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了年,高高下了學跟著穩田家的小子下海打魚去了,曉芸考上了離家很遠的高中,大滿想帶著小滿去南方闖蕩,但小滿不願意,也就繼續留在了廟李村。至於阿文,他沒再回到汽車站開車,而是找了之前磚窯場的老板,在那裡打工。
平常不怎麽喝酒的齊師傅,過年那天因為小武從部隊放假回來了兩天,父子倆幾年沒見面,一高興就喝得酩酊大醉,齊師傅把這輩子的酒一次性的全喝完了,結果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家裡人發現的時候齊師傅已經走了,從那以後小武也戒了酒,再也沒喝過。
齊師傅走後阿文沒了靠山,本來說好的年後就給阿文轉成正式工,但司機名額有限就把他頂了下去,為此陳鑫還跟廠裡鬧了一次給阿文打抱不平。
因為不想給福仁叔和陳叔添麻煩,不想讓他們為難,索性自己主動的離開了汽車站,好在年前就已經拿到了駕照,以後去其他地方開也是一樣的。
阿文去了磚窯廠也並不只是為了拉磚送磚賺幾個辛苦費,他把拉磚賺的錢轉過頭就跟老板買了燒磚的泥沙,跟燒磚的師傅學了個手藝,自己燒了兩窯磚出來。
剛開始的時候,燒的磚淨是不熟的,外面紅,裡面黑,磚窯廠的老板便讓阿文直接從燒好的磚裡買幾車不就行了,大不了每塊磚再給他便宜三分錢,可阿文沒同意,還是自己燒了兩窯出來。
阿文想自己蓋間房,想有個自己的家,一磚一瓦都是自己的。
差不多一年的時間,阿文蓋房子的錢攢的差不多,原本小麥色的皮膚像是上了一層深釉,變得黝黑黝黑的,胳膊上的肉也明顯的緊實了很多,阿文就等明年開春動工了,可這新房子蓋在哪裡又成了問題。
李海田家裡有四塊莊稼地,其中三塊都在離得遠的農田裡,蓋房子也不合適,就打算把北邊那塊地留給阿文,但阿文不同意。
北邊那塊地是豎長的條狀,橫著只有一米半寬,縱著將近十五六米的樣子,一間房怎麽著也要有個三四米的進深,這塊地也不合適。
“換地”
“換地?”
“四叔家在槐花樹那邊不是有塊地嗎?那邊地也不怎麽長莊稼,拿北邊的地換,四叔肯定同意”
李海田起初並不同意,拿塊肥田去換一塊荒地,怎麽算都是自己吃了虧,但現在的李海田對阿文有所忌憚,也就沒跟他爭執,吃虧也是阿文吃,關自己什麽事。
結果李保田還來上勁了,說什麽也不換,他想要阿文奶奶那塊地,到時候連房子都省了,人直接住進去。
奶奶走後,那間房明面上是留給了阿文,但那是早些年用泥磚砌的牆,屋裡面是冬暖夏涼,經常在屋簷上掛著蛇退掉了的皮,阿文覺得這些蛇皮怪瘮得慌,奶奶走後阿文也沒再回去看過,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牛草。
東邊住的人少,僻靜,跟前李村離得近一些,阿文是真的看上了那塊地,就找了個支書在場的日子,兩家算是把地換成了。
剛進了臘月沒幾天就下了一場大雪,村裡的孩子都在溝西的那條河裡滑著玩,路過的時候阿文想下去跟幾個小孩一塊玩,又想著要去車站接高高,衝著小孩喊了兩嗓子便推著車子走了。
雪停了的時候,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遠處的樹枝上落滿了雪,宛如一條銀龍,綿延著遊動。
阿文見到高高的時候,高高的鼻子凍得通紅,像個安了胡蘿卜的雪人,一直搓著雙手原地跺著腳,
這一年高高個子沒長,人倒是圓潤了不少。 阿文離得老遠就在喊高高,高高看到阿文後,趕緊拎起地上的乾海帶和帶魚趕過去,拎起帶魚繩子的時候,魚從繩子下面一下子全滑出來了。阿文扎了車子趕緊上前,一邊幫忙撿帶魚重新捆了捆,一邊看著高高問他怎麽穿的這麽薄。
“我路上捆了幾次,臨了臨了到家門口了,還是開了”高高蹲下來撿著散落的帶魚,又把行李和還帶放在阿文車子上,還不忘了回阿文的話:“我想到了家裡冷,還特地穿了我最厚的衣服回來,誰想到家裡這麽冷啊”
