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南生的老家處在本省一個發展落後的小地方,近年來因為zheng策支持,小村莊裡逐漸建起了一棟棟複式樓房。
他本打算讓父母給自家翻修一下,學學村裡別的住戶,但二老始終拒絕:“老房子,老物件,看著安心。”
火車在鎮上破舊的車站停靠,乘客們有上有下,有的是去大城市奔個好前程,有的是回家探望自己年邁的家人。
他隨便找了個出租,講清楚自己要去的地方。
從鎮上到家裡所在的村子還有不短的車程,楊南生一言不發,安靜地看著窗外的人和物。
這個地方沒有城裡人想象的山清水秀,位處平原之上,沒山沒景。有的只是建起護欄,並用鐵絲網圍住的小河,這圍欄也才近些年立起不久。
他記起小時候聽父母說,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去河邊玩兒,正趕上上遊來水,突漲的河流瞬間淹沒了兩個人。待到有人來搜救時,兩個孩子早已沒了蹤影......
車子終於停下了,他看到了路邊街頭坐在一起聊天的人群,看到了無憂無慮到處奔跑的孩童,看到了電線纏繞在半空,幾隻麻雀蹦蹦噠噠。
推開虛掩的小門,聞到一股美味的香氣。這定是母親在灶台上做飯了。
時近中午,他的肚子也忍不住叫了出來。
走進院裡,幾棵棗樹歪七歪八的站在一旁,小菜園裡的各種菜不由讓他親切。
靠近了戶門,他更加清楚地聞見了母親炒的菜的味道,眼睛不禁有些濕潤了。
“媽。”一聲輕喊,讓裡面正忙活的婦人猛然回頭。
激動歡喜的表情躍然臉上,婦人胡亂地擦了擦手,“呀!兒子回來啦,怎麽不跟媽提前說一聲,媽好讓你爸去接你啊。”
婦人連忙上前抱住了兒子,左看右看覺得兒子瘦了很多,“怎麽不長肉呢?城裡吃不飽是怎的?”
楊南生呵呵樂著,緊忙搖頭,說著自己吃得很好。
看母親做的西紅柿炒雞蛋快糊了,他走過去很自然地掌了杓。
“我爸呢?”
“你爸去地裡乾活了,馬上就回來了。來,我炒就行,你去屋裡歇會兒。”老婦臉上的笑容就沒停下過,囑咐著楊南生。
拗不過母親,他又把手頭的活兒給了出去,在一旁自顧自地倒水喝著。
只聽婦人嘴上還不停念叨著:“你說你回來也不提前說,早知道我多炒幾個菜做點兒你愛吃的。這樣,你給你爸打電話,讓他買兩條魚回來,媽給你燉魚吃。”
楊南生喝完水笑著回應:“不用,吃啥都行。我又不挑食。”
他不停地跟母親聊著天,似乎只要他在,母親就有說不完的話。其實他知道,母親就是太久沒看見自己了,有些想念。
過了挺長一會兒,楊南生的父親也回來了,小老頭神采奕奕,高興地偏要和兒子喝兩盅。
楊南生很久沒有這麽舒心的吃飯了,母親不時的給他夾菜,嘴上還總說著那些家長裡短的事兒。
“兒子,怎麽樣,談戀愛了沒有,什麽時候讓媽抱孫子。”嗯,每次他回來,母親總會提上一嘴。
只不過,這次的楊南生可不會讓二老再失望了,喝了點兒酒,嘴上也就沒了把門的。
“有了有了,媽,你放心,下次回來我就把你兒媳婦帶上,我給你多帶幾個高興高興。”
老婦不禁一臉鄙夷,才喝多少啊,就喝大了。
但她嘴上還是高興著說道:“行行行,
媽等著,別說幾個,你能帶回來一個,我跟你爸就挺樂呵了。”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氛圍極好。
楊南生不禁感概到,這也許就是回家的意義吧。每逢過年,即便離得再遠,也總想回來看看。
吃飽喝足之後的楊南生躺在自己的屋裡美美的睡了一覺,他沒把自己受傷的事兒告訴父母,只是說想她們了,回來看看,然後找找寫作的靈感。
他很鄭重的跟二老說自己可能要賴在家裡一兩個月的時間,二老反而更高興了。
下午過了三點,楊父早就又下地乾活了。楊南生跟母親打了聲招呼說去村裡轉轉,也出門了。
他很熟悉附近的住戶,也熟悉每一條路。
街邊的鄰居看見楊南生都熱情地打著招呼,“喲,南生小子回來啦,這次待幾天?”
“嗯,多待幾天。”他回應著微笑。
七拐八拐,楊南生來到一處偏僻的小巷,手裡提著超市裡買的兩瓶酒。
輕輕叩門,無人應答。
他便推門而進,從窗戶外扒頭看向屋內,見一老漢正呼呼大睡。
可是,正當他想離開一會兒再來時,屋內的老漢像是察覺到了什麽,警惕地爬起身,望向屋外。
二人這才對視。
“劉叔,我來看你啦,瞧我帶了什麽?”說著,楊南生亮了亮手上的酒。
劉叔頓時笑呵呵地迎他進來,眼睛一直盯著酒瓶犯饞。
“喲,小子啥時候回來的,還知道來看看老夫。”
劉叔本名劉山,是楊南生小時候便認識的一位大叔。他們第一次見是在楊南生6歲的時候。
那時的劉山在村裡很不受待見,當然,現在也一樣。無兒無女的他,天天就好喝口小酒,有的時候沒錢買酒,還經常跑去超市偷酒喝,那時候的他沒少被人打。
但念在他無依無靠還有點兒瘋,村裡人便不再管他,只是讓超市的主人把酒藏起來。
那時候的楊南生就曾聽父親談起過他,可年少的楊南生反倒覺得他有些可憐。
直到有一次,傍晚時分,他和村裡的玩伴捉迷藏,他躲進了劉山的家。
於是,他見到了他這輩子忘不掉的一幕:劉山正和一個陌生的男人搏鬥,片刻間,劉山就抓住了那陌生男人的脖子,然後不知從哪掏出了一把匕首,朝男人的心臟捅去......
