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很討人厭,不知道為什麽,總之我站在人群中就會有人莫名其妙地把我趕走。印象裡是住在屋後的叔公,村子很小,記憶裡有什麽人多聚在一起的事情總是能看見他的臉,然後他走過來,板著臉凶我,把我嚇跑。以前的我沒有朋友,和堂哥一夥在一起玩,但是我和他們的年齡差了好幾歲,什麽都不會,而且也沒有多少零花錢,所以他們不願意和我一起玩。但是沒辦法,堂哥大我小,我就要粘著他一起玩,不然我就得坐在家門口的椅子上發呆一整天。雖然我沒什麽用處,但是他們總是甩不掉我這個跟屁蟲,河邊、田埂上、山崗上我總是能跟著他們,甚至會去追騎自行車的他們。
我經常被他們冷落,他們也會當著我的面嫌棄我。之前我一直以為他們說我很“給人嫌”是“鹹”的意思,我還想不通為什麽我會很鹹,因為我舔過我手臂的皮膚,一點也不鹹!而是帶著苦澀的酸味。後來才知道是“嫌棄”的“嫌”,我真為當時的自己感到羞愧,從我知道“嫌棄”這個詞的意思後,我就再也不去強求加入別人了。與其找不到歸宿一直漂泊在海上,也不要去強行加入你不適合的群體,否則就像洗衣機絞玻璃杯一樣,最後倒出來一堆玻璃渣子。我看了《海上鋼琴師》後,也很有感觸,1900就算死也不下船,不也是因為他的靈魂在陸地上找不到歸宿嗎?他寧可忍受自己孤獨的靈魂不斷漂泊,也不願在烏煙瘴氣的遍地人性陸地的上尋找角落。
後來我就度過了一陣子坐在家門口發呆的時光。看著摩托車、小轎車、客車一輛輛的從家門口經過,鄉下的路上沒有什麽車。我的視線總是會隨著車從路的這頭移到那頭,直到車離開了我的視線,緊接著等下一輛車來。那時候時間仿佛過的很慢,奶奶中午帶著笠帽扛著鋤頭出門了,傍晚回來時總是像變著魔術一樣帶回來一簸箕的青菜或是蘿卜,好幾隻雞跟在奶奶後面,搖搖晃晃的,好像奶奶會轉頭給它們撒去一把稻谷一樣的,但等來的一般都是奶奶踢出去的腳。爺爺總是和屋頂煙囪裡升起的炊煙同時出現,炊煙出去了,爺爺就回來了。
小時候第一次看見魯迅先生的照片,我馬上就想到了我的爺爺,坐在木椅上,翹著二郎腿,穿一襲黑衣,方臉、蓄胡,頭髮短直齊整的像一把刷子頭上的硬毛。甚至連抽煙的神態都一模一樣,嚴肅著臉,洞穿一切的眼神就這樣平平地看著你,吸引你湊過去,想要擺上一張椅子去和他攀談。
我抬頭能看見黑色的炊煙平平升起的時候,就能在路的一頭看見爺爺騎著自行車回家的身影。那個小小的、黑黑的一個點,轉而變大變清晰。爺爺每次都帶著滿臉笑容回到家,一見我坐在門檻上就會笑著摸摸我的頭,用粗糙的老手蹭蹭我的臉。天暗了下來,四周灰蒙蒙的一片。爺爺拉亮電燈,我那時覺得爺爺就是巨人,坐在大廳靠著邊牆的躺椅上,穩穩當當的,像山一樣。爺爺點燃一支煙,在火光搖曳中我看見爺爺的臉被照亮,那張慈祥的臉啊!陪伴了我的整個童年,至今我還能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