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腳步輕盈,走入亭中,安靜的坐在石凳上,抬起一雙剪瞳秋水看著少年,目光溫柔。
花玉樹似乎並未發覺身旁突然多了一個女子,依舊是沉醉在曲譜音律中,笛聲越到後來越是輕柔舒緩,似乎就連這一方世界也變得悠閑起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少年才將這一曲醉漁唱晚吹奏完畢。
“好一首醉漁唱晚,公子一曲,仿若李憑箜篌,穎師彈琴,小女子得聆妙音,何幸如之。”就在少年慢慢回味剛才的醉漁唱晚時,一道清脆悅耳的女子聲音在少年耳邊響起。
少年收斂心神,目光一轉,入眼處是一個青絲如瀑,面蒙輕紗,身著宮裝,身材曼妙的女子,這女子雖然只是隨意坐在那裡,卻好像碧桃初放一般,讓本是簡單清雅的小亭,也變得充滿活力起來。花玉樹心中讚歎道:“好一個仙子般令人驚豔的姑娘。”將曲譜放回原處,告罪道,“姑娘謬讚,剛才未得主人允許,在下便私自翻閱“醉漁唱晚”譜曲,還請主人恕罪。”
那女子春山一展,盈盈一笑道:“此乃公子緣分。”女子剛說完“緣分”兩字,似是察覺到用字不妥,粉臉一紅,連忙改口道,“這是公子機緣,也是公子才智過人,否則常人又豈能在頃刻間學會這一曲醉漁唱晚。”
女子說道這裡,似是為了緩解尷尬,衝了一壺茶,給自己和少年倒上,道:“這雨前龍井乃是春後第一波茶,公子且喝一口解解口渴。”
“多謝姑娘。”花玉樹接過茶水,飲了一口,一股清氣順著咽喉直入五髒六腑,果然讓少年一陣神清氣爽,疲勞頓消,“果然是好茶,在下姓花,雙名玉樹,未敢請教姑娘芳名。”
女子聞言,繡眉微蹙,放下茶杯,聲色微冷地道:“奴家複姓南宮,雙字月嫦,花公子人如其名,當真似王謝子弟一般芝蘭玉樹,豐神俊逸。只是,王謝子弟早已成為過往,當今江南,少年公子中能有王謝遺風的當首推江南花家堡,公子莫非是江南花家堡的人?”
花玉樹心中有些疑惑為什麽女子知道自己姓花後,態度突然變得冷淡,但也沒有多想,因為南宮月嫦說的花家堡三個字也讓少年想起了傷心往事,喟然歎息一聲,神色黯然道:“江南花家堡乃武林聖地,在下不過一介無名小卒,又豈配與鼎鼎大名的花家堡有什麽聯系。”
南宮月嫦聞言,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一些,輕聲安慰道:“公子不必惆悵,以公子的人才相貌,莫說是花家堡,即便放眼整個江南,恐怕也沒這樣的少年才俊。”
花玉樹似乎想到了什麽,苦笑一聲,道:“姑娘不必如此安慰我,在下又豈能與那些世家子弟相比。”花玉樹說道這裡,頓了頓,岔開話道,“在下誤入桃花源,乃是聽到一陣極為美妙的琴聲,敢問剛才彈琴的便是姑娘麽?”
南宮月嫦淺笑道:“慚愧,小女子一時無聊,妄動琴弦,定是汙了公子清聽,擾了公子遊湖的雅興了。”
花玉樹搖頭道:“姑娘若是妄弄琴弦,恐怕世上也沒有幾人配弄琴弦了。請恕在下愚昧,以姑娘琴藝,應當名揚天下,又何必在此僻靜之地,默默無聞,豈非浪費了一身所學。”
南宮月嫦撥弄了一下琴弦,沉吟良久,忽將目光轉到一旁道:“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裡》,《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啊》《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引商刻羽,
雜以流徽,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愈寡。花公子,曲高和寡的道理你應該懂得。” 花玉樹點頭歎息道:“姑娘說的是,是在下愚昧了。若非曲高和寡,伯牙子期的知音之交也不會流傳千古之後,依舊讓世人感動。”
南宮月嫦抬頭看了看夕陽,道:“小女子最近一直在參悟這曲醉漁唱晚,今日福靈心至,得聽公子一曲,小女子心中倒有所悟,乘著晚霞未散,便為公子彈一曲醉漁唱晚如何?”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花玉樹本就被這琴聲所吸引而來,如今能親眼看到主人彈琴,自是欣然答應。
南宮月嫦調了調弦,十根猶如春蔥一般修長白嫩的手指在琴弦上微一撥弄,悠揚的琴聲便如一條歡快的小溪從琴弦上緩緩流出,滋潤著周圍的一切景物。琴聲繞過林木,仿若一隻隻輕盈的蝴蝶,撲閃著靈動的翅膀,似有若無地拍打著每一片葉子,一時間,美妙的琴聲,樹葉地顫動聲,悠悠地風聲,甚至連海天相接的地方濤聲匯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曲難以形容的天地人合奏之美。
