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城西南角,這片環形排列著的古樓建築是霓城的發源地——屠家古鎮,一圈又一圈的圓環古樓正中是一口井,井上小亭寫著三個字,‘困龍井’,而一旁的導遊正用小蜜蜂訴說著一個傳說。
“在霓城如果說有井是乾的,想必你們一定以為這是一個玩笑,但這口井卻真真實實是一口枯井,這口井叫困龍井,傳聞,流沙河裡的龍王觸犯天規,被囚禁於一口枯井之中,並用一塊女媧補天時留下的天石鎮壓。屠家先祖來到此地,開井取水,無意間釋放了龍王,龍王為感謝屠家先祖,承諾以開井為信,屠家族人要想雨時,只需要取下井口的天石,龍王就會下雨,從此風調雨順,屠家族人也在此安居樂業。多年後,有人偷走了這塊天石,從此霓城的雨就沒有停過。”
“請各位遊客不要往井中投硬幣,遵守景區規定。”翻找著錢包的大媽,隨即收住了手。
夢溪看著井邊的散落著的銀色光點,笑了笑,不知是寄希望於神靈的無奈,還是無盡的欲望驅使,對於許願井的執著似乎刻在了這個種族的骨子裡。
她在網上也看到過關於這口井的傳說,但故事卻是反轉的。傳聞,霓城本是個風調雨順之地,屠家先祖來到這裡,設計將龍王囚禁於一口枯井之中,龍王震怒,卻不得出,只有用無盡無休地雨傾訴著它的憤怒。
相比之下,她更相信後者,可能是因為小哥哥講的故事讓她先入為主了吧。
霓城
一座孤獨的城市
在天空與烏雲交界的盡頭
訴說著它的悲涼
那無休無盡的雨
是雲兒落下的淚
夢溪收起筆,合上了筆記本,靜靜地看著看著雲兒、看著雨;看著樓角翹起的瓦片,將每一滴雨水匯集成流,時而滴落,時而傾瀉,在樓角的射燈之下,紅橡綠瓦,飛流玉珠,交相互映,夢溪心中問道:“霓城的雨真的會停嗎?”
“大家看到環形古樓一定會以為屠家先祖是客家人,其實並不是,這裡隨處可見的長鼻凸眼的五彩神獸雕飾,叫盤瓠,盤瓠原是一條五色花犬,曾幫助遠古高辛平定戎狄之亂。傳說有一個叫高辛氏的婦女,耳朵患有疾病、、”
夢溪知道盤瓠是一隻神犬,為佘族、瑤族、苗族等先民的圖騰崇拜,屠家多半是這些‘蠻族’的後人,導遊的聲音漸行漸遠,但夢溪並沒有跟著導遊前行,而是選擇離開,因為最後一天的行程很滿,最重要的目的地是霓城著名的雨巷。
屠家古鎮的西南角,有一條‘被’著名的雨巷,之所以是‘被’,那是因為旅遊商業化之後被強加之名,其本質僅是一個菜市場罷了。
“想要了解一座城市,最好的地方是它的菜市場。”夢溪想不起這是誰說的,反正她也不太認同這一點,她來這裡的動力是因為一道霓城著名的小吃,據說只有這家深居菜市場的小店才是最正宗的,看著還剩大半碗的名小吃,夢溪猶豫間還是放下了筷子,不過涼糕還不錯,爽嫩滑口,味甜不膩,看了看微單相機裡的照片,還好在吃之前也給涼糕拍了照,必須得記上一筆,推薦推薦。
撐起雨傘時,似乎霓城的雨又大了一些,本就不寬的屋簷,被躲雨菜販子們又侵佔了幾分。
一頂黑傘之下的花襯衫在雨巷中穿過,夢溪不敢確定是不是那個小哥哥,想要跟上去,卻被門口的菜販子擋住了路。
這時老板娘用方言大罵,夢溪不太聽的懂,
但大致清楚,是罵這個小販擋著路了,影響她家的生意。漸大的雨模糊了視線,那頂黑傘也消逝在了雨巷之中,夢溪頓感不悅,並非不悅這擋路的菜販子,而是不悅這個刻薄的老板娘,她決定要將這家小店從本子上劃掉。 這個小販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樸實而消瘦的面龐中,強擠出一個笑臉來,連道不好意思之類的話,又將菜籃子往屋簷外推了推,身子也隨即摞了出去,房簷匯集而成的流水濺落在那破舊的鬥笠之上,壓得他抬不起頭來。
