已名存實亡，連整個屠家古鎮，都成了霓城的旅遊景區，屠家堂口僅是一個遠近有名的景點罷了。

　　屠家族人更不用多說，霓城之中，屠姓雖是大姓，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但你要問誰是屠家人，都是，也都不是。

　　這二十年來，屠家堂口早已成為了霓城老頭子們口中的故事，混雜著霓城光怪陸離的傳說，成為了那些導遊口中的趣談，消遣著慕名而來，又敗興而歸的遊客。

　　拿到這塊石頭後，也研究了一陣子。

　　開始幾日，可謂是寢食難安，總以為這塊石頭意義非凡。

　　心底裡認為屠八這種狠人，絕不會做無意義之舉，滿腔熱血地翻閱著資料，差點成為半個地質學家，都沒能找到類似的石頭。

　　幾日之後，心熱便消，那塊石頭，被我隨手扔在了窗台之上。

　　直到它發了芽。

　　直到那無盡的詭異，無盡地糾纏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