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深處曲中尋
燎沉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簷語。
葉上初陽乾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
五月漁郎相憶否,小輯輕舟,夢入芙蓉浦。
人間四月,江南的風景正是最明媚秀麗的時候。蔚藍的天空仿佛一張張被精心染織的藍色絲綢,輕巧的白雲便好似其中一條條靈動的流蘇,穿插縱橫間形成一個個靈動活潑的圖案,溫暖明媚的春光下,整個天地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生機與溫柔。
碧綠的湖面上,一葉小舟緩緩向前遊動,就像是一隻自由而又悠閑的魚兒,在享受著難得的午後時光。小舟上,一名青衫磊落,長身玉立的俊秀少年迎風而立。少年站在船頭,觀賞著小舟不遠處一朵朵迎風綻放滿是生機的荷花,不由低聲吟起了周邦彥的蘇幕遮來。當念到“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時,”少年眼中更是不自覺地流露出些許懷念之色。少年名叫花玉樹,少居湖南,此次前來江南一是賞玩江南美景,二則是為了探親。
劃船的艄公聽到,拍手讚道:“公子好文采啊,好一句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眼前這番景色,除了公子這九個字,恐怕再也沒有其他文字能表達的如此傳神了。”
花玉樹微笑道:“老丈,你弄錯了,我剛才念的是宋代大詞人周邦彥所寫的蘇幕遮,小子雖然也讀了些書,但若論胸中文墨,可就萬萬不及這些名家了。”
艄公點點頭,臉上露出一副恍然之色道:“哦,原來是這樣。小老兒聽公子口音,好像並非江南人氏吧。公子此來,是為了遊覽江南山水麽。”
花玉樹回道:“老丈慧眼,小子聽聞這一帶荷花開得鮮豔別致,不與別處相同,所以特來此遊玩,請恕小子眼拙,眼前荷花雖然也是生機勃勃,但似乎與別處荷花也無甚不同。”
艄公想了一下,一拍後腦答道:“公子說的地方莫非是精靈池?”
花玉樹奇道:“精靈池?那又是什麽地方?”
艄公解釋道:“精靈池在小湖深處,那裡不僅荷花開得嬌豔動人,而且每天到了黃昏以後,都會有美妙至極的樂聲從中傳出。”
花玉樹雙眉一挑,心動道:“哦,這裡居然還有這樣神妙的去處,還請老丈帶小子一遊。”
那艄公聞言卻苦笑道:“公子,你有所不知啊,那地方可不是凡人能去的,住在那裡的可都是精靈鬼怪,否則的話,又怎麽會叫精靈池呢,而且又怎會從中傳出那樣美妙的不似人間的樂聲。”
花玉樹聞言不由問道:“莫非老丈去過那個地方?”
艄公歎道:“不瞞公子,小老兒確實去過,就因為小老兒一時好奇,將船劃到精靈池裡,被困在那裡一夜,好不容易回到家,還害了一場大病。”
花玉樹聽到這,更是好奇地問道:“那老丈可在那裡見到什麽精靈鬼怪了?”
艄公回憶了一番,苦笑道:“小老兒要是真見到什麽精靈鬼怪,哪還有命回來啊。不過,話說回來,小老兒在那池中轉了一圈,除了滿池的荷花,其他的,倒是什麽都沒看見。”
花玉樹笑道:“那便請老丈帶小子去一下那精靈池,瞧一眼便好,若只是遠遠看一眼那荷花池,相信也不會讓老丈生一場大病的。”花玉樹說完,掏出一錠銀子扔給艄公。
艄公接過銀子,臉上露出笑意,自語道:“若只是遠遠瞧上一眼那也不打緊。
”說完,便奮力地撐著竹篙,向那精靈池劃去。 精靈池並沒有什麽精靈,至少從表面上是看不到什麽精靈鬼怪的。艄公將小舟劃到這裡的時候,目之所及,只有一朵朵娉婷嫋娜,迎風飄揚的碧綠色荷花。往荷花池深處看去,則是一片濛濛水霧,給人一種神秘至極的感覺。似乎那層水霧便是一道結界,荷花池外是人間,荷花深處則是仙界。
小舟逐漸靠近精靈池,一陣陣清脆悅耳的琴聲從濛濛水霧中傳來,少年凝神靜聽,初時,這琴聲輕柔舒緩,好似四月的春風迎面拂過一般,讓人心神輕松。過了一會,樂聲逐漸變得幽怨,仿佛容顏衰老的孤單宮女望著一輪明月,一邊歎息著年華的老去,一邊回憶著早已逝去的青春。越到後來,隨著日落西山,湖面上浮光躍金,靜影沉璧,這樂聲竟顯得更加空曠悲涼,讓人禁不住有種潸然落淚之感。
“好一曲漢宮秋月,人言江南人傑地靈,果然名不虛傳。”花玉樹讚歎一聲,對艄公到,“老丈,煩您將小船在往前劃劃。”
那艄公本來也沉浸在美妙的樂聲中,聽到少年的話,連連搖頭道:“公子啊,可不能向前了,那裡面可是有精靈鬼怪的。”
少年微微一笑,反問道:“老丈,您可見過精靈鬼怪。”
艄公聞言,呆了呆,方道:“見麽?好像確實沒見過,或者,小老兒肉眼凡胎,見過也不知道。哎,小老兒怎麽知道呢。”
花玉樹笑道:“老丈,你有沒有想過,說不定這裡面住的不是什麽精靈鬼怪,而是隱居在此的仙人。您老若是進去了,或許會有仙人賜福呢。您老想想,這麽美妙的曲子,除了仙人,鬼怪又豈能奏出?”
