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常雲從後院走回大堂,方恨少忙走到跟前。
“常公子,可問出什麽?”
“吳庸全招了,那些童子上船之後會有人在渾河下遊等著,最終可能被送到了天元道道門所在。”
“那常公子可問出天元道道門在何處?”
常雲搖搖頭,吳庸只是個小角色,根本不知道道門在哪,想來應該是天元道的機密。
“方先生莫急,我會讓人沿著渾河探訪,一定會找出道門所在。”
普通和尚神色複雜的看著常雲,問道:“那吳庸?”
這時姬海也走了過來,對常雲微不可察的點點頭,和尚心中明了,不再說話。
常雲看看四周,道場的道士們個個重傷,和尚盛怒之下出手也是很重,“我們去安定縣城,雞頭,去縣衙讓官府的人來處置此事。”
走出道場,只見道場外已經匯集了一些鄉民,只是懾於常雲等人,不敢近前。
常雲也沒有想去震懾他們的想法,任由和尚趕著馬車離開。
到安定縣城落腳已是傍晚,用過飯後姬海持常雲的錦龍令前去與衙門交涉,凝竹和方恨少回房休息,凝竹是因為舟車勞頓體力不支,方恨少則是受傷需要修養,只剩下常雲和普通和尚端坐院中。
“和尚,今日見你欲言又止,現在只有我們二人,有什麽話盡管問。”
普通和尚看看常雲,許久才開口道:“常公子是淵閣之人?”
“沒錯,我是淵閣輯事司主事,奉命前往雲州查案。”
“今日審訊那吳庸時,和尚不小心聽到了常公子的諸多威脅之語,可是從淵閣學來?”
“不怕和尚知道,我在淵閣磨劍島苦學近一年,今天所用的,都還只是些小手段。”常雲淡淡的說道。
普通和尚歎息一聲,暗道一聲阿彌陀佛,“這兩天來,我觀常公子眼神清澈,原以為您內心純良,沒想到手段卻如此狠辣。”
常雲冷笑一聲:“純良?大和尚可知我經歷?”
“和尚不知。”
“我曾經也少年心性,但是父親被人勾結蠻族殺死,至今屍首都未找到,姬海也是在那時被砍掉了右臂。我想報仇,卻連仇家是誰都不知道,和尚,換你你怎麽做?”
普通和尚沒想到常雲居然身負血海深仇,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常雲接著說道:“我當然知道怎麽做一個好人,可是好人怎麽生存?我父親為國戍邊卻慘死大漠,方恨少教書育人卻家破人亡,京都的惡少們可以倚仗世家的勢力肆意欺辱尋常人家,天道不公,誰人來歎?”
和尚躊躇良久,緩緩道:“和尚與公子惺惺相惜,自覺是一場善緣。我只怕常公子墜入這仇恨的深淵,終有一天被這黑暗吞噬。”
常雲笑了,笑容中透著一絲感激:“和尚且寬心,我不是嗜殺之人,我隻想查出仇人,為父報仇。但是如果有人阻攔,我不會有絲毫客氣。”
和尚點點頭,似是被常雲說服。
“大和尚,你不是也背負著秘密,等你心結解開,說與我聽聽,了不起,與我一起凝視深淵也行。”
常雲說完,徑直回了房間,只剩下還在發呆的和尚。
他們都沒注意到,凝竹正坐在窗前,將二人的對話聽了個仔細。
一聲幽幽的歎息。
…
青州,霧隱山,天元道道門所在。
月掛中天,青年正對著空空的幽谷盤膝而坐雙目緊閉,
額頭上密密麻麻的細汗。 良久,青年睜開了眼睛,正是天元道道尊首徒,天啟公子。
紅石城的任務完成後,天啟先去了京都,將事情經過講與榮王等人,又在雍州遊歷了一番,才回到道門所在。
上月,苦修近半年的天啟終於踢開了臨門一腳,踏進了玄境一品的境界,成為天下最年輕的玄境一品高手。這件事他誰都沒告訴,皆因他天性孤傲,除了道尊本人,在天元道內竟再無師兄弟與他親厚。而道尊已經在後山無妄洞府閉關多年,天啟除了從紅石城回來見過一次,也已很久沒有得蒙召見,隻得耐下性子,一心修煉。
“公子,道尊要您前去洞府相見。”軟糯的聲音傳來,是天啟的侍女,小葵。
小葵年方二八,一張圓臉上是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兩頰暈紅,周身透著一股青春的氣息。她自小便是天啟的侍女,也是天啟最親近之人。
天啟起身,接過小葵遞來的外衫穿上,才開口問道:“誰來傳的信?”
“還不是那聽白先生。”小葵的語氣裡滿是埋怨,道尊召見,保不齊公子就要出遠門了。
天啟心中了然,聽白先生是師父的心腹文士,徐聽白,師父閉關期間所有的消息都是由他傳達給眾多弟子。
“公子,這次您要是再出遠門,能不能把小葵也帶上?”