這時的老板娘卻出了門來,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作勢就要趕人,一會兒說他鬥笠將水都濺到了店裡,一會兒又說老頭站在那兒,影響自家生意,老頭依舊笑臉相迎,卑躬屈膝之態,連連說道:賣完就走、賣完就走、、
老板娘卻不依不饒,說他那歪瓜裂棗白給叫花子都不要,又說人至半百而老無所依準是年輕時淨做雞鳴狗盜之事、、老頭的笑臉依舊,只是多了些苦澀與隱忍,也不反駁,也不再逗留,而是挑起僅剩少許的籃筐,自顧自的走進了雨中,朦朧在了石階盡頭。
夢溪暗自搖了搖頭,基於憐憫,基於自己的無可奈何。她又想起了那句話,‘想要了解一座城市,最好的地方就是它的菜市場。’
可能菜市場是城市之中唯一的、可以讓底層民眾與中上階層產生交匯之地,也只有在這裡夢溪才能看見這最底層的卑微。
這個低賤而卑微的老頭、怯懦而破舊的老頭,是不是小哥哥口中沒有‘身份’的霓城人呢?夢溪回想著小哥哥口中的傳說,走入了霓城的雨中,走在這悠長又冷漠的雨巷之中。
油紙傘是霓城的特產,這把油紙傘上畫著一個手持油紙傘的姑娘,一個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姑娘,夢溪想到了那首詩:
《雨巷》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花襯衫一樣的
小哥哥
想到這裡,夢溪開心地笑了笑,胖胖的店老板不知所雲,問道:“姑娘,喜歡這把傘嗎?”
夢溪點了點頭,付了錢,卻沒有讓店老板包起來,而是撐起這把油紙傘,她要在這雨巷間彷徨,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
夢溪不知道的是,在她陶醉於詩詞時,一個打著黑傘的花襯衫路過了店門,輕快的步伐消失在了三巷三市正中的三層塔樓之前。
方格子的燈箱拉著燈影,閃爍著一個奇怪的圈,若不仔細看,很難看出圈中的當字,這裡是霓城著名的當鋪,當然只在霓城人之中著名。
塔樓三層是被改造後一個玻璃洋房,巧妙的設計隔絕了燈影的映射,即使從雨巷走過,也很難發現這三層之上的新潮與實用。
塔樓之下緊鎖的鐵門,並不能阻止花寸衫的前行,幾個輕盈的巧勁後,便攀上了三層,從窗外翻進了這玻璃洋房之中。
花室很大,擁擠著霓城少有的生機,各式各樣的奇花異草中,他唯一認識的,是那株白玫瑰。
饒磊知道,袁老頭的花草沒有凡物。雖然白玫瑰也不常見,但它能出現在這玻璃天台之中,想必定有它不尋常之處。
久等而無所事事的他,只能看著樓外的雨犀利地拋灑在雨巷之中,拋灑在每一片青石瓦礫之上,順著瓦片的溝壑,匯集在巷口之下菜販子破舊的鬥笠之上,濺落在菜販子破舊的衣袖間。
“霓城的每一株花草都來之不易,但它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一個孱弱而低沉的聲音從轉角處發出來,探索著白玫瑰的饒磊被嚇了一跳,收手間被玫刺扎了一下。
這時一個佝僂著身軀的老者,緩緩地走了出來,滿是泥漿的手裡拽著一株雜草,雪白的胡須早已越過了發際,白雪一般的覆蓋著一張褶皺的臉,這是一個老人,一個仿佛活了一千歲的老人,慘白而光澤的皮膚層層堆疊在棱角分明的額骨之下,與其說他像一個老人,不如說像一隻白毛猩猩。
許久不見,似乎他又老了許多,饒磊知道,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除了那株雜草,還有自己,稍稍遲鈍的饒磊急忙雙手相握,微微鞠躬一禮,畢恭畢敬地說道:“先生,近來可安好?”
