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心情就和天氣一樣,遇上陰雲天,心裡像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潮濕而寒冷,隻想裹在被子裡不想出門;遇上晴天,就連輕柔的彩雲也要從眼睛裡蹦出來,躥上天去。陽光照耀著冬日被寒風吹得昏沉枯燥的大地,喚醒了小鳥,喚醒了樹葉,人們總是要在這個天氣走出門去,抬起頭來看看天空——一望無際都是藍——淡淡的藍,舉起手來擋一擋刺眼的陽光;低下頭看見熟悉的臉,啊!原來大家都在啊,太陽把畏縮在冬寒下的人們喚醒,人們又重新聚在了陽光下,打聲招呼吧,向著天上的太陽,向著電線杆上的烏鴉,向著落在地上的枯葉。樹影斑駁,落在潔白光亮的瓷磚地面上,影影綽綽之間是風的身體;烏鴉從遠處飛來,想在日落前追逐著快要消失的余暉,可惜他怎麽也追不上,隻好站在杆子上著急,發出“哇——哇——”的聲音。山,也在陽光中褪去了她神秘的面紗,但還是太羞澀,一半身體躲在了影子裡,只能看見山頂上的樹,那是她的頭髮啊,一根一根的,肆意生長在她弧形的、連綿的頭頂上。
後來病房裡來了兩位病人,我們病房算是住滿了,一共四個人。
第一位新來的老爺爺,頂著一個光頭,看上去,住院的主要原因和我差不多,因為我們倆的編號是寫在同一欄上的。這老人長得有點神似袁隆平爺爺,因為年紀小些,看著也沒有那麽老邁。這位老先生剛來時不吃飯不吃藥,盡是在床上躺著,我覺得有些怪,也不去和其他病友一起看電視、做操、打牌。我不去那是因為我和老人家有代溝(姑且這麽認為),但這位大爺也不去,而且很抗拒治療,不配合醫生。
昨天下午我回病房的時候,透過門上的半邊窗戶就看見大爺在地上不知道幹什麽,我以為他摔跤了,我進去一看——他跪在地上,閉著眼,也不知道我來了。我當時就嚇一跳,趕緊跑出去叫來護士。
夕陽西下,將封閉著的窗戶影子映在白粉牆上,一個完美的平行四邊形,愈來愈小的,房間慢慢暗了下去,四周漸漸變得昏黃發灰,一位老人跪坐在病床旁,無力地懺悔;老人雖說談不上什麽轟轟烈烈的未來,但是生活也是依舊要繼續。下定決心求死的人,活下來以後,除了懺悔,就是一望無際的迷茫。我很能理解老爺爺的做法,我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只不過,我在心裡默默地懺悔、默默地祈禱。
還有一位新來的老爺爺,具體什麽原因我不知道,他把東西搬進他的櫃子,轉過頭對著正在洗臉的我說,要我別去動他的東西。我當時就覺得有點莫名其妙還有點不高興,我幹嘛要他的東西,這人該不會是什麽疑心病還是妄想症進來的吧。但是晚上醫生給他輸液(消炎針)的時候,我聽到他說他的大拇指被什麽東西(我沒聽清)咬了下來,整個就沒有了。我頓時對他心生敬意,下午不愉快的事情在我心裡就煙消雲散了。
下午我聽見樓下有些吵鬧,原來是其他院區的護士帶著病人下去曬太陽,他們還在下面打羽毛球。雖然風這麽大,打羽毛球看著有些不太聰明的樣子,但我好羨慕他們,可以奔跑,可以打球,可以曬太陽,可以笑哈哈。而待在窗戶封死的病房裡我連陽光也曬不到,更沒有同齡人和我一起說說話。我一天說的話不超過十句,只能在拿到手機的時候和好朋友發幾句消息。
閑來無事,就喜歡吃零食。護士站有提供買零食的服務,但每天只有下午的特定時間段才可以去買,而我的零食幾乎買來就會被我吃完,就算我不餓,我也會忍不住把零食一股腦吃完。
後來我才知道,光頭爺爺是抑鬱發作,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以後,他開始變得活躍起來了,我才發現原來光頭爺爺是一個天真可愛的人。他會對著向他問好的人大大微笑,會大聲的說自己要做的事情,會按時睡覺,會配合吃藥,他會很小心的待人接物、準守著病房裡面的規則。
而傷手爺爺也是很好的人,他的手指是被自己的老婆咬掉的。
一個下午,我坐在餐廳裡看電視,傷手爺爺很遠看見我就向我走來,手上遞給我一包蘇打餅乾,我一向不喜歡吃蘇打餅乾,加上一種因為陌生而自然產生的客氣,我就不要。但是他咧著嘴笑,執意要遞給我,我隻好接下,心裡生出一種莫名的極大的感激之情。
之後我有零食吃也會分給他,他總是會笑著接受我的零食,完了還會用我大概能聽懂意思的方言誇我兩句;他牙口不好,有餅乾或是甜食也會分給我吃。
質樸的情誼往往令我動容和崇拜,沒有貴重的的外飾,更不用華麗的詞藻,照樣是美好的、閃著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