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租界的總督府。
一名女傭面帶微笑地來到門口,迎接上門拜訪的朱武和寧繁:“朱先生、寧先生,這邊請。”
朱武臉上複現怒色,一甩袖就要轉身離去,被寧繁拉住。寧繁朝著朱武搖了搖頭,朱武咬牙,冷哼一聲,強忍著怒氣,跟著女傭進了別墅。
英國總督不至於不懂禮節,就算自己不出門,好歹派個管家迎接。就派個女傭打發,這無疑想要損朱武面子,挫一挫朱武威風。
總督府的一群傭人、護衛臉上毫不掩飾的不屑,讓朱武臉上一陣火辣辣的,要不是寧繁抓著他的手,他恨不得轉身就走。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韓信受胯下之辱,成就兵仙無雙,項羽不能自製,被迫自刎烏江,二爺息怒。”
“哼。”
兩人進門,被女傭帶到了客廳的偏廳,女傭微笑:“卡爾先生在接待馬德裡將軍,商談關於佛山治安的重要問題,還請兩位客人稍候。”
說完,女傭徑直離去,留下朱武兩人呆坐著。
朱武一拍桌子,壓低聲音怒道:“他們什麽意思,這是威脅我們嗎?”
馬德裡是掌握英租界四千三百駐軍的將軍,總領軍務,官銜略低於總督卡爾,權利上更是沒法相提並論,理論是需要受卡爾管轄,沒有卡爾的同意或者來自英國本土的軍令,不得隨意調動軍隊。
寧繁閉目養神,“殺雞焉用牛刀,就讓他們耍耍威風出出氣,氣出了才好談。”
朱武見狀,強按著躁意,閉上了眼睛。
樓上書房。
卡爾舉著酒杯,從窗戶邊走回了書桌座位上,左手揮了揮,仆人躬身低頭,緩步退去。
“這兩個人怎麽樣?”
卡爾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身材高挑偏瘦,滿頭稀疏的白發。
書房裡還有兩個人,一個是馬德裡,身著海軍軍裝,身材高大,比卡爾稍小,頭髮也泛白了。一個是賀道縣一身西裝,帶著金絲眼鏡,身子微微半躬,稍顯矮小。
“哼,”卡爾說完,馬德裡冷哼一聲,“這個朱二公子名不副實,一看就是個被寵壞的公子,不足為慮。這種年輕人沒有經歷挫折,不知道天高地厚,我把槍指到頭上,他就明白這裡誰做主了。”
賀道縣苦笑,“朱武不足為慮,只是武協太龐大了,手段太多,地下盤根錯節,就連吃人虎這個本地軍閥也不敢招惹他們。這次的事情武協咄咄逼人,我們實在沒辦法了,還請卡爾先生、馬德裡將軍幫忙。”
“fuck,”馬德裡走到了賀道縣的身前,剛好擋住了卡爾的視線,“這才過幾年,黃皮猴子又開始囂張了。你別怕,我帶一千士兵去堵了它的門,讓他們知道這裡誰當家做主。”
卡爾看著出頭的馬德裡,皺了皺眉,一拍桌子,道:“馬德裡將軍,請保持冷靜。嗯...哎,賀先生,我們大不列顛帝國是講人權的。你們組成了委員會,說要民主自由。如你所見,我們尊重你們的決定,給了你們委員會管理的權利。現在你又說要幫忙,這民主自治相違背,讓我們很為難。依我看,就讓武協給你們認個錯,你們把腳行還給人家算了。”
馬德裡轉身,雙手撐在書桌上,怒氣衝衝地直視著卡爾。卡爾不動聲色,面無表情地正對著馬德裡。
“哼!”
