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王老所在的職工公寓，輕車熟路的走到二樓，敲了敲門。由於提前打過招呼，老爺子說一再強調不讓買什麽東西，但空著手來總是不大好，又沒什麽積蓄，就順路買了一袋水果，摸著兜裡僅剩的兩百多塊扼腕歎息。

　　再次敲門的同時，站在門外的楊南生已經能聽見踢踏著拖鞋趕來開門的腳步聲。

　　一位年過二九的小姑娘打開了門，臉上說不出的喜悅，一邊接過楊南生手裡的東西一邊甜甜的叫著:“南生哥你來啦！快進來。”

　　王書靈是王老的獨女，從小被家人寵大，生的很是靚麗，長發如瀑，小嘴微張，一葉彎眉襯著一雙明亮的黑眸。不高的個子，身材確是不錯，只不過有些瘦弱，顯得整個人便是小小的一隻。

　　楊南生每年來拜訪老前輩，小書靈總會在旁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原本靜謐的書房都會因為她而充滿了生動。小姑娘在文學院上學，算是職工子女，不過她並沒有和父母住在一起，而是和普通大學生一樣住在宿舍區。

　　楊南生笑著把拖鞋換上，對於他來說，有這樣一個和妹妹似的人兒在身邊環繞著，誰又會嫌棄。但他真的隻把王書靈當作妹妹，畢竟上一段感情如陰影般籠罩在頭上遲遲不去，這也許是一輩子的陰影吧。

　　略微發呆的楊南生回過頭去看到了屋內廚房忙活的師母，賢惠文雅般的婦人擺弄著手裡的菜，嘴裡嘮叨著:“小楊來啦，快進去找你老師吧，從你前天打完電話要來拜訪，他就一個勁兒的盼著你來。真不知道你給他灌了什麽迷魂湯。”

　　師母開著玩笑回過頭讓女兒領楊南生前往書房。王書靈吃味地撇撇嘴，顯得可愛。

　　“南生哥好不容易來一趟，就讓人家去書房找老頭兒，跟關禁閉似的有什麽好。”不過小書靈也只是嘴上說說，她對母親說的話還算言聽計從，嘴裡念叨著讓楊南生一會兒出來好好聊聊天。

　　楊南生點點頭，習慣性的揉揉小姑娘的頭，嘴裡說著一會兒找你玩兒，徑直走向了老爺子的書房。

　　房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滿牆的圖書，還有一桌早已寫滿了的筆記。這就是老爺子最大的愛好，看書寫筆記。老爺子總說，若是天下書籍都能使人明理，他也不會一筆一筆寫下海量的批注。

　　當然，王老寫的筆記大多只有他自己看罷了。所謂知音難覓，那藏在世界某個角落的知音者也許注定一輩子無法相見。

　　王老正伏在書桌上聚精會神的寫著什麽，絲毫沒有感覺到身邊多了一人。沉默不語的楊南生則欣賞著老師的大作，屋裡只能聽見老爺子動筆的聲響。兩個人都很享受這種感覺，仿佛只有書和字才是本真，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牆上鍾表的指針靜靜地蹦了幾圈，老爺子寫完停筆，抬頭才看到早已在屋中看書的楊南生。

　　“喲，來啦！”

　　“嗯，不好意思打擾您，就自己看了會兒書。”楊南生不是個愛說話的人，這點也更加對老爺子的胃口。君子書生不以嘴上功夫指人。

　　王老很是欣喜地起身坐到楊南生身邊。“《春路》寫得如何了?”

　　《春路》是楊南生還未寫完的作品，說是作品，可初卷確是一家出版社都不願收錄，這就是當代文人作家尷尬的境遇。倒也怨不得誰，畢竟作品如果不能帶來效益，也沒人願意用慈善家的眼光看待世界。

　　“還沒寫完，大概只差一點兒思路罷了。”楊南生見老師提起文稿，

也很是不好意思。　　“嗯，願意投你初卷的出版社找到了嗎?”

　　“沒有，臨都大概都找遍了，大小出版社都覺得它沒有價值。”

　　怔住的王老大概也知道學生的心事，對於這個學生的作品也還算了解。批判性太強，又不願隨波逐流，想著靠才華尋找到自己的出路，卻苦於沒人欣賞。

　　畢竟在網絡時代，流量書潮的興起讓諸如楊南生一類的文人大呼糟糕。其中也不乏王老一般的人物無奈歎息。三千作品留不下也走不出一條文學之路，這是文學的悲哀。

　　老爺子不懂年輕人的喜好，但是清楚自己這個學生的為人，計較過去，感歎大千。

　　“不必要追求別人認可的價值，你自己不是就懂什麽算價值嗎?”這也是老爺子常說的道理，是人就懂，但不是是人就看的清。

　　沒錢沒房的窮小子幻想有一天可以把鄉下父母接到臨都居住，前提是他自己要有價值——時代認可的價值。身無分文的楊南生輾轉多個出版社無果，不是文采不好，更不是寫的深奧難懂，只是因為出版方認為這種作品沒人會看。

　　“老師，不說這個，說說您吧。身體還硬朗嗎?”楊南生不願在持續這個話題，在老師面前，任何人都會顯得比平時要強。

　　王老歎了一口氣，不再教導學生。

　　“硬朗的很，我現在沒什麽授課任務了，也沒什麽別的愛好，每天守在房裡看書，挺好的。”

　　老爺子年過40才求來一個女兒，所以對書靈很是寵愛，寵愛的同時又親自教導女兒，所以王家整體的家庭氛圍很好，不像一般的家庭，或商或政。不爭名逐利，不貪圖享樂，生活過的算是不錯。

　　兩個男人在書房暢談古今中外，文化典籍而沉迷其中。當小書靈來書房叫他們吃飯的時候才想起還餓著肚子。

　　師母手藝真的很好，也很是健談，像家裡長輩一樣問東問西，關心著楊南生的生活狀況。楊南生也並不避諱，在外多年也算把這裡當成了半個家，對於長輩的問候自然是以報喜為主，即使並無什麽可喜。

　　小書靈早早的吃飽了，就邊聽幾人談話，邊拄著胳膊看著楊南生微笑，小眼睛眯起來甚是好看。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就喜歡上了這個大哥哥，或許是文人的氣質，或許是臉上的儒雅(至少在小姑娘看起來是儒雅)吸引了她，目不轉睛。

　　大概是不舍得，小書靈在飯後主動提出帶楊南生逛逛校園，這其實是每年小書靈可以和他相處的最好時機。

　　楊南生也不是傻子，小妹的月牙眼都快離不開他了，怎麽會不知道小姑娘的心思。不過看出來歸看出來，楊南生死活提不出拒絕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