艄公聽完,愣了片刻,似乎被花玉樹的言語打動,輕聲自語道:“公子說的倒也有些道理,也罷,小老兒便進去看看,反正這次小老兒帶了一壇酒,就算在這裡迷上一天,也不妨事。”艄公說完,拿起竹篙,向精靈池深處劃去。
越到荷花池深處,水霧也越來越大,艄公看著面前白茫茫一片,驚呼道:“奇怪,我上次來的時候可沒這麽大的水霧,現在伸手難見五指,可該如何是好。”
花玉樹見此,也是眉頭微皺,沉吟片刻,從懷中摸出一枚銅板,只聽“淙淙”兩聲銅板劃過水面的聲音後,然後咚的一聲,銅板似乎撞到了什麽東西,落入水中。
“原來如此。”花玉樹見此心中有了計較,對艄公道,“老丈,這裡的水霧這麽濃,恐怕是天要下雨了,累您困在此處,小子十分過意不去,這錠銀子請您收下,您不妨在此喝喝酒,歇一歇,也許要不了多久這水霧便會散去的。”說完,也不待艄公說話,將銀子遞給後者,腳下一動,施展登萍如渡的輕功,整個人如一隻輕靈的燕子般,在水面飄過。清風拂過,將花玉樹衣衫帶起,更顯得少年身形俊朗,英俊不凡。
花玉樹的輕功極為不凡,數丈長的湖面,他竟能飛登平渡,最終落在一朵荷花上。只是這朵荷花金光燦燦,少年雙腳踩在上面,荷葉卻紋絲不動,原來,這精靈池深處的荷花竟是銅鐵所鑄,少年剛才擲出銅錢,也正是因為碰到這銅鐵所造的荷花方才會落入水中。這聲音本是微不可聞,只是少年耳目極為靈敏,所以才能知道。
花玉樹腳踩荷花走了一回會,竟看見一座小山,小山上百花爭豔,碧草如茵,一陣清風吹來,帶著水汽的花香竟變成了佳釀一般,讓人不自覺的沉醉其中。“好一處人間仙境,莫非這便是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花玉樹自語一聲,向山上走去。
走到山腰,一座涼亭映入少年眼中,涼亭柱子兩邊各寫著一句對聯,左邊是“春波碧瑩霞光滿,”右邊則是“為我殷勤飲一杯。”字跡娟秀清麗,很明顯是出自女子之手。
“主人既有美意,在下敢不遵從?”花玉樹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走入涼亭。亭中布置倒也簡單清雅,一方石桌,一對石凳,石桌中間擺放著一副圍棋,圍棋旁邊則放著一套做工精致的青花茶具,石桌左邊則是一甕透著絲絲涼意的雪水和一個烤爐,石桌右邊點距離則是一架散發著古木幽香的琴弦,琴弦旁邊還有一本曲譜。
“荒僻小地,難得佳客到訪,小女子未備瓜果酒菜,但亭中茶水卻也還算不俗,待小女子更衣過後便來迎客,怠慢之處,還請佳客見諒。”就在花玉樹打量涼亭之時,一陣清脆好聽的女子聲音忽然從山上傳來。
“小子冒昧前來,擾了主人清淨,承蒙姑娘茶水相待,在下心中已十分感激, 姑娘但請自便,也無須在意在下這個不速之客。”花玉樹微一躬身,朗聲回道。
“公子太客氣了,還請稍待。”這句話說完,那聲音便不再言語。
花玉樹看一看面前的茶水,忽地笑道:“春波碧瑩霞光滿,為我殷勤飲一杯,主人既有美意,我自當客隨主便。”少年說完,徑自取了一壺雪水放在烤爐上。
花玉樹自幼得奇人教導,那奇人有三絕,分別是劍法,暗器和音律。少年在奇人的精心教導下,自然也通曉音律,坐在亭中一時無聊,便忍不住前去翻閱起琴弦旁邊的樂譜。
“咦,這莫非是唐朝時皮日休和陸龜蒙所做的醉漁唱晚?本以為這不過是個傳說,沒想到二人竟留下了曲譜!”花玉樹細細翻閱了幾頁曲譜,越看越覺得愛不釋手,將曲譜看完後,手腕一抖,從袖中拿出一枚竹笛。
竹笛通體碧綠,做工雖不算細致精巧,但從細微處卻看出做笛子的人十分用心,因為這是少年在幼時學藝時,自己砍下一截青竹親手所做的。
少年將曲譜放下,閉目微微回想片刻後,將竹笛放在口中,輕輕吹湊了起來。隨著溫柔清雅,恬靜悠揚地笛聲響起,時光仿佛又回到千年前的盛唐時光,清澈晴朗的天空下,一葉小舟輕輕漂流在靜謐的湖面上。小舟上,兩名文士談笑風生,相對坐飲,一副悠然自得,醉酣漁鄉的自在神態。
就在少年吹奏這曲醉漁唱晚,達到物我兩忘之境時,一名身材高挑,肌膚白皙如雪,仿佛仙子般高貴輕靈的女子從山上緩緩走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