說著阿文把高高的手夾在自己的胳肢窩裡暖了一會,又把自己的厚棉襖跟高高換了一下,阿文在前面推著車子,高高在後面扶著,就這兩兄弟兩個有說有笑的往廟李村走。
雖然有一層雪,但路上的雪化的塊,回廟李村的路是土路,雪水和著地上的土,跟鋪了一層漿糊一樣,滿腳粘泥,一走還打滑。阿文腳上的鞋早已經被雪浸透,兩隻腳在裡面像是石頭一樣,又涼又沉。
高高跟阿文講自己在打魚船上的事情,因為自己水性好又年輕,穿上的老人就教他下海,背著重重的氧氣管,在海裡面可以看到各種各樣自己沒見過的魚,上岸的時候每頓都能吃大龍蝦,吃螃蟹,喝魚湯,在他們那邊吃魚就跟老家吃白菜一樣。
阿文聽著覺得高高也算是長大了,接著問起穩田家的老大怎麽沒一起回來的時候,高高臉色突然的變了,但又不想讓阿文看出來什麽,還是學著剛才高亢的語氣說:“大哥他留在那邊過年了,你不知道,留在船上過年的人在那看船,還有工資發哩,要不是太想你了,我也留那邊過年了”
“你小子,看來哥真沒白疼你”
高高沒有對阿文講的是,在他剛到船上的時候,因為自己年紀小,船上的老人都很照顧自己,這些老師傅出海的時候都會叫上高高,教他什麽時候該下海,怎麽看天氣,下海的時候也帶著他。穩田家的老大看不慣,在高高下海的時候故意的把氧氣瓶的繩子打了個折,導致高高在下面差點因為缺氧上不去,要不是一塊下海的師傅托了他一把,高高那次就可能死在了下面。
到了家,李海田和孫蘭英已經做了一大桌子的菜等著高高回來,把車後面的東西卸下來,阿文沒進廚房幫忙,趕緊進屋裡把自己的棉鞋找出來拿給高高,自己腳上的鞋換掉,又穿上了自己那件破棉襖。
高高手裡捧著李海田倒的熱水,嘴裡念叨著家裡可真冷啊,看到阿文從屋裡出來,趕緊把手裡的水遞給他,阿文沒接,讓他先暖著,而是拿出了個熱水袋去廚房裡灌了熱水,然後把熱水袋給了高高。
一家人吃飯的時候,孫蘭英往高高面前的碗裡夾了一筷子又一筷子的菜,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坐在一起吃飯,每個人臉上都笑得沒了眼睛,這對阿文來說,是頭一次。
突然聽到村子裡面吵吵鬧鬧的,阿文起身出門想去看看什麽情況,高高也跟著站了起來。
“玉全他們家那個小的掉進去了”
“掉哪了?”
“還能掉哪,溝西的那個河裡啊”
“溝西的那條河可深著呢, 這幾年旁邊抽沙子的船早就把那裡面抽空了”
“可不是,聽說裡面還有大漩渦,人掉進去哪還能見影”
“幾個小孩也是,囑咐了多少句不要去那邊玩,就是不聽,現在好了吧”
“玉全急的沒辦法,可誰也不敢過去救啊”
村裡的幾個婦女你一嘴我一嘴的說著,高高算是聽了個明白,跟阿文說找些繩子後就往溝西跑,阿文想拉住高高,可人已經跑了,就轉身回去找繩。
高高到的時候,那孩子就在冰面上趴著,半個身子在水裡泡著,高高奪過玉全手裡的長棍子,就往一側走過去,沿著旁邊的厚冰往裡走,孩子手上剛抓住棍子,高高腳下的冰突然也裂開了,高高整個人掉進了水裡,岸上的人頓時間大喊起來,這時候阿文也剛趕來,看到高高在水裡面,阿文立馬往水裡扔繩子。高高當時只顧著往孩子那邊遊,沒抓著繩子,岸上的人從水裡把繩子收回來又扔了一次,這次高高把孩子放在自己的腋下用胳膊夾著,一手抓著繩子往岸邊遊過去,上岸的時候玉全媳婦抱著孩子就哭,高高身上冒著白色的水氣,阿文脫了衣服就往高高身上裹,兩兄弟凍得哆哆嗦嗦的往家走。
這時候玉全抱住高高就要給他磕頭,阿文見勢一手摟著高高,一把拉住玉全說:“哥,哥,使不得使不得”“孩子這不上來了,有啥話咱以後說,我先帶我弟回去換身衣裳,你看看這渾身濕的”
“好好,你們家今天救了我孩子的命啊,你趕緊帶他回去,過會我去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