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武協，一眾人正在激烈爭吵。

　　火貓此時坐在左手第一位，笑眯眯的，就像一個樂善好施的地主，沒有一絲暴躁模樣，安安靜靜的，沒有出聲。

　　朱武坐於主座，面無表情，右手扣在會議桌上，一下一下地扣著，語氣平淡:“這麽說，十三行是不準備接受我們的好意了?”

　　右手首座，一個頭髮花白，精神卻十分飽滿的老者波瀾不驚，語氣平淡地開口:“賀道縣直接拒絕了，其他行說大小事宜都得向賀先生看齊，就算他們答應了也沒用。”

　　這是寧繁，坐忘門武館館主，很早以前被火貓請到佛山扎根，在這裡收徒傳道，光大門楣。

　　“乾他丫的，”左手第二位，一個壯碩的中年開口，面目沉穩，聲音卻很暴躁，“這些小兔崽子以為背靠洋人，咱就拿他沒辦法了是吧?要我說，先乾他一巴掌再談。”

　　這是浪無迎，浪家武館的館主，火貓的忠實小弟。

　　右手第二位的一個老手須發俱白，樂呵呵地道:“十三行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後的洋鬼子。這年頭寧得罪軍閥，莫得罪白皮豬。還是得從洋人下手啊。”

　　這是白千回，白家武館館主，火貓的忠實小弟。

　　武協是火貓打下的，這滿屋子的人，大都是火貓的忠實老弟，剩下的也對火貓敬畏有加。所以就算朱武坐到了主位，這些人也都認可了。

　　不過現在局面微妙，眾人著急，亂哄哄的。

　　十三行是專做對外貿易的牙行，原來是清政府指定特許的半官半商機制的壟斷機構，閉關政策下唯一幸存的海上絲綢之路。

　　清廷還健在的時候，十三行就有“天子南庫”的美稱。清廷亡了，十三行不僅沒有消亡，反而攀上了洋人的高枝，更進一步。這些年十三行商人逐漸蓋過了兩淮鹽商、山陝商人，成了華夏最有實力的商人集團。

　　十三行的老大賀道縣背靠英國人，前些年入了英國國籍，被英國人頒發太平紳士頭銜，是這個時間唯一一個移民國外、拿到洋人授銜的國人。

　　武協吞下了廣州城的各大行業，就剩十三行這種和洋人掛鉤的產業不敢動。十三行自認千金之軀，沒事也不敢招惹這群武夫。

　　這些年兩者相安無事，算得上井水不犯河水。

　　不過最近暢運腳行掛靠到了十三行名下，不再向武協上貢，這讓武協很惱火。

　　十三行認為腳行本來就在自己的碼頭討生活，算是自己的人。之前他們願意掛靠在武協名下就算了，現在既然想回來了，十三行收下也算名正言順。

　　因為這，兩者矛盾重重，摩擦日漸升級，慢慢的，誰也下不來台了。

　　武夫本來就沒什麽規矩，幾個大佬說完，剩下的也開始暢所欲言了。

　　“怎麽下手，鎮壓天下武林的大清朝都被洋人滅了，我們拿什麽反抗?吃人虎都還舔著洋人，各個租界那麽多洋人軍隊，香江濠江更有洋人的船艦大炮，說打來就打來，我們拿什麽反抗?咱武行說牛比那也牛比，橫行一方，說不牛比，人軍隊大炮一掃，義和團就是咱的下場！”

　　“何老鬼，你他麽什麽意思，這事你是準備不管了嗎?”

　　“草，木老二你還有臉了，暢運腳行的傻虎是從你木家武館出來的，你先想想怎麽和大家夥交代吧?”

　　“你們他麽的別嚷嚷，要內訌也不是這個時候。嘛的，這局面發展不太對勁，總感覺有人在推波助瀾，不會有想不開的小王八蛋想著做漁翁吧?”

　　“草，

要我說算了，不就一個暢運腳行嗎，能有幾個大洋的收入，愛去哪去哪！”　　“他麽的，這是一個腳行的事嗎，今天我們不管，明天他們全投十三行了，我們吃翔去啊，吃翔都趕不上熱乎的！”

　　“嘛的，那你說怎麽辦?”

　　“涼拌，我他麽哪知道，我就知道要不想再吃翔，那暢運腳行的事就得有個交代！”

　　“乾，淨說廢話。老大，您怎麽看的，我們可都指著您呢！”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了左手第一位的老胖子，滿含期待。

　　“啊?咳咳，”火貓正神遊天外，被一群人看著，有點反應不過來，尷尬一笑，清了清嗓子，道:“這事你們自己看著來吧，我都一把年級了，哎，再半年都四十了，我可不能打了，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情你們找阿文阿武吧。”

　　眾人人看著白白胖胖、人畜無害的老胖子，臉抽了抽，這他麽的，這才兩年不到的功夫吧...

