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過後，阿文一連發燒了幾天，年三十晚上，時不時的還在咳嗽，反倒是高高這個下了水的人，一點事兒也沒有。

　　過完年，村裡的年輕人出去打工的打工，留下來的是一些婦女和稍微上了點年紀的老人，阿文依舊在村子裡，今年他要把房子蓋上，然後再娶個媳婦，就這樣過上舒舒服服的小日子。

　　自從曉芸去讀了高中，兩個人幾乎沒怎麽聯系過，放假的時候阿文去找過曉芸幾次，但兩個人能說得話越來越少了，經常兩個人站在那半天沒有一句話，空氣安靜的時候，連呼吸聲都變得很刺耳。

　　像以前，過完了年，村裡的人，大都圍著莊稼活轉悠，但這幾年土地承包在臨近的幾個縣搞得火熱，每年給一部分錢，把土地承包下來大規模的播種收割，農民錢袋子鼓了，人也從地裡抽身出來了。

　　大滿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門道，帶著村裡的老少乾起了“包裝”的生意。雇了些人來家裡乾活，把成麻袋裝的粗鹽倒在一個大盆裡，先是用石榋把特別大的結晶鹽搗碎，往裡面倒了些白色的顆粒摻拌，有人負責拌鹽，有人負責裝小袋，有人負責稱重封口，就在大滿家的兩間房裡進行，活脫脫的就是一個小作坊，與其說是乾包裝生意，倒不如說是造假，只是這樣好聽一點罷了。

　　後來參與的人越來越多，屋裡堆不下那麽多鹽，也坐不下那麽多人，大滿就同意他們從自己這裡買材料，各自在自己家裡進行，加工完了上門收貨。大家心裡也都明白，乾的這是犯法的事情，萬一被逮住都是要吃牢飯的，所以誰都不敢聲張，出了村閉口不提。

　　李海田原本也想過去幫個手，賺幾個買酒錢，可去了大滿家一看才發現，屋裡淨是些婦女，沒有爺們在裡面乾，他不想花錢買材料，也拉不下面子坐在女人堆裡，就隨便編了個理由溜走了。

　　李海田就這樣每天在村裡閑逛，因為在村裡輩分比較大，誰見了他都少不了叫上一句，他就在這家牆根倚一會，那邊橋頭坐一會，哪有人哪就有他李海田，他把早些年聽來的隻言片語，奇聞軼事講了一遍又一遍，連村裡的小孩都給他起外號“徐道精”，李海田不以為然，還是東一榔頭西一斧子的講著自己聽來的事。

　　就算這樣，他都不會去東地裡看看阿文房子蓋成什麽樣子了。

　　李海田以前乾過泥瓦工，手藝說不上多好，但也還湊合，阿文打地基的時候就跟李海田說過這回事，想要請他過來幫著砌牆，不用他爬高，在下面遞塊磚和水泥瓦灰就行，李海田沒答應，說是要按大工的活給他算工資，這樣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阿文看著李海田的那副嘴臉，氣得牙癢癢。

　　“請我砌牆可以，那我工資怎算”“你是日結還是月結?”“對了，當初我乾泥瓦匠的時候，不論大工小工，只要是東家都會買包煙，不用太貴，就梅花的就行，你可要給我提前準備好了”

　　“我還真沒見過你這樣當爹的”

　　“我這樣當爹怎麽了，不還是把你養大成人了，你知足吧你”

　　“你養我?我是我奶養大的”

　　“沒我生你，你啥都不是，你以為你掙倆錢就能使喚我了”“我跟你講，不要跟我這呲牙咧嘴的，我從心眼裡就沒瞧得上你，以後我老了就沒指望你，我就高高一個兒”

　　這話一出，阿文的心糾在一起的疼，當著李海田的面，阿文一句話也沒說出來，摔門而出，跑到東邊，坐在剛打好的地基上面痛哭流涕，

鼻子連著眼淚掉了出來在下面垂著。　　阿文從小就知道自己並不受待見，可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是這樣，自己從小沒做過什麽錯事，沒給家裡舔過什麽麻煩，也從不讓他們操心，為什麽自己在這個家裡像是個透明人。

　　長大了去縣裡推翁車、蹬三輪再到開汽車，他一點一點的學著賺錢往家裡拿，就算自己再苦再累也從不會在家裡提起，可爸媽就是看不到。

　　他們不是看不到，而是視而不見，他們的目光，從來沒有在阿文身上停留過，阿文始終是個外人，只是這一切從來都沒有挑明說過。

　　即便是李海田說了這麽傷人的話，阿文還是沒有辦法把他們棄之不理，只有別人拋棄他，他不會主動的拋棄任何人。

　　李海田是他的父親，孫蘭英是他的母親，他無法就這樣割舍這樣的血親關系，他改變不了，這如同一根針尖一樣的麥芒，深深的扎在他手掌心，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這種抓心的痛苦，拔不掉也撫不平，只能任他在自己的肌膚中那樣掙扎著，也許有一天，麥芒和肉融在了一起，這種痛感也就隨之消失了。

　　阿文渴望被愛，他希望李海田和孫蘭英能夠像愛高高一樣愛自己，他希望能給曉芸一個家，可越是他迫切想要的，即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也沒有辦法自己掌控，阿文突然覺得好累。

　　後來阿文自己把兩間房蓋好了，站在空蕩蕩的房子裡，阿文從沒有感覺到如此的踏實。買了膩子粉和綠油漆，先是把中間的那間房子裡外刷了一遍，用綠油漆從牆根往上刷了一米， 說是用油漆能防潮。

　　大滿打趣阿文:“新房子有了，新郎現成的在這站著，你可就差個新娘子了”，“怎麽樣，今年跟我一塊辦席，好事成雙啊”

　　“去你的，你倒是讓嫂子給我介紹個新娘子”

　　“介紹就介紹，可就是……”

　　“就是什麽”

　　“可就是再介紹，也找不到比我媳婦更好的姑娘了”說完大滿踮著腳尖趴在阿文耳朵上笑聲的說些什麽，倆人笑得前仰後合。

　　房子蓋好以後阿文又回到了縣裡，這幾年陳鑫賺了點錢，陳叔又貼補一些，他就自己組了個運輸隊，買了三輛車，還打算再貸款買輛半掛去跑長途，陳鑫知道阿文開車穩當，可就是不識字，現在的路上跟幾年前大不一樣，跑的遠一點路上的指示牌阿文都看不懂，於是就把阿文帶在自己身邊，每一趟都親自跟著。

　　沒過多久阿文就搬到了東邊地裡住，電也扯上了，房子裡什麽家具都沒有，連窗戶都是用塑料紙糊的，屋裡只有一張睡覺的床和喝水的茶缸子。

　　阿文夜裡躺在那張木板子搭成的床上，他心裡的火苗又開始按耐不住的竄動，他想象著家裡多了個女人的模樣，一張雙人床，床頭掛上兩個人的結婚照，屋裡的臥室放上幾個大櫃子，就像大滿屋裡那樣，再買上一台電視機放在臥室裡，這樣晚上就可以摟著老婆看電視。他想象著自己有了孩子的場景，不管是男孩女孩，他都要把自己全部的愛分給每一個孩子，想到這阿文漸漸的有了困意，半眯著眼躺在床板上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