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得到天雄軍來犯的消息,李恢就基本沒有離開過城牆,吃住都和士兵們在一起。剛剛接到情報,楊晟將軍親率援軍已經快馬加鞭到了百裡之外,不出三日即可到紅石城。
看著城下正在準備攻城的天雄軍,李恢知道對自己的考驗開始了。
一名天雄軍將領騎馬來到城下百步之外,用半生不熟的夏國話大聲喊著:“偉大的國主,偉大的雄鷹,偉大的卓日朗問你們,是降是戰?”
城牆上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緩緩拿起長弓的李恢。
李恢沒有廢話,舉弓搭箭,一箭就把天雄將領射了個透心涼,而後大呼:“死戰。”
夏軍瞬間被點燃,“死戰,死戰。”喊聲響徹雲霄,士氣大振。
卓日朗沒有廢話,對手下將領點點頭,將領翻身上馬,帶領士兵向城牆而去。
天雄軍第一次攻城就投入了兩萬人,士兵們舉著巨大的皮盾,身著鎖子甲,眼睛裡露出野獸般的光。天雄國對於紅石城並不陌生,幾十年間曾經十數次攻打此城,紅石城也幾經易手,最近二十年又重回夏國手中。
天雄軍到達離城八十步的地方就停下了腳步,然後開始挖掘壕溝。這些雪原上長大的士兵體力極強,不一會就挖出了一條寬約一丈深約五尺的壕溝,而後天雄弓箭手們進入壕溝,開始對著城牆上射擊。密集的箭雨襲來,登時給城牆上帶來不小的傷亡。借助弓箭手的掩護,大批天雄步兵推著幾輛撞城車,向著城門和城牆而來。
李恢俯身在城牆後面,暗叫不好。天雄軍聰明了許多,再也不像從前那樣,架著簡陋的雲梯一股腦的向上攀爬,而是更新了戰術,威力比之以前大了何止一倍。
“放箭,放箭。”
在李恢的指揮下,夏國弓弩手們在鐵盾的掩護下,探出身子悍不畏死的與城牆下開始對射。
夏軍的弓箭非常霸道,都是破甲箭,夏軍自己的盔甲都無法抵抗,更何況只是穿了簡單鎖子甲的天雄士兵。很快城下的天雄軍就被射死一片,但是天雄軍法極殘酷,一人逃跑,整營砍頭,因此傷亡雖大,陣腳卻不亂,步兵們推著撞城車,一步一步靠近了城牆和城門,開始用上面的撞槌撞擊。
撞城車上覆牛皮,四周有士兵舉著大盾保護,弓弩手們也奈何不了。
眼看撞城車即將貼上城牆,李恢大喊:“放火油。”
夏軍士兵們抄起幾個罐子就往城下砸去,然後幾個火把也被扔了下來。
轟的一聲,幾輛撞城車上都燃起了熊熊大火,幾十名天雄士兵身上著火,慘叫著從撞城車下爬了出來。
”不許射箭!”一名夏軍營官惡狠狠的喊著,阻止了弓弩手們射殺他們。
慘叫聲越來越微弱,直至消失,一股焦臭彌漫著整個戰場。
天雄軍陣中又是一陣號角傳來,又有一隊步兵推著撞城車向城牆進行攻擊。
號角陣陣,殺聲震天。
天雄軍營內的一處瞭望台上,天啟正陪著卓日朗觀戰。
天啟雖然武力達到玄境二品,卻從未在戰場上廝殺過,一個時辰不到,已經有幾千人傷亡,這對他的震撼極大,顯然,戰場搏殺與尋常打鬥完全不一樣。
卓日朗要得就是這個效果,這些夏國人武力都很高,都是人們口中的高手,可是他們必須明白一個事實,兩軍對壘,拚的不是個人武藝,而是國家實力,所以,他們應該清醒一點。
“我已派出我的衛隊去接收你們的武器,
兩日就能回來。” 卓日朗的話將天啟拉回現實,接話道:“國主此次不只是為了武器軍械嗎?為何要真的舉兵攻打紅石城?”
卓日朗搖搖頭沒有說話,區區十幾萬件軍械算什麽,他是雪原之主,他的使命便是帶領雪原子民打進中原,佔據最富饒的土地,奴役最高貴的奴隸,讓雪原的鷹旗插遍這個世界。
“年輕人,你們的計劃是什麽?即使我幫你們吸引了夏國軍隊的注意,你們又要怎麽在夏國內取得勝利呢?”