劉山輕松地擺平了眼前的男子,目光陡然射向了一旁呆立的楊南生。那時候的楊南生腦子一片空白,也忘記了驚呼,直等到劉山站在了他的眼前,他已經逃無可逃。
他才六歲,並不知道什麽是死。但他可知道什麽叫做害怕。
然而,劉山並沒有要了他的命,反而牽著他的小手,走向了屋內。
劉山點燃了一根煙,笑嘻嘻地看著不知所措的小南生,說道:“你不害怕?”
小南生猛地搖搖頭,嘴裡說著:“害怕。”
劉山突然開始細細打量起眼前的男孩兒,他很驚訝男孩兒並沒有嚇得尿褲子,也並沒有大喊大叫。他在男孩兒的身上左摸摸,右捏捏,而後笑道:
“想不想學功夫。”
小南生想都沒想就趕緊搖頭,“不想。”
劉山:“......”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籠罩在男孩兒的頭上,只聽劉山溫柔地說道:“那,你能給叔叔保守秘密嗎?”
小南生:“能!”他毫不猶豫。
其實那時候的他已經忘記了害怕,他只是突然覺得眼前高大的男人...
好帥!
近20年後,楊南生還是想不清楚為什麽劉山那般相信他。而他,也真得保守住了這個秘密。
這也就是為什麽,鐵木拿槍指著自己,而自己雖然害怕,但並不慌亂的原因。
怕是肯定會怕的,但是他畢竟從一個面相友好的男人手裡逃脫過。
楊南生還記得那天,劉山放他走的時候問過一句話:“長大了想做什麽?”
小南生抬起頭,有些驕傲地說道:“我要成為一名作家!”
對,這是楊南生兒時的夢想,而他也很努力,堅定不移地邁上了作家的台階。
但是,那時的劉山竟冷笑著嘲諷道:“作家?作家有什麽用?想保護的人保護不了,作家只能拿著筆進行批判。哼,不痛不癢。”
這句話楊南生記到了20年後,此刻,他真的成為了作家,也真的如劉山所說,有想保護的人卻保護不了,只能拿起筆,批判著別人,也批判著自己。
二十年過去了,劉山頭上的頭髮越來越少了,原本高大的身軀也逐漸佝僂。
此刻,他問楊南生:“找我什麽事?”
楊南生遞上了酒,引得老漢一陣歡喜。卻聽他一臉凝重,認真地說道:“我想學武。”
老漢突然一愣,隨後像是聽到什麽大笑話一般哈哈不止。
楊南生沒有動容,只是默默地開了瓶酒,拿出一個盅給劉山滿上。突然,他走開一步,跪倒在地。
“請劉叔教我武術。”
劉山見他表情凝重,便也收起了笑,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張嘴說道:“別鬧了,學武得從小練起,我那時候看你根骨體格不錯,才有心提了一句。但是現在。”
劉山停了一瞬,眼光便死死地盯住了楊南生:“你隻適合當你的作家。”
楊南生手裡捏著酒,緩緩地抬起了頭,與劉山的雙眼對視,說道:“我知道,但我說的武術,您應該明白。”
劉山聽完輕輕撩了下眉毛,有些不明所以,問著:“你的意思是?”
“請您,教我殺人”楊南生眼神堅毅,如是說。
“為什麽?”
“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
老漢聽著這幼稚的話,悶聲一笑。但他也沒有再輕視楊南生的意思,反而語氣舒緩,說道:
“你可知那時候被我殺的是什麽人?你可知我又是什麽人?你憑什麽想讓我教你?”
他靜靜地等待著楊南生的回答,他不明白楊南生的心境發生過怎樣的變化,但老漢從他的眼中,看出了一種熟悉的感覺。
這眼神,我也曾有過。劉山這樣想著。
楊南生聽見老漢的三個問題,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繼續跪著,倒把酒一飲而盡。隨後緩緩說道:
“他是什麽人不重要,您是什麽人也不重要,而我,隻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求您。”
這聲懇求入了老漢心裡,他很是無奈,站起身在屋裡走來走去。
最後,他一屁股重新坐回椅子,問道:“你想學什麽?”
“殺人。”
“如何殺?”
“只要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怎麽殺都行。”
“你要殺誰?”
“不知道,但我不會濫殺無辜。”
“你有多少時間?”
楊南生眼裡的堅毅沒有改變,認真地說:“一兩個月。”
......
劉山心裡一萬個mmp,要不是看在酒的面子上,我真想把你一腳踹出去。
最後,老漢問出了接下來的一個問題:“殺人是犯fa的,你能承受住警察的追捕?”
楊南生原本強硬的表情突然變了,微微一笑,說道:
“我會,不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