天啟看著自己的侍女微微一笑,天元道中門規極嚴,弟子無差遣決不可離開半步,膽敢違抗者就是一個冷冰冰的殺字,像小葵這樣常年下不得山的人很多,他們也有對外面的渴望,但是宥於門規,只能苦苦忍受。
“你當是隨我出門有什麽樂子可尋?哪次不是九死一生?”
小葵撇撇嘴,說道:“那也好過天天在這山門中吧,您要是在家還好,您要是不在我每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乏悶死了。”
天啟寵溺的拍拍小葵的腦袋:“好了,別抱怨了,有機會我一定帶你出去走走,大不了我去求師父。”
小葵到底是少女心性,天啟幾句話就讓她喜笑開顏,一蹦一跳的跟在天啟身後離開了。
天啟讓小葵回到居住的別院,自己往無妄洞府走去。走到洞府門前,一身白衣的中年文士徐聽白正在等他。
天啟像徐聽白點點頭,面無表情的說道:“聽白先生。”
徐聽白卻是極為熱情,笑著說:“天啟公子,好久不見。”
你整日跟師父在這暗無天日的洞府中,我能見到你才怪。
心中腹誹一句,天啟跟著徐聽白進到了無妄洞府之中。
說是叫無妄洞府,其實也就是個尋常山洞,借助著牆壁上幽暗的油燈,天啟很快就走到了山洞深處。
“師父。”
天啟恭恭敬敬的說道。
黑暗深處,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天啟非常熟悉,正是他的師父,天元道道尊。
身影沒有動,滄桑的聲音傳來:“天兒已經突破了玄境一品?”
天啟心中一凜,師父的境界之高遠遠超出自己想象,竟一眼看出了他已突破境界,忙道:“上個月的事,師父正在閉關,徒兒也不敢打擾。”
“甚好,為師果然沒有看錯你,天生就是習武的奇才。”
“師父謬讚了。”天啟沒有絲毫得意,靜靜的說道。
“這次叫你來,是有事需要你去一趟雲州,具體的事情聽白先生會講與你。”
“師父身體可還康健?”印象中師父身體一直不是很好,最近幾年閉關修煉估計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不用擔心為師,這幾年安心閉關修煉,已經好多了,也虧了你和其他的師兄弟們操持道宗的事情。”道尊的聲音雖然平淡,卻也掩飾不住對這個大弟子的欣賞。
“師父嚴重了,這都是弟子分內之事。”天啟慌忙說道,從小到大師父什麽時候這麽和顏悅色的對自己說過話,記憶中全是嚴厲和苛刻。
“天兒還在修習大開山引?”
“正是,只是徒兒修習到了第四引,雖然突破了玄境一品,卻一直沒有修成第五引,還請師父指點。”
黑影微微晃動,說道:“武功修煉,僅靠勤奮是不夠的的,這次你去雲州,正好多感受這世間冷暖、天地玄機,對你修習應該有幫助。”
道尊簡單交代幾句,便讓天啟與徐聽白離開,天啟還想說什麽,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公子,此去雲州,是因為昨日雲州安定縣道宗的道場出事了。”徐聽白向天啟介紹著此行的任務。
“哦?出了什麽事?”
“昨日有人襲擊了我們在安定縣的道場,祭酒吳庸被殺,其他人也都身負重傷。而後安定縣衙派出捕快,將道場封鎖。”祭酒指的是天元道場的主事之人,分布在各地主理道場一應事務。
天啟一臉疑惑,雖然天元道被朝廷所禁,但是在各地都有打著其他旗號存在的道場,他們秘密發展信徒同時也為道宗積累財富,行事向來低調,怎麽會被人盯上?
“具體情形我也不得而知,只知道是一個和尚所為,還請公子仔細查探,道宗多年謀劃,不能在此時出現任何紕漏。”徐聽白的聲音不急不躁,擺足了文士的譜。
“我知道了,我明日便去雲州。”徐聽白剛要走,天啟想到了什麽,又開口道:“聽白先生。”
徐聽白回頭:“公子還有事?”
天啟撓撓頭,“我有一侍女喚作小葵,此次去雲州,能否讓她與我同行?剛才當著師父的面,我。。。”
徐聽白看著窘迫的天啟,臉上露出我懂你的表情,笑道:“小事一樁,公子盡管帶去,道尊那裡若問,我去說。”
天啟也不好解釋什麽了,只能忙不迭的道謝。
徐聽白拍拍天啟的肩膀,回到了無妄洞府。
黑影一動不動,徐聽白說道:“道尊還需多少童子?”
“按照現在的法門,還需千人,你飛鴿傳信下去,讓他們盡快把人送來。”
徐聽白心中凜然,臉上卻不敢流露出來:“是。”
黑影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冷冷的看著徐聽白:“明日她就到了,你去山下迎她一下,不能讓他們相見。”
“是!”
牆壁上的油燈忽然間齊齊滅掉,無妄洞府內回歸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