天啟也搖了搖頭,師尊的具體計劃從未對他說起過,協助榮王、結盟天雄、甚至在雲岩草原上的一些布置,都只是師尊計劃裡的一部分,師尊的後著在哪,他不知道,也不敢問。
卓日朗微笑著對天啟說:“年輕人,你很不錯,比我遇到的大部分人都強。但是,”卓日朗話鋒一轉,“你心中有太多迷茫,這會影響你的心志,最終會讓你付出代價。”
這下輪到天啟苦笑了,暗道這個天雄國主好厲害,居然一眼就看破了他內心最深處。
天啟確實有很多迷茫,他的父母是誰?師尊為何會收養他?師尊做的是對是錯?這些天啟都沒有答案,甚至不敢把這些問題說出口。
卓日朗卻沒有再說什麽,而是抬頭觀察著戰場形勢,眼見撞城車已經被夏軍的火油燒毀了大多數,卓日朗手一揮,一名將領忙跑到他身邊。
“樓車出擊。”
卓日朗冷冷的說道。
李恢站在城牆上,天雄軍的弓箭已經比剛才稀疏了很多,剛才的撞城車也都已被悍不畏死的夏軍用火油摧毀,天雄軍的攻勢頓時疲軟了下來。
李恢暗暗松了口氣,夏軍征用的民夫趁著這個時間上了城牆,開始搬運傷員和物資。剛才的弓箭給夏軍造成了幾百人的傷亡,除去派到城外的第一營,李恢手裡可用之兵已經不足四千。
“隻盼著楊晟將軍的援軍快點到來吧。”
“將軍!”
循著士兵的叫喊,李恢向遠處看去,臉色大變。
四座巨大的樓車,去掉了身上的偽裝,向紅石城緩緩移動。
天雄人什麽時候能製造樓車了?
樓車李恢並不陌生,夏軍在攻城時就經常使用這種武器,樓車高約三丈,比紅石城城牆還要高一些,上置塔樓,士兵們可以在塔樓上居高臨下對城牆射擊,靠近城牆後步兵會通過吊橋直接登城,是攻城利器。
李恢沒想到天雄人居然掌握了樓車的製作之法,心裡暗暗叫苦,大手一揮道:“抬床弩。”
士兵們手忙腳亂的從城門樓中搬出三具巨大的床弩,開始轉動機關,裝填比胳膊還要粗的弩箭。
樓車威力巨大,分量也是極重,每架樓車重達千斤,樓車下下有幾百名士兵喊著號子用力推行,與城牆的距離逐漸接近。
“快點。”
在李恢的催促下,夏軍士兵們將床弩組裝好,緩緩移動弩身瞄準著移動中的樓車。
“放。”
三支粗大的弩箭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向其中一架耬車飛去,“哢嚓“一聲,其中一支弩箭準確的穿透了樓車下部,將一根支撐樓車的圓木攔腰擊穿。剩下兩支弩箭雖然沒有擊中樓車,卻也射穿了下面推車的步兵,接連穿透了幾十名步兵的身體,從城牆望去,城下的步兵陣中兩道整齊的缺口。
李恢對射擊效果並不滿意,首先是命中率極低,而且樓車非常堅固,剛才命中的弩箭並不能摧毀它,隻得催促士兵重新裝填,開始第二輪射擊。夏軍弓弩手們也在營官的指揮下,拚命向著天雄軍射擊,一時間殺聲震天,鮮血橫流。
終於在夏軍一輪一輪的床弩射擊下,兩座千瘡百孔的樓車支撐不住,轟然倒地,將下面推車的天雄步兵砸死了一大片,可是另外兩座完好無損的樓車卻已經貼上了紅石城城牆。
“列陣,接敵!”
伴隨著李恢的大喊,夏軍步兵們迅速在樓車對面形成了嚴密的陣型,樓車的吊橋吱呀吱呀的放下,夏軍士兵已經能看到對面樓車內目露凶光的天雄步兵。
“殺!”
紅石山一側,張小丁正隨著紅石城第一營駐扎在此。
第一營的營官叫李茂,是李恢的侄子,也是夏軍的一名老兵。李恢派他出城,就是為了在天雄軍的後方給他們製作一些麻煩,讓他們無法安心攻城,只是此刻,李茂看著遠處的天雄軍營,卻有點難以下口的感覺。
無他,對方的防守太嚴密了。
十萬大軍圍城,不是說著玩的。天雄軍在兵力上有絕對的優勢,導致他們可以輕松分兵把守四下,李茂這幾百人真要這麽冒失的衝出去,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出來快一天了,也只是獵殺了一些無關痛癢的斥候,難以對戰局產生什麽大的影響。
斷對方糧道,只怕也是笑話,到現在了,都沒有見到他們的輜重隊。
李茂正愁眉不展,幾名斥候飛馬趕來,看他們的表情應該是發現了什麽新的情況,張小丁有心去聽一聽,卻礙於嚴格的軍法,耐著性子等著李茂的命令。
“一隊天雄軍往紅石東山而去?”李茂大為不解,紅石東山離紅石城極遠,屬於劍南州范圍,荒涼無人煙,難道這是去阻截劍南州援軍的?可是一千多人又能起到什麽作用呢?
