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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劍飲冰錄》第7章 麥田霸王
  李丹龍解卦,山寶出世約莫在四五月間,薑雲明倒是過了幾天清閑日子。

  轉眼到了年關,今年府上多了一個阿憐,幫著薑雲明置辦年貨、布置府邸,一老兩少倒是勉強有了幾分年味。

  薑雲明從未把阿憐當成下人,年夜飯也是三人共坐一座。動筷時外面傳來了煙火聲,旋即吩咐阿憐開窗看看。

  阿憐將窗推開半扇,京城漫天的煙火映照在她臉上。薑雲明忽然想起,阿憐也不過二八年華,內裡懵懵懂懂。此刻眼見漫天火樹銀花,眼波中流出幾分憧憬。

  “有人到了。”不等薑雲明感歎,正飲酒的老太宰忽然說道,“阿憐,迎進來。”

  片刻後,一位錦袍儒生披著大氅進了屋,恭敬行禮。

  “徐相光臨寒舍,實在是蓬蓽生輝。”薑雲明拎起一一隻酒杯,抓著酒壺起身。

  “在下無意打擾府上。”徐樓坦然一笑,擺手道,“有幾句話,說完我便走。”

  “還請殿下務必將山寶交於大皇子。”徐樓正色凜然,單膝下跪。

  “聽不懂。”薑雲明裝傻,也不推讓,就讓當朝宰相那麽跪著。

  “殿下,還請不要調笑在下了。”徐樓苦笑,“在下此跪,一在跪殿下尊貴,二在跪江山社稷。廢長立幼,取亂之道。還望殿下為天下百姓著想。”

  “你篤定我能拿到那東西?”薑雲明苦笑。

  徐樓拱手,坦言:“不能篤定。但我想盡一切可能確保大皇子得到山寶。在下隻想盡人事,天命如何,以後再論。”

  “我不能答應,你也不要給我挖坑了。我這不管說什麽,轉頭你給我賣了,我找誰說理去?”薑雲明撇嘴,就要送客。

  “在下能登門,就已經把自己的身價性命托付給殿下了。在下為大義而來,無畏無懼,希望殿下三思。”徐樓起身,不告而別。

  “什麽人這是,大過年的,太晦氣。”薑雲明不滿得嘟囔。

  “要麽是沽名釣譽之輩,要麽是胸懷天下之人。”老太宰剛才一直坐著不出聲,此刻說道。

  他接著點撥道:“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看著徐樓進了咱們這兒。他只要腳一踏進這個門,就宣告自己要下場摻和儲君之爭了。”

  “哪怕他只是來拜年的。”薑雲明一歎,夾起一塊肴肉,“誰都認定了,我是最可能得到山寶的人之一,這個時候和我扯上關系,怎麽都會落人口實。”

  “足見他就是要和你扯上關系,向所有人宣告他的態度。”老太宰搖頭,“立長不立幼,對王權穩定是最重要的。這也是天下讀書人都認可的理念。”

  “作為儒生之首,徐樓擺明是即便身死也要匡扶他認為的正道。”薑雲明頷首,“唉,也許他就是沽名釣譽呢?”

  “哈哈哈,說的是,我也希望薑國全是廢物,這樣咱們才復國有望。”老太宰笑著飲下一大杯酒,胃口頗好。

  徐樓來訪後,薑雲明的日子也無波瀾。才過初七,他就被皇帝叫進宮陪著下了三個時辰的棋。

  期間太后還專門移駕,給薑雲明送了幾盒糕點。說來有趣,當朝老太后算是薑雲明正經的本家人,按輩分還要喚她一聲大姐。

  太后觀皇帝與薑雲明對弈,其樂融融像是三代同堂,一切猶如過往。

  二月初,薑雲明收拾了些行禮李,買了駕馬車,與老太宰和阿憐三人慢悠悠得踏上了去東南的漫漫長路。

  方一出城門十裡不到,老太宰就提醒道:“路錯了。

春龍山,走東行馳道最近”  “我知道,我駕車您放心。咱們要先去趟楮州。”薑雲明慢悠悠得駕著馬車,愜意得很。

  “楮州?也罷,我不問。你好好駕車,別把我這個糟老頭弄丟了就行。”老太宰感受早春氣象,也心氣大好,不去理會細節。

  楮州離直隸不過百裡之地,薑雲明駕車慢悠悠得走了四日,才算到了楮州境內。

  “阿憐,來過楮州嗎?”方一進楮州一座小城,薑雲明和阿憐搭話。

  “殿、、、公子,我自小被養在京城林家宅子,未曾離京半步。”阿憐小心回答。

  薑雲明回頭看了看阿憐,先前救下她時總覺得她美則美矣,卻少了許多生氣。薑雲明一直想開導阿憐,近幾日出了京城,邊玩邊遊,從不把她當仆人,也嚴禁她自稱奴婢、賤逼,總算是有了幾分少女的活力。

  “好玩嗎?”薑雲明問。

  阿憐低頭,怯生生說:“好玩。”

  忽而阿憐眉頭一皺,想起了什麽,補充道:“公子不要誤了正事。”

