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貞哪裡的話。”皇帝抱膝,溫和道來,“朕還等你的氣運庇護我朝千秋萬代呢。”
“你真信那氣運之說?”薑雲明側身,“我若真有那大氣運,他林達還能馬踏九鼎?”
“唉,不說了不說了,糊塗帳。”皇帝擺手,絲毫不慍惱,“太后有東西給你。”
話音剛落,大太監韓芳山就托著一件物件,恭敬站到薑雲明身邊。
“老姐姐、、、這是何意?”薑雲明看了一眼盤中的一抹雪白。
“哈哈哈,你且放心。絕不是白綾。”皇帝笑道,親自站起身來講那物件打開,一件輕紗白紗無風自搖。
“西域新貢的蓮絲白裳,雖薄如蟬翼,但水火不侵,亦有解暑辟瘴的功效。此去東南,用得上。”皇帝撇嘴,頗為心疼的樣子。
“天下隻此一件,朕本來是給太后夏日預備的,沒想到太后執意要給你。”坐擁天下的皇帝此刻倒是頗為不舍的樣子。
“二位皇子都用不上的東西,我可不敢收。”薑雲明連連搖頭,“等等,誰說我要去了?”
“你那兩個兒子龍爭虎鬥,牽連我做甚?”薑雲明打死也不收這份重禮。
“去不去暫且不說,東西是太后一番心意,你且收下。”見薑雲明顧慮,祝福韓芳山道,“你去,送到元貞府上。”
韓芳山小心疊好蓮絲白裳,行禮告退。
“我這還有一件東西要給你。”皇帝自袖裡掏出一卷羊皮紙,“看看。”
“看便看了,你下蠱了不成?”薑雲明憤憤躲過紙卷,看了幾個字,頓感悚然。
薑雲明聲音壓不住的顫抖,片刻後,深吸一口,歎道:“乾猴子老道,你是真的未卜先知啊。”
國都,臨江,一處面館。
正是早點時間,城內人頭攛掇,多得是尋覓餐食的百姓。
這件面館極為普通,只有一個檔口,食客們交了錢,就在街邊等著,接過面蹲在路邊,囫圇吞下就是一頓。
“店家,素面半斤。”一位老農艱難排出兩枚銅線。
“好嘞,老人家,您先去那邊稍等片刻,這邊好了叫您。下一位!”老板身兼數職,忙得不可開交。
“誒,耽誤店家片刻,我記著這面館早年間不是你在經營吧?”老農頗不好意思耽誤了店家做生意。
“老人家不常進京吧?您說的多半是我爹爹,他走了四五年了。今年是我在經營這點小生意。”店家擦擦汗,對老人倒也敬重,耐心回答。
“好好好,子承父業。希望你這碗面味道還是舊時模樣。”老農拊掌,走到街邊隨意蹲下。
不一會兒,店家吆喝著老農取面。老農在粗布衣裳上擦了擦手,接過面在街邊吃了起來。
面極為普通,只是勞苦人家填肚子的玩意兒。老農一氣扒了個乾乾淨淨,連面湯胡亂飲下。
“老人家,味道還對吧。”店家留意了這飯量極好的老人,特意問了句。
“還對,還對。”老人撣了撣身上的土,“時光易逝,有這份不變的味道,倒也不錯。”
忽然,一陣驚呼伴著馬蹄聲突兀響起。店家連忙丟了手上活計,拽過老農,囑咐道:“必是貴人出行,老人家千萬不要擋了路,到時遭橫禍。”
“哦?貴人?”老頭玩味笑笑,指著煙塵中浮現的一騎,“他算個屁貴人。”
不待店家讓老人噤聲,那白衣魁梧漢子飛身下馬,撲得跪下,口呼:“兒子不知父親進京!怠慢了父親,
請父親責罰。” 老農攙扶起漢子,替他揉了揉膝蓋,和藹道:“不知道是應該的,你老頭子我,太惹眼。”
策馬京城的正是林白蟒,蹲在街邊吃麵是堂堂冠軍王。
“吃過早點沒有?”林達問。
“還沒有,聽到消息就來尋您了。”林白蟒伸手攙扶。
林達拍開兒子的說,戲謔說道:“老子還沒老到需要你扶。店家,給我兒子煮一斤面條。”
店家顯然是認出來林白蟒,當下愣在原地。
林白蟒瞪了一眼,店家急急忙忙去煮了面,把店裡的澆頭給放了了滿滿當當。他恭敬得端來面。
看見澆頭滿滿當當的面碗,林白蟒呵斥道:“誰叫你加這些的?我爹向來隻吃素面!我要和我爹一樣的。”
弄巧成拙的店家滿頭大汗,直呼罪過,轉頭就要重做。
“別難為別人,糧食可貴,你吃,我給錢。”林達輕聲訓斥。
“是。”林白蟒接過面來,狼吞虎咽。
等到林白蟒吃完,林達如同尋常老農般用袖子給兒子擦了擦嘴,說:“聊聊?”
