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放棄回家的希望，哪怕只有萬分之一。　　——洛永生·《蒲公英計劃》指導員

　　大約兩年前的一個夜晚——

　　“B-1092號，林浩。”負責人呼喊著這個名字。

　　“到。”林浩起立，行了一個標準的禮。

　　“嗯，下面是指導員的單獨談話，這是你最後放棄的機會。”負責人衝林浩點點頭。

　　“謝謝。”林浩微笑過後，走進艙門。

　　這是一個純白色的房間，很大，牆壁都是平滑圓潤的流線型，是按照艦船規格特意設計的房間。

　　“你好，我是洛永生，你的指導員。”一個讓人看起來很舒服的男人靜靜走來。

　　他穿著光滑的白色褂子，戴著黑框眼鏡，頭髮乾淨利落，這個白色的褂子不同於醫生，看起來更加厚重光滑，外加那個精神的束腰，讓人有一種超現實感。

　　這是訓練營的指導員常規著裝。

　　“我是林浩。”林浩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經過了半年的培訓，這是最後一關了，只要這個人點頭，自己就可以踏上飛船，妹妹林嬌也可以暫時逃過死亡，進入長久的冬眠，林浩相信，幾十年後，林嬌絕對有機會活下去。

　　“喜歡什麽環境?”洛永生取出一個遙控器，引著林浩向裡走。

　　“嗯……森林，或者大海吧，安靜一些的，但不要太安靜。”

　　“好的。”洛永生輕觸了一個按鍵，光滑的牆面變成準VR環境，這是一片鳥語花香的晨間森林，晨曦從樹葉的夾縫中透出，每個角落都蘊含著勃勃生機，卻又那樣安靜。

　　“我們就躺在這裡吧。”洛永生收起遙控器，坐在地上。

　　“躺著麽?”林浩問。

　　“嗯，這樣我們會更放松。”洛永生躺平身體，張開雙臂，讓身體舒展成“大”字形。

　　林浩知道，心理學上的談話通常都要讓病人躺平，便也躺在洛永生旁邊。

　　柔和的鳥叫聲很悅耳，不得不說這裡的VR環境做得非常到位，林浩也真的輕松下來。

　　洛永生用盡量平和，柔軟的聲音說道:“我看過你的資料，你父母去世後，你用優異的成績爭取到助學基金，還有一年就要8年級畢業了，這本來是充滿希望的生活……我為你妹妹的事感到遺憾，但你參與計劃，爭取資金為妹妹治療的決心同樣值得敬佩。”

　　“不是治療，是冬眠。”林浩的語氣同樣平和，“我算過了，冬眠每天都需要1500元的維護費用，一年就是55萬。我希望妹妹能盡量冬眠更長的時間，最好是50年，那樣就需要2500萬。”

　　“一筆龐大的數目。”洛永生歎道。

　　“嗯，即便我賣掉父母留下的房子也只能撐幾個月。就算我畢業後能找到一份年收入15萬的工作，那依然遠遠不夠，我家的積蓄會在半年內揮霍一空。”

　　“既然這麽痛苦，為什麽不讓妹妹安詳的走?”

　　“她太年輕了。”林浩說得心酸，“她才12歲，根本沒看過這個世界……我不想讓她有任何遺憾和痛苦。”

　　他說著，有些哽咽。

　　“抱歉，我停止這個話題。”洛永生話鋒一轉，問道，“不管怎樣，你的測試成績很高，身體素質不錯，意志力、邏輯思維能力和想象力更是名列前茅，你有資格爭取到更多的補償資金，我會盡量幫你，2500萬有些難度，我會盡量。”

　　“謝謝你，洛老師。”林浩擦了擦眼睛。

　　“不必叫我老師，我只是在心理學上比平常人稍微懂一些。”洛永生繼續問道，“你有沒有覺得不公平?那些有錢的人感染了Ann可以直接冬眠，你卻要付出一生?”

　　“沒有，這很公平。”林浩的語氣很平緩，“財富皆是奮鬥而來，祖輩的奮鬥依然是奮鬥。”

　　“你最好說實話。”洛永生咳了一聲，“我能看見你的心理波動反應。”

　　“……”林浩歎了口氣，“洛老師，我必須通過這一關。”

　　“我明白，但相信我，你放下心理防線，實話實說，這樣更容易通過。”

　　“好吧……”林浩知道，自己鍛煉了很久的撒謊技巧失敗了，便乾脆抒發心聲，“我當然覺得不公，生命不是用金錢能夠衡量的，我甚至和同學們去聯邦大樓前靜坐，希望能通過‘絕症冬眠法案’，讓政府出資冬眠絕症的病人，但結果你知道……”

　　“放輕松，你我都知道這不可能，任何聯邦的資源都是有限的，我們還沒有文明到那種程度。”洛永生尷尬笑道，“即便我得了絕症，也只能乖乖死去，如果我女兒為了我參加計劃，我會很傷心。”

　　“……”

　　“沒別的意思，這就是一個普通父親的情感。”洛永生知道自己說多了，趕緊開始下一個題目，“那麽，你覺得自己會死麽，會死在哪裡?”