老袁頭沒有回應,而是轉身來到了一個空花盆之前,拿起一隻竹鏟,撬開了一塊盆土,將那株雜草又栽了進去,才緩緩說道:“白玫瑰也好,紅玫瑰也好,但它們總是帶刺的。”
看著老頭步伐輕快、動作流利,似乎他又沒有那麽老,至少那一瞬間的疼痛,沒能逃過老頭子的眼睛,饒磊決定換一種方式,以到達自己此行的目的,隨即走到老袁頭的身旁說道:“只有在您老的呵護下,霓城的雜草才能有一線生機。”
老袁頭用抹布擦了擦盆邊的泥漬,又擦了擦手,凝視著樓下的巷口,饒磊隨著老頭子的目光看去,只見巷口處一頂黑傘正與的那個破舊的菜販子拉扯著,拉扯間那頂黑傘一腳將那菜販子踹翻在地,顯然那頂黑傘佔了上風,這時老袁頭那孱弱而低沉的聲音說道:“我只是一個看門的,管得了這一屋,管不了這一城。”
饒磊不知道這老頭子已經當了多少代屠家的管家,只知道自家的老太爺在他面前都得拱手稱一聲先生,有一句老話:“霓城永恆的東西只有兩樣,屠家的規矩,饒家的樊樓。”
在饒磊看來,霓城只有這老頭子才是永恆的。
饒磊隨即說道:“總得有人管才是,不然雜草只會越長越盛,直至侵佔滿盆,湮滅於窒息之中。”
老袁頭聽後冷笑了一聲,說道:“你來管?!”
“自然不是,應讓該管事兒的人來管。”饒磊說話的同時, 只見,菜攤子前的一頂油紙傘放下傘來,左手一抓,逮住那個拿著黑傘的手,右手抓臂,將黑傘下的人往身前一帶,抬膝就是一頂,黑傘隨即凌空飛起,而黑傘落下之後,一個青年小夥蜷縮在青石路面上捂著胸口,猙獰的面孔下張大著嘴,宣示著看得見的痛苦,卻哼不出一聲來。
這一瞬間的動作過後,饒磊才看出油紙傘旁的是一個女孩,一個不久前認識的紅發女孩,這時他想到老袁頭剛剛說的話:“玫瑰總是帶刺的”。
見袁老頭沒有回話,饒磊將一個鐲子拿了出來,畢恭畢敬地呈到老頭子身前,說道:“只剩三十三鬥了,留給該管事人的時間不多了。”
老袁頭並沒有接過去,僅僅是看了一眼,就說道:“這東西不該交到我手裡。”
老頭子的話,讓饒磊達到了此行的目的,他來這裡為的只為了確認一件事兒,就是確認這響環的真偽,而袁老頭的反應讓他得到了答案,但顯然他還想知道更多,饒磊想了想隨即說道:“屠家的把頭需要響環,但還需要一隻白犬。”
“這是屠家人才知道的秘密。”袁老頭說完便繼續整理起了花草,不再理會。
“狌狌真的存在嗎?”饒磊知道袁老頭不會答覆,但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看著眼前破棉絮一樣佝僂著的老頭,似乎他早就死了,死了很久很久,饒磊清楚老頭子不會再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於是便拱了拱手,道謝離開,不過他並沒有從翻進來的窗口出去,而是在另一邊的小窗裡鑽了出去,因為他要去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