看著卡爾波瀾不驚的眼睛,馬德裡冷哼一聲,轉過了頭。
賀道縣苦皺著臉,哀歎道:“卡爾先生,
您有所不知。唉,前些年我們和武協還相安無事,這些年朱武上台,可能是想要擺脫火貓的影響,向武協證明自己的勢力,幾次三番對我們洋行進行試探。他這是想要插足我們洋行的生意啊。 “要說正經的商業手段,我們也都不怕,怕就怕他們背地裡搞人身威脅什麽的,我們這些做生意的哪裡防得住他們這些飛簷走壁的。我們是死不足惜,就怕洋行得生意受損,影響了帝國的收入,女皇陛下要是發怒,那罪過就大了。”
這話一出,卡爾和馬德裡都直勾勾地看向賀道縣,把賀道縣嚇了一跳。
“賀行長,你是十三行的掌舵人,在你們華國人眼裡高不可攀,不過你最好記住這一切是誰給的。我警告你,不要自作聰明,不要試圖拿女皇陛下來威脅我們。”
馬德裡陰沉沉地盯著賀道縣,嚇得賀道縣跪到地上,慌忙認錯,“卡爾先生、馬德裡將軍,我的太平紳士是女皇陛下親自頒發的,我萬萬不敢拿女皇陛下開玩笑啊。武協越來越過份了,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啊。”
卡爾、馬德裡相視一眼,卡爾沉默了一會,道:“我們可以出面,不過事情還得靠你自己。武協那麽多人,難道都是鐵板一塊嗎?你不要吝嗇你的錢,拿些出來,分點給他們,我不信這世界還有不貪財不怕死的。”
馬德裡從腰間抽出了手槍,一把拍到了桌子上,“不就一群學拳的嗎,看你怕的,我又不是沒見過!當年義和團那麽多人,還不是給我們的洋槍火炮掃平了。你有我們撐腰,不要這麽膽小怕事。”
卡爾看了眼馬德裡,又皺了皺眉頭,轉頭對著賀道縣安慰道:“行了,賀先生,起來吧,我們是自由平等的,別動不動就跪。”
賀道縣擦了擦額頭的汗,諂笑道:“好、好的,謝謝卡爾先生,我這跪著舒服,跪著舒服。”
馬德裡撿起手槍,開了趟,氣勢洶洶道:“我現在就去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等等,”卡爾喝止了馬德裡,沉聲道:“先晾他們一晾,讓他們知道什麽叫規矩。他們要是懂事,未必不能收了給我們做事。”
一聽這話,賀道縣慌了,“卡爾先生,這些莽夫不可靠啊。”
卡爾歎了口氣,“我老了,沒幾年就退休了,我希望我能平穩退休下來,你懂嗎?總之,這件事要麽就這麽來,要麽你自己處理。”
賀道縣嘴巴張了張,嚅囁無語。
朱武等了半天,不見人影,焦躁地站起身,來回走動。
又過了半天,還是沒人,朱武暴怒,“繁叔,這些人就是在晾著我們,把我們當什麽了,我們走,大不了和他們你死我們,我死也濺他們一身血。”
寧繁依舊閉目,“二爺,冷靜,您明知道他們晾著我們,何必動怒?當年我和火榮會長吃的閉門羹也不少,要有耐心,成大事必須耐得住才行。”
“哼。”
朱武見寧繁不肯動,咬了咬牙,總算坐了回去。
這一坐就從上午十點一直坐到了下午五點,卡爾等人終於下樓,卡爾走在前面,馬德裡冷著臉跟在後面,賀道縣走在最後。
寧繁睜開眼睛,拉著一臉不甘的朱武起身,向卡爾見禮。
“抱歉抱歉,勞煩貴客久等了,哎,實在是公務繁忙,還請兩位見諒。”
卡爾一臉笑意溫和,配合著老朽的面容,頗有一種慈祥的感覺。
朱武臉色一青,寧繁拉著朱武,笑道:“總督先生日理萬機,百忙抽空見我們,已經是給了我們天大的面子,何來抱歉之說?”
卡爾還是滿臉的愧疚,“勞煩老先生久等,卡爾這心裡不安呐。”
朱武橫眉,沉聲道:“我們從上午等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這就是你們英國紳士的待客之道嗎?”