“叮,”琴音漸止,太陽也已完全落下,一時間萬籟俱寂,悄無聲息,似乎就連這片天地都沉浸在南宮月嫦的美妙琴聲中。
樂聲已止,南宮月嫦站起身來,看著亭外夕陽西下,霞光滿天,天地間仿佛都披上了一層絢爛的霞衣。花玉樹順著南宮月嫦的目光看去,忍不住讚道:“好美的地方。”
南宮月嫦點頭和道:“是啊,從這裡看,似乎所有的生命都是如此的嫵媚動人。”
花玉樹看了看南宮月嫦,突然忍不住歎息道:“在下突然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仿佛這裡是一處仙境,而姑娘就是仙子,在下不過是誤入天台的阮郎,恐怕一別之後,再難有相見之期。”
南宮月嫦聞言,俏臉一紅,隨即微笑道:“花公子無需惆悵,小女子第一次來這個地方時,也和花公子有一樣的感覺。不瞞花公子,小女子雖來此也有半年之久,但是一直不知道這地方叫什麽名字。”
花玉樹愣了愣,道:“既然此地無名,那姑娘可想過給這個地方取個名字。”
南宮月嫦沉吟片刻,回道:“小女子自然也想過。”南宮月嫦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狡黠之色,笑道,“花公子文武雙全,如果讓花公子給這個地方取個名字,花公子會取什麽名字。”
花玉樹自然捕抓到南宮月嫦那雙美麗的眼睛中劃過地一抹狡黠,低頭沉吟片刻,笑道:“不如姑娘和我各自將心中所取的名字先寫在手上,然後一起攤開如何。”
南宮月嫦也覺得花玉樹說的有趣,展顏笑道:“這倒是一個很妙的法子。”
於是兩人便各自在手掌上寫下名字,然後一起攤開,當兩個人看到對方手掌上的字,卻忍不住相視一笑,原來兩人手掌上是三個相同的字“小桃園。”
相視一笑後,二人又不約而同的把各自目光收回,場中頓時有些尷尬安靜起來。
南宮月嫦打破沉默道:“天色已晚,本應留下佳客,稍盡主人之禮,奈何男女有別,不便相留。公子若有興致,不妨明日再來。”
花玉樹點頭道:“姑娘說的極是,今日得聆仙樂,已是不勝之喜,花某也確實該告辭了。”
南宮月嫦欠身道:“公子稍待,小女子這便去為公子安排船隻。”
花玉樹也起身還禮道:“有勞姑娘。”
南宮月嫦走後,花玉樹走到亭外,看月落蓉蓉,風動花影,回想起今天的遭遇,好似阮郎天台遇仙,如夢似幻一般。忽然一陣涼風拂過,花玉樹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心中生出一種好似被猛獸盯住的感覺,但環顧四周,卻並無任何人獸蹤跡。心中正在思量之時,一名頭扎雙辮,雙目靈動如水,看起來極為機靈可愛的青衣小婢打著一盞燈籠走了過來,小婢見到花玉樹,福了一福,道:“小婢青兒給公子問好。”
花玉樹回道:“小青姑娘好。”
那名為小青的婢女抿嘴笑道:“小婢一個丫頭,公子喚我名字便好。我家小姐怕公子不識回去的路,特讓小婢送公子出去。”
“那就有勞小青姑娘了。”
小青做了個請的手勢,轉身在前面帶路,花玉樹跟在後面。走出涼亭,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若不是前面有小青的燈籠發著亮光,花玉樹還以為自己被關進了一間黑暗的房屋內。花玉樹不由問道:“小青姑娘,太陽似乎才落下不久,怎麽這裡卻如深夜一般,伸手不見五指。”
小青忽然停下腳步,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花玉樹, 反問道:“公子,你怕不怕鬼。”
這情形雖然有些詭異,但是小青長得實在是嬌小可愛,花玉樹心中自然不會有恐懼的感覺,只是愕然道:“你是說這裡有鬼?”
小青看了看四周,忽然神秘地說道:“有沒有鬼小婢也不知道,但是小婢知道這裡其實是一座墓地。”
花玉樹聞言啞然一笑道:“哦?那你一個小姑娘就不害怕麽?”
“嘻嘻,如果是惡鬼呢,小婢當然害怕,但若是別的鬼,小婢就不害怕了。”小青說完,似乎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笑道。
“吊死鬼你也不怕?”花玉樹還想嚇一下這個可愛的小姑娘。
“這裡絕對不會有吊死鬼的。”小青認真地搖搖頭道。
“你怎麽知道?莫非你見過這裡的鬼?”
小青調皮地眨了眨眼睛,笑道:“公子你猜?”
花玉樹歎息道:“我若是能猜得出,也就不用問你了。”
小青沒有回答,突然岔開話題道:“公子,其實這附近有一個地方晚上很熱鬧的,你想不想去看看?”
“小青姑娘是要帶我去那裡還是和我一起去那裡?”
小青搖頭道:“小婢還要服侍小姐,自然只能將公子送到那裡。”
花玉樹沉吟片刻,忽道:“我們腳下的草地是不是會動?”
小青一怔,道:“草地怎麽會自己動?”
“那麽你為什麽不走呢,你若是不帶路,我可不知道去哪呢。”
“嘻嘻,小婢聽命。”小青說完,又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