　　“要不咱把賀道縣全家抓起來吧，到時候由不得他不服！嘛的，不就是區區英租界嗎，以我們的人手、”

　　“憨仔你他麽的，我們是正經勾當，你別老想著你那些下作手段！”

　　就算想，你他麽也別明著說出來啊！

　　“他麽的都怪木老二，木老二你他麽說怎麽辦吧?”

　　“這個時候搞內訌，嫌輸的不夠快嗎?”

　　“狗日的陳皮球，那你倒是拿出一個辦法！”

　　洋人這座大山壓著，平時一群橫行無忌的武夫，和菜市場的大媽也沒什麽兩樣了。

　　一山壓一山，山上的人看山下的人總有莫名的優越，在更高的山上人看來，都是一樣的土鱉。

　　爭吵進入無效化，朱家的忠實馬仔木老二還被圍攻。

　　朱武見狀，一拍桌子，沉聲道:“木越，你帶人警告一下暢運腳行的傻虎，繁叔，麻煩您親自上門，和賀道縣交涉，福伯，遞份拜帖，我準備拜訪下英租界的總督。”

　　朱武拍板，眾人雖然不爽，也沒有再爭吵，各自散去。

　　房間裡就剩火貓和朱武，父子相對，火貓面色局促，臉上堆上了討好的笑。

　　朱武面無表情，語氣平淡地道:“你著急讓老四、老五留下子嗣，為什麽?”

　　火貓撓了撓頭，老老實實道:“你不覺得這兩個兔崽子不親嗎，我就覺得留個子嗣嘛，以後說不得就親了。”

　　朱武看了眼火貓，不再說話，低頭繼續做事。

　　火貓瞄了瞄忙碌的朱武，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哎，這丫的，到底誰是老子誰是兒子?

　　火貓很抑鬱，又想到了四子五子，一邊走一邊想，晚上打誰好，找什麽理由打好呢?

　　回到府邸，火貓招了招手，一個人影躥出。

　　“那兩個逆子怎麽樣了?”

　　“四爺在紅馨苑，找了之前的沈芳怡，沈芳怡沒有被其他人動過。五爺去水樂坊聽戲了。”

　　“一大把年紀了，正事不乾，還聽戲?”

　　火貓惱火，揮了揮手，人影退下，火貓轉身朝著水樂坊走去。

　　...

　　“好！”

　　恤之渾然不知危險臨近，聽著精彩的唱曲，熱血上頭，一把碎銀又丟了出去。

　　六子此時也忍不住拍手叫好，恤之看他那激動的模樣，踹了一腳，道:“坐下看，你擋著其他人了。”

　　六子嘿嘿一笑，這會也不矯情了，坐到了恤之旁邊的位置。

　　水樂坊算是小有名氣，戲台挺大，不高。這年頭眼鏡並不普遍，坐在前排比坐在後排好， 所以前排一般是給貴客預留的。

　　如此一來，戲台自然不能太高，否則擋著貴客看戲、打賞，豈不是好處沒落著，落著一身騷?

　　恤之兩人自然坐到了最前面的位置，六子一開始還不肯坐下去，這會看著七俠五義看的上頭，也不管這麽多了。

　　兩人磕著點心零食，入神看著。

　　沒多久，火貓悄摸摸地摸了進來，一下找到了兩人。看著恤之桌上放的滿滿一簸箕碎銀，火貓有點懵，你他麽的想做啥?

　　“好！”

　　不一會，恤之就用行動告訴了火貓，他想幹啥！

　　你他麽，握草，崽賣爺田不心疼啊你！

　　火貓眼角抽抽，心痛得牙疼。這一簸箕碎銀少說有上百斤了，火貓是有錢，不過也沒這麽花過。

　　別說小小的水樂坊，就算著名的川戲大班唐家班當年到BJ走場，一個月的包銀也不過一萬兩。南北聞名的名角唐辛培外出走穴，給人家唱堂會，一出戲不過五十兩而已。

　　這麽二，你他麽當你活在戲文裡啊?

　　火貓眼神凶惡，狠狠地盯著恤之，稍有不對，晚上回去就要打死他去。

　　他娘的，老子當年也想這麽瀟灑的，老子他麽的就瀟灑個十幾兩就被婆娘說個沒完！

　　可憐的老二啊，辛辛苦苦賺這麽多錢，都被這小混蛋花了！

　　麻蛋的！

　　好一陣，火貓眼看著恤之一把一把地丟錢，從凶惡變成心痛，慢慢生出了羨慕。他麽的，這才是少年豪傑該有的風流，老子他麽當年要有個像老子一樣牛比的老子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