“什麽?”卡爾大驚失色,怒喝道:“羅斯,怎麽回事?”
卡爾身旁的老管家一臉難色地上前:“先生,我給忙忘了,對不起,十分抱歉、”
“啪!”
卡爾一巴掌扇了下去,打斷了管家的說話,“忙,忙就可以忘了規矩嗎?你知道我們大不列顛的規矩是怎麽形成的嗎,這裡面有多少犧牲?紳士之道不是說說而已,你這個腦子裡全是漿糊的蠢貨!”
“對不起,對不起先生...”
“滾下去,給我準備好晚餐,招待我最親愛的客人。”
羅斯退了下去,卡爾轉身,面帶微笑地看著兩人。
朱武更火了,覺得卡爾這個老家夥在指桑罵槐,偏偏不知道怎麽去發火。
寧繁還是笑眯眯的,“總督先生別生氣,羅斯管家也是太忙了。”
“哎,”卡爾輕歎,“還是老先生寬厚啊。”
說著,卡爾帶著幾人往餐桌走去。賀道縣抽空瞪了朱武一眼,滿是挑釁。朱武氣的咬牙切齒,恨不得一拳乾到他臉上,好歹被寧繁拉住了。
餐桌上的菜品很豐盛,除了烤羊腿、烤乳豬,其他都是分開的,每人一份。
朱武餓了許久,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大口開吃。
卡爾邊吃邊和寧繁聊天,兩人漫無邊際,從華國歷史聊到英國女皇。寧繁懂的很多,天南地北總能說上一嘴。這讓卡爾慢慢地從客氣敞開心扉,由衷地感到佩服。
“哎,寧老先生,您是真正的學者啊,您的知識淵博,就算大學教授都不能和您相比啊。”
寧繁慈祥地笑道:“不能和卡爾先生相比啊,沒想到卡爾先生居然對華國文化也有這麽深刻的理解,實在令人佩服啊。”
聊了半天,兩人就是不說腳行的事,這讓朱武很不爽,朝著寧繁頻頻示意。
寧繁無奈,朝著卡爾苦笑道:“卡爾先生,實不相瞞,我們這次來是希望通過您,和賀先生達成一個雙方滿意的和解。 ”
頓了一下,寧繁繼續道:“暢運腳行事小,不過這幾天的衝突很古怪。說實話,我們總感覺有第三方的勢力在推波助瀾,想要我們和賀先生火拚,好坐收漁利。”
“哎,”卡爾精神一振,面容卻顯得很為難,“寧老先生,實不相瞞,我們帝國是講究民主自由的,英租界完全交給了賀先生等人自治,我們也不好插手啊。”
朱武站了起來,“行,只要你們不動手,我就收拾了賀、”
“啪!”
馬德裡將手槍重重地拍在了餐桌上,還沒說話,朱武積攢一天的怒氣被一下點燃,重重一拍桌子,“你他麽威脅誰,想動手你就試試,我讓你們洋行在佛山一根針都賣不出去,來,開槍!”
馬德裡大怒,將槍拿起就要朝著朱武開火。
朱武不帶怕的,賀道縣反而先嚇了個半死,趕緊拉住了馬德裡,“將軍,將軍息怒啊,殺了火貓的兒子,火貓要瘋,我們的生意難做啊!”
“砰!”
朱武的頭鐵出乎意料,卡爾皺著眉頭,重重地一拍桌子,沒有吱聲。
餐桌一下安靜了下來,氣氛凝重。馬德裡看了卡爾一眼,恨恨地將手槍收了回來。朱武梗著脖子,在寧繁的拉扯下坐了回去。
卡爾朝著寧繁露出了歉意的笑,“寧老先生,哎,這事鬧的這樣,讓您見笑了。”
寧繁歎了口氣,苦笑道:“卡爾先生,是我們冒犯了。”
事情鬧成這樣,談不下去了,寧繁帶著朱武告辭。
“羅斯,送送寧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