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
項羽虎背熊腰,身著男靠,紋龍虎,後別黃、紅、綠、白、黑上五色旗幟,偉岸雄武。
虞姬身著女帔,戴珠冠,薄施粉黛,面如朱玉,婉麗傾城。
兩人就往台上那麽一站,才擺好姿勢,還沒開唱,兩個鮮活的人物就隱約在畫,讓恤之忍不住拍腿叫好。
這他麽的,這得好幾十年的功力了!
...
虞姬(白)——兵家勝負,乃是常情,何足掛慮?備得有酒,與大王對飲幾杯,以消煩悶。
項羽(白)——有勞妃子!
虞姬(回頭吩咐侍女)——上酒。
項羽(唱)——今日裡敗陣歸心神不定。
虞姬(唱)——勸大王休愁悶且放寬心。
項羽(唱)——怎奈他十面敵難以取勝。
虞姬(唱)——且忍耐守陣地等候救兵。
項羽(唱)——無奈何飲瓊漿消愁解悶。
虞姬(白)——大王——
(唱)——自古道兵家勝負乃是常情。
...
虞姬溫婉秀麗,身段窈窕,舞動間的一舉一動招風弄月,盡顯溫柔,就連剛剛嘗了初戀忐忑甜蜜的恤之都忍不住怦然心動。
“這個女的真好看啊。”
恤之讚歎了一句,一大把碎銀撒了上去,洋洋灑灑的,能有三、四十兩。
六子錯愕地看著恤之,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把恤之看得渾身不自在。恤之不爽了,“六子你大爺的,乾毛這樣看著我?”
六子瞅了瞅恤之的臉色額,糾結了一下,艱難道:“爺,那是個男的!”
恤之呆了呆,看了看虞姬,又看了看六子,眨了眨眼睛。完了,我完了,然然,我彎...然然,我沒彎!
最愛你了然然!
恤之心有余悸,接下來都不怎麽敢再看虞姬了。
...
項羽(白)——想俺項羽乎!
(唱)——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
“好!”
項王搖頭晃腦,一聲唱,一身晃,唱和晃的功力都極深,將項王硬生生演活了過來。
傳言戲子化妝飾演傳說人物之前,要禮敬先人,請神上身。從畫上妝容開始,直到卸妝送神之前,都不是自己,而是先人神靈。
恤之以前就看個熱鬧,現在看懂了,頗有種傳言非虛的感覺。這個戲子好像請神上身了一般,不再是戲子,而是古時的項王重生。
這年頭,做戲子的都這麽有信仰的嗎?
恤之又是一大把碎銀撒出。
...
虞姬(白)——大王啊!
(唱)——漢兵已掠地,四面楚歌聲,君王意氣盡,妾妃何聊生。
...
“好,好啊,該賞!”
奈何老子沒文化,一句該賞行天下。
虞姬功力深厚,唱聲哀婉淒切。恤之沒忍住,又看向了她,一拍大腿,連聲叫好!
又過了一會,壓軸大戲《十面埋伏》尾聲,眾戲角退場。一些武打小生上場,開始表演送客戲。
恤之看了看還剩小半的碎銀,朝六子喊道:“六,來,搭把手!”
六子不明所以,跟著恤之動作,兩人將簸箕抬起,一搖一晃的,直接將碎銀連同簸箕全丟到了台上。
丟完簸箕碎銀,六子整個人懵懵的,心情異常複雜,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表情,
該是什麽表情。 這個打賞力度確實很豪爽,因為《霸王別姬》是名曲,唱曲的是戲班頭牌,所以這次的碎銀足有兩千多兩,全賞下去了。
不過這個打賞模樣也確實很二,就像個暴發戶...我們是暴發戶嗎?
我們不是暴發戶吧!