  “咱就是出來玩的。到時候去春龍山,點個卯,就回京。”薑雲明笑得燦爛,頗有幾份遊戲人間的味道。

  “丫頭,別被這小子把心騙去了。”老太宰倒是為老不尊了一次,從車廂探出頭,打趣道。

  “我什麽都是公子的、、、不不,我不配。”阿憐臉紅到了耳根,局促說。

  “師傅您別亂點鴛鴦。”薑雲明不以為意,輕起馬鞭,“走,帶你們去看個更好玩的。”

  “是什麽呀公子?”阿憐連忙轉移話題,生怕薑雲明心生厭煩。

  公子是天下無雙的璧人,一定要一個很好很好的姑娘才得配得上。沒來由得,阿憐心裡生出這樣的想法。

  “帶你們去覲見麥田霸王!”薑雲明豪邁道,打亂了身旁姑娘的心緒。

  出城十裡,薑雲明駕車到了一片小丘陵,滿眼所見,都是規整的農田。方方正正如同豆腐塊。

  冬小麥長得正好,齊腰高,簌簌響,看著喜人。

  “呀,這就是小麥啊。”薑雲明見獵心喜,滾下車,三步並作兩步走進麥田。

  “滾!”一陣渾厚男生傳來。

  老太宰聞言瞬間戒備,飛身擋在薑雲明前面。薑雲明拍拍老太宰,示意無事,一步邁進了麥田。

  轟的一聲,薑雲明倒飛出去。那人內力渾厚,不但隔空推人,勁頭拿捏得也極好,麥田裡的植株只是微微搖晃。

  “好功夫。”薑雲明勉強站穩,喊道,“前輩,還請出來一敘!”

  “敘你媽的頭!”麥田盡頭有處茅屋,粗估有十數丈遠,此刻正有嫋嫋炊煙。

  “你再不出來,我正好試試新買的鐮刀啦!”薑雲明用力喊道。

  “來勁是吧!”一道人影如黑蝙蝠般,幾步虛踏在小麥上,爆射而來。

  薑雲明方一回過神,蒲扇般的巴掌就要拍到他臉頰。

  “放肆。”轉瞬之間,老太宰一個倒踢就將來襲之人抽了出去。

  兩人交手的罡風將薑雲明的發髻打散,阿憐這才驚呼出聲。

  用腰力調整姿勢,鷂子翻身般落在地上的那人,擺出虎爪的架勢正要再戰。

  “死人!連本殿下都敢打!”薑雲明訓斥出聲,“故人相逢,要不你給我磕一個?”

  那人細看了看薑雲明,又望向傲然而立的老太宰,痛哭出聲:“老奴,見過殿下,見過太宰!天佑大周!蘭汀!出來見過殿下!”

  沒等看見這個蘭汀是何方神聖,那人一路跪著蹭到了薑雲明面前,抱住他的大腿就是一陣拗哭。

  “行了,再怎麽說你也是大周的常侍,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老太宰也認出了那人身份,訓道。

  “老奴,見著小主子和大人高興。老奴老了,沒想著還能再見一眼小主子。”那老農泣不成聲間,聲音都尖利了起來。

  眼前這個前倨後恭的老農,名喚高巨石,是大周宮廷內七常侍之一,專門負責天子起居衣食。薑國代周之後,改為撫養幼年的薑雲明。

  老太宰雖然忠心,但不會照顧人,養小孩的擔子一直壓在這個老太監身上。

  薑雲明年滿十六那年,朝中有人參薑雲明,內容是私蓄宦官、不合禮法。加上高巨石早年為了薑雲明少受委屈,做過許多不黑不白的事情。 至此高巨石被流放,去向都未讓薑雲明知曉。

  此刻重逢,薑雲明已是八尺少年,英氣勃發。

  當年那個狡黠如貓的老宦官,也被歲月打磨成了暴躁老農。

  一個粗布衣裳的女孩急匆匆從茅屋裡跑出來,高巨石喝令道:“跪下!見過殿下!”

  “民女高蘭汀,見過殿下。”女孩乖巧下跪,草草扎起的頭髮間還有些草灰。

  薑雲明見狀,一把將高巨石拎到一旁,壓低聲音:“這什麽狀況?神功有成,返陰複陽了?強搶民女,師傅可不饒你。”

  “殿下折煞老奴了,雖然老奴這些年紅塵磨礪,也算是一隻腳踏進了無為。但是武功再高,丟了的東西也回不來。”高巨石辯白。

  “妮子是前些年我撿的。饑荒,舉家來楮州投靠親戚。路過附近被流寇劫殺,我錢瞧不過,出手救下了。此後隨了老奴的賤姓。說來,她現在年歲正如當年的殿下啊。”高巨石盡力笑得諂媚,笑容卻難掩滄桑。

  “行了,這麽些年了。不會笑就不會笑了,和哭似的。”薑雲明拍拍這最後的忠仆寬闊後背。

  高巨石與老太宰不一樣,後者多是嚴父形象、教育打罵薑雲明毫不手軟,近些年薑雲明及冠後才有所改觀。

  每次犯錯,薑雲明都只能躲在老宦官背後。高巨石每每只能代他受過,高呼太宰大人責罵老奴便是。

  想起幼時光景,薑雲明難免一時失神。

  “你去洗洗,晚上侍寢。”高巨石不打擾悵然若失的薑雲明,擠眉弄眼,吩咐還跪伏著的蘭汀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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