　　“這無所謂。”

　　“嗯，這無所謂。”洛永生默默畫上了一個小勾，“那麽，最後一個問題——你想去哪裡。”

　　“我可以選擇麽?我聽說飛行目的地是由測試成績定的，越是成績好的人，到達目的地的希望就越大。”

　　“抱歉，我不能透露這件事，盡管它已經是個公開的秘密。”洛永生問道，“你有兩個選擇，其一是環太陽系飛行，如果地球文明毀滅於未知危機，你可以第一時間重返這裡;另一個選擇，是無限遠的自由遠航，飛船AI會根據隨時觀測到的星系數據控制航向，到達目的地將至少需要四千年的時間。”

　　“無限遠吧。”林浩微微歎道，“如果地球死了，我不想看到，也不想知道，我寧願她永遠活在我的記憶中。”

　　“好的，談話結束，辛苦了。”洛永生起身，又按了下遙控器將場景還原，伸出右臂拉起林浩，面帶微笑，“恭喜你，你可以上天了，林嬌也可以冬眠了。”

　　“謝謝。”林浩激動地握住洛永生的手，“我會在星空中祝福你。”

　　“呵呵，別這麽說，祝福這個詞是個忌諱，宗教審核的時候你沒發現麽?”

　　林浩尷尬地撓了撓頭:“那就把這段談話刪除吧。”

　　洛永生引著林浩向外走去:“其實我還有一個問題，私人間的……我保證這不會影響你的成績。”

　　洛永生打開艙門，長歎了一口氣:“你有沒有想過，50年後，林嬌醒來，面對一個沒有父母，沒有哥哥的世界，她會怎麽想?”

　　“……”林浩搖了搖頭，“也許用不了這麽久，幾年後就能治愈Ann呢?”

　　“也許吧，是我多慮了。”洛永生再次伸出右手，“祝你到達目的地，再見。”

　　林浩與之握手，尷尬地笑道:“恐怕很難再見了。”

　　“是吧……很難……”洛永生仰頭歎道，“星空沒有邊緣，我們看不到盡頭，但同時那代表著無盡的可能。你也說了，恐怕很難再見，而不是絕對不能再見，對吧?”

　　“好吧，我們絕對沒機會再見了。”

　　“哈哈！我喜歡你。”

　　三天后，金陵市的一個活動中心發生了一場火災，15名少年少女葬身於此，林浩的姓名赫然在目。市中心舉行了規模宏大的悼念大會，畢竟這種規模的火災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現在的建築物抗住9級地震都沒有問題。

　　林嬌倚在病床的靠背上，手裡拿著一本《聯邦近代史》，她住院的時候仍然堅持補上學校的課程，哥哥告訴她很快就可以出院，到時候沒有跟上就會留級了。

　　林嬌可不想留級，那樣獎學金就泡湯了，她要像哥哥一樣堅強。

　　她無精打采地將書攤在被子上，凝視窗外。

　　正看著，她聽到了病房最外層隔離門打開的聲音。

　　“來了！”她剛要下床，卻又怕被罵，趕緊拿起課本有模有樣的讀起來。

　　她要盡量做出聚精會神的樣子，用那柔軟的聲音讀著。

　　“2025年，人類迎來了21世紀以來的第一次技術爆炸， 華夏聯邦率先掌握了數字生物技術，人類進入生物數字時代。生物技術大幅度提高了華夏聯邦的生產力，新型的生物能源達成了完美的能量循環。不僅如此，華夏聯邦還研製出了可以吸收‘二氧化硫’等有害氣體的植物，成功地解決了幾十年來的汙染難題。聯邦通過出售這種植物的種子以及特殊培育土壤逆轉了國際形勢，逐步超越合眾國的霸主地位……咳……咳……”

　　林嬌假裝咳嗽，打斷了一下朗讀，順便偷瞄來探病的哥哥。

　　她這才發現，這次來的不是哥哥。

　　雖然每次哥哥來的時候也要穿上那身笨重的隔離服，不過這個人顯然不是哥哥，無論是步速還是姿勢都完全不對！

　　“你可以繼續讀，那真是一段精彩的歷史。”洛永生微笑地走了過去，隔離服有些太笨重，他還不是很習慣，“我是洛永生，你哥哥林浩的班主任。”

　　“老師好。”林嬌下意識地要下床鞠躬。

　　“不必，不必。”洛永生攔住她，為她倒了杯水。

　　“老師，我哥哥今天有事麽?”

　　“嗯，他去上京學院晉讀8年級，沒來得及道別，托我來的。”洛永生將水杯輕輕放在林嬌手心，“他讓你堅強地等他回來。”

　　“上京……世界之都……”林嬌默默讚歎著，“哥哥真厲害……”

　　當晚，林嬌在不知覺的情況下進入冬眠。

　　與此同時，林浩的冬眠倉也慢慢關閉，冬眠液注入艙體，滲入他的鼻腔，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忘記我吧。”他沒有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