朱家武館從道武明初開始傳承,到現在都經歷了兩朝興衰,近六百年了,家教一直很..野。
好吧,我們就是暴發戶。
這麽一想,六子心情瞬間開闊,不再糾結。
不過其他人卻糾結了。
戲班老班主坐在化妝間的門口,抽著旱煙,神色苦悶。
老班主是練寶貴嗓的,自小養嗓,許多吃的喝的都沒嘗過。自從不唱戲之後,老班主把以前想做不能做的都做了一遍,包括抽煙喝酒吃辣椒。如今可算落了個五音不全,以後再想唱曲,也就只能唱給自己聽了。
過了一會,化妝間陸續有人出來,三三兩兩的,見了班主,都稍微躬身低頭,就算打過招呼了。
戲班裡面規矩不多,出了戲班,該做的就得做足了,不然要被罵不懂規矩的。連祖宗規矩都不懂的戲班,還怎麽唱戲,還怎麽唱好戲?
老班主將剩下的一點煙絲倒了,煙杆收起,狠狠地吐了口氣,就走進了化妝間。化妝間除了項王和虞姬的飾演者,其他人都識相地躲開了。
這兩人一個老班主的義子陳泓蓉,一個是親兒子陳克恭。飾演虞姬的自然是義子。這年頭看重傳宗接代,除非迫不得已,否則誰會讓自己的親兒子去做那半個女兒身?
老班主找了個凳子坐下,對著兩人慢吞吞道:“那位豪客是武協朱會長的五子,聽江湖上的朋友說,武協最近和洋行鬧矛盾,好些個武館都投了洋行門下。你們應該知道,武協和洋行都太大了,隨便挨上一點動靜,我們這些小人物都要粉身碎骨。”
老班主頓了一下,兩兒子都沒有說話,在安靜地聽著。
老班主很滿意,聲音也稍微沒那麽低沉了,繼續道:“當然,好多個事情從來也不是我們這些小人物能夠選擇的。人都來了,還打賞了這麽多,不見不合規矩。你們兩個知道該怎麽做吧?”
說是說兩個,老班主的眼睛就盯著陳泓蓉了。對於半個女兒身的義子,老班主自然不可能看得比自己的親兒子重。不過接待客人的事大多指著這個義子,親兒子確實沒有螟蛉子來的能乾。
陳泓蓉思索片刻,直視著老班主,正色道:“義父說的都在理,我們也清楚,兩個龐然大物相撞,就算它們無心,掉下來的小塊也能砸死一群人。不過說破了天,我們水樂坊也就是一個唱戲的,那些人真的看得到我們嗎?反而我們要是失了禮數,萬一引來武協針對,那就真要萬劫不複了。
“我建議就按照以前對待恩客的方式接待,不能少了一絲。以後就算洋行贏了,我們也是按照祖宗規矩辦事,他們要真的不答應,是他們不在理,我們只能認栽。”
“就沒辦法避開嗎?”
老班主忍不住摸了摸煙杆,滿面愁容。這年頭真真不好混,那些權貴的無心之舉,對於挨著邊的小老百姓而言,可能是虛驚一場,也可能是萬劫不複,誰也說不準。
水樂坊比起小老百姓來說,也算小有背景。常年累月下來,頗有交好人脈。然而面對武協和洋行,和小老百姓也沒有什麽區別了。
陳泓蓉搖了搖頭,“義父您應該知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種時候搖擺不定和選錯是一樣的,倒不如我們自己選一把,好歹還有選對的可能。”
“唉,好吧,恭兒、蓉兒,你們收拾一下,送客戲結束就隨我去奉大茶。”
老班主到底經歷的多,雖然這幾年安生日子過著過得窩了,不過沒有大魚大肉養著,還不至於養傻了。決心既下,老班主立刻親自迎請恤之去了。
陳克恭見父親離去,松了口氣,朝著陳泓蓉嬉笑道:“蓉弟,那位火貓不是說天下無敵了嗎,怎麽手下都投洋行去了?”
陳泓蓉也輕松了一些,苦笑道:“大宗師怎麽樣的我沒見過,不過火槍我們都見過,人的血肉之軀怎麽可能和洋槍火炮相比?當年義和團鬧得轟轟烈烈的,不也被打掉了嗎?”