“張小丁。”聽到李茂的聲音,張小丁精神一振,幾步就跑到了李茂面前。
李茂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張小丁雖然加入紅石城守軍不多日,卻極為機靈,今天的戰鬥中獵殺的天雄斥候多數也是死於他的箭下,李茂知道,這是塊璞玉,細細雕琢之下,定能成為夏軍的名將,此刻,李茂打算給他一個試煉。
“營官有何吩咐?”
“剛才斥候發現有一隊天雄騎兵往紅石東山而去,你帶一百人,跟著他們,看看他們意欲何為。”
“我?”張小丁愣了,從遇到楊晟將軍開始算,他加入夏軍時間也沒有超過一個月,李茂居然讓他領兵?
“怎麽?不敢?”
張小丁一聽就急了,少年血性讓他脫口而出:“有何不敢?”
李茂大笑道:“好,那你現在就帶人出發,探查清楚之後即刻回轉,我帶人在此地接應你們。”
張小丁不再廢話了,當下點齊一百人,打馬離開。
李茂看著張小丁離去的身影,視線轉回到紅石城方向,面色凝重。
紅石城城牆上,李恢已經遭遇了多次險情。
樓車吊橋放下後,上千名天雄步兵嘴裡怪叫著衝上了紅石城城牆,與夏軍戰到一處。
天雄步兵單兵作戰能力極強,這些在雪原長大的漢子是天生的戰士,力量極大而且久戰不衰,相較而言夏軍士兵的戰鬥力不如對方,但勝在優良的兵器和相互配合,這也是夏軍的製勝法寶。
第一波登城的天雄兵屬於敢死隊,極為凶悍,直接無視夏軍的長槍橫刀,矮著身子就往夏軍中間衝撞,一時間夏軍步兵死傷無數。李恢大怒,抄起馬刀帶著幾百人就加入了戰鬥,一刀就把為首的天雄兵脖子砍斷,腦袋直接飛出城牆,夏軍士兵緊隨其後,組著隊形壓迫著天雄兵的空間。天雄兵的頭領眼見打不開缺口,衝後面揮揮手,怪叫了幾聲。只見天雄兵陣中閃出一條通道,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傳來,只見一個身形如同鐵塔般的天雄士兵提著兩根碩大的鐵鏈衝了出來,鐵鏈一甩,幾名夏軍士兵被砸中,慘叫著摔下城去。
李恢大怒,揮刀就衝了上去,只聽破風聲傳來,李恢頭一低,一截鐵鏈從頭皮擦過,帶的腦袋一陣劇痛。李恢一個滾地刀,馬刀橫掃,劃破了天雄士兵的小腿,天雄士兵吃痛大怒,兩條鐵鏈一甩,泰山壓頂般砸向李恢,李恢一個側身,鐵鏈砸在地上,將腳下青磚砸了個粉碎。 李恢暗暗咂舌,真乃神力,不由得他多想,鐵鏈橫掃,又將幾名夏軍士兵掃下城去。李恢左手一拍身下青磚,躲過鐵鏈橫掃,又是一刀揮出,竟是將天雄士兵的腿從膝蓋處砍斷。
“啊,”天雄士兵終於支撐不住,轟的一聲倒在了城牆上,夏軍士氣為之一振,槍兵在前,刀兵在後,又有弓弩手不斷的從後方施以冷箭,登城的天雄兵終於被消滅殆盡。
天雄陣中號角聲傳來,正在登城的士兵聽到號角,立馬轉身向著本方軍陣退去,待到步兵全部退完,壕溝中的弓箭手也開始有序撤退。
李恢把城下的一切都看在眼中,天雄軍的戰術明顯較之前幾年有了很大的變化,進退有序、軍令分明,哪裡還是雪原上那支烏合之眾,看來這個情況要盡快匯報楊晟將軍,由他報告武備院,讓朝廷早做打算。
天雄軍退兵了,看樣子今天的戰鬥就到此為止了。李恢整理戰場,隻這一天的戰鬥,紅石城守軍就傷亡了上千人,李恢忙派人用飛鴿傳信給楊晟將軍,匯報了一下今天的戰況,同時催促援軍快點到來。
夏軍民夫們又上到城牆開始打掃戰場救治傷員,夏國的民夫類似於志願者身份,遇到戰事由官府征調,戰後給與錢財等賞賜,戰死的還有官方撫恤。
城外天雄兵的屍體七零八落的散落一地,天雄軍沒有給陣亡士兵收屍的習慣,李恢隻得派人出城,將天雄兵的屍體搬離城牆較遠的地方,然後一把火燒掉。
熊熊火光,伴隨著屍體的焦臭,為今天的戰鬥劃上了一個殘酷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