陳克恭養的好,不似陳泓蓉,這會還頗有慕俠心氣,聞言當即和陳泓蓉爭了起來,“義和團那是因為清廷出賣,湘南抗戰,我們不也將鬼佬打得滅國了嗎?”
陳泓蓉皺了皺眉,柔聲勸道:“這裡面真真假假不值得我們爭論,不過清廷不是我們能說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這話太容易惹禍了。”
陳克恭頗為不平,不過知曉好賴,當即不再說話。
老班主不一會就回來了,看了眼梳妝打扮後的陳泓蓉,眼中的驚豔之色一閃而過。不管看多少,這半道女兒身都看不厭,這妖異禁忌的美感,簡直比罌粟還要可怕。
“朱五爺同意吃我們奉上的大茶,現在後院,走吧。”
兩人和老班主出門,門口還有幾位功夫同樣不錯的戲角,已經等候多時。見三人出門,見了禮,就跟在三人身後一同前往後院。
奉大茶是戲班對恩客的禮節,名角奉上茶水,謝過恩客打賞,同時聆聽恩客的需求...這需求可以是戲劇表演上的,也可以是身體上的。
戲子無情、戲班髒,一半出自奉大茶,以至於後來的戲班不僅沒了這個傳統,更是竭力掩飾這個過往。
恤之很淡定,不就是網紅和榜一大哥的私下見面py嗎,後世的藍星遍地都是。
這個“網紅”卸了妝,倒是不醜,還很驚豔,關鍵他不是女的。還好“榜一大哥”心知肚明,一開始就沒有心懷不軌。
真好看啊!
恤之忍不住面露讚歎,這要有相機,都想拍張照帶回去給然妹子看了。
吃完茶水,老班主借故帶著其他人退下,留下陳泓蓉給恤之端茶遞水,這讓恤之又是一陣好笑。我又不是那些老變態?
“你唱曲很好,我可沒有什麽能提點你的,”恤之說著,面露嘲弄,“不過我有錢,就一句該賞,你要不要?”
陳泓蓉溫柔一笑,柔聲道:“恩客有賞,怎麽會不要?百家技藝,日夜長短,不過為了一口飯,不過為了一句當賞,恩客這句當賞,便是對我們最大的支持。”
恤之看著比然妹子還溫柔的陳泓蓉,忍不住哈哈大笑:“真是有意思啊,道德經說天下善柔者化萬物之剛,你的氣量不像一個戲子,反而像是聖人門徒,這可真是有意思呢。”
陳泓蓉這會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真誠笑意, “上善若水,善本就是一種氣量,五爺不也一樣?”
py不成,倒成君子之交了?
恤之心中生出了一絲別扭,臉上狷狂褪去,稍稍正經,“如此,我一句當賞卻是當不得你的辛苦了。”
“怎麽當不得?”
陳泓蓉看著恤之清澈的眼神,不由的生出了一股感動,仿佛伯牙遇子期一般,整個人按捺不住地激動戰栗,“三百六十行,士農工商,教化、糧食、工具、流通,每行都有自己的價值所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所在。我曾經苦惱了很多年,我常想,我到底為了什麽?”
別說了,我不想知道,我們是不是太快了?恤之心情莫名激動,又帶著一絲惶恐,心下呐喊著“姑娘,快停下來,交淺言深,你別這樣”,臉上卻滿是期待。
“往小了說,是人都要吃飯,我最初不過也是為了糊口。這裡很多人都是這樣,所謂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五爺你是不一樣,我也不一樣,我當然比不得五爺。
“我第一天登台唱戲,台下的叫好並不多,直到後來越來越多人叫好,我忽然明白了,我做一個戲子,我的價值我的快樂不就是台下的一句叫好嗎?看官看得舒服了歡喜了,我便有了價值,這一半女兒身,倒也就不虧了。”
說著,陳泓蓉起身,朝著恤之躬身一拜,“泓蓉謝袍爺讚賞!”
這年頭的戲zi、戲角,覺悟都這麽高的嗎?
恤之被美人一誇,竊喜不已,不由的稍稍放下心防,和陳泓蓉展開了愉快的君子之交,相談甚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