“這裡人多眼雜、、、”
“唉,市井百姓,最懂眼色。我兒這麽威風,這些人敢亂聽半個字?不要腦袋了?”林達斜睨了一眼面攤老板。那人急忙躲進櫃台後,再不探頭。
“父親請講。”
“山寶出世了。”林達替兒子整理著衣裳,“這倒不是啥大事兒。但陛下突發奇想,要讓兩位皇子爭奪山寶,以此決定儲君之位。”
“父親的意思是?”
“你也去,能奪到最好。奪不到也無所謂。”
“可是,這不是事關、、、”林白蟒不解。山寶雖好,可也犯不上和皇家爭奪。
“現在就定出儲君,對我隴左不利。”林達撓撓頭,“你若是奪到了,也是你的氣運。山寶爭奪看的是氣運,氣運之說虛無縹緲,陛下也不好怪罪。反正最後還是要獻給陛下的。”
“兒子明白了,這就準備。”林白蟒畢恭畢敬。
“不急,走之前,把這附近聽閑話的,都殺了。為父忽然覺得,你說的人多眼雜,有幾分道理。做乾淨點。”林達囑咐道,瀟灑離去。
“可惜了,再也吃不上這口面。”林達輕歎。
與此同時,薑雲明府邸。
“師傅啊,您看看我。”薑雲明圍著老太宰撒嬌,“太宰大人?”
“哼,儲君歸屬,何其凶險!你還真被那偽王牽著鼻子走?”老太宰鼻中發出重重一哼。
“人在屋簷下嘛,我那好侄子就是想我來點破儲君爭奪之事。不順著又能如何呢?”薑雲明攤手。
“那徐樓那些人說什麽了?”太宰關切問。
“廢話連篇,他們豈敢公然站隊?”
“林達那個野種呢?”提到林達,老太宰沒有絲毫善意。
“他倒是不吭一聲,裝得和老農一般。”薑雲明回想起林達的表現。
“你可不要被他騙了,此獠,狼子野心。”
“知道,師傅。我還給您出氣了來著,我說他是養馬倌。”薑雲明嬉皮笑臉,“但是他心思真深沉,當著那麽多人,一點臉都不要。居然還要說送我兩匹馬?”
“他真要是送你,你便收著。”老太宰皺眉。
“不要,要了您會生氣。”薑雲明乖巧道,替老太宰倒了杯熱茶。
“李老道又算準了啊。”喝著茶,老太宰仰頭看著緊致的屋頂。
“昔年,就是他,武當凌霄台悟道,九執龜甲,傳黃紙至天下。”老太宰聲音顫抖,想起了最不願提起的往事,“大周盡,陳國亡,大薑王天下。”
“好了師傅,都過去了。”薑雲明好言勸慰。
“過不去的。”老太宰一雙枯瘦的手緊握茶杯,“我用盡了術數,無論多少次,結果都一樣,連判詞都一字不差。”
“您恨,無法改變天道?”薑雲明有些哀傷。
“天道,我自然不能撼動半分。”老太宰長歎,“我隻恨術數上弱了那老道士,如果是我先算出,也許我可早做謀劃。也不至於一潰千裡。”
一時寂靜無聲。
“你想好了嗎?山寶之爭非要摻和?”師徒二人沉默良久,老太宰收斂心神,問道。
“師傅您也說了, 李丹龍未曾失手。這次也不意外。”薑雲明坦然。
“你不是素來不信術數之學?”老人慈祥一笑,理了理薑雲明的發絲。
“我不信啊,但我要去。”薑雲明搓著手,買下了頭。
見薑雲明頹廢了下來,老太宰輕輕拍著他的背,一如兒時哄他入睡。
“此去凶險,師傅您就別去了。”薑雲明望著慈祥的老人。
“什麽話?天下哪有徒弟冒險,師傅睡大覺的?”老太宰聞言心軟,輕柔得將薑雲明肩攬住。
“您不問我為何要去?”突如其來的溫情,讓薑雲明眼眶微濕。
“不問,殿下要去哪裡,臣便跟去哪裡。無論艱險、無懼死生。”
“何需問緣由?”老人聲音輕緩,但又堅決。
“哎喲,言情話本了不是。”薑雲明笑得難看,不想將場面搞得太肉麻。
“臭小子欠揍,言情話本哪是寫的什麽?”老太宰抽手一巴掌拍在薑雲明後腦。
“不過,師傅,我還有一事想問你。”薑雲明吃痛,齜牙咧嘴道。
“問。”
“你對我這麽好,是不是年輕時對我娘思而不得?如今睹我思佳人,一定要護我周全?”薑雲明鬼頭鬼腦,語氣滑稽。
“荒唐!荒謬!老夫這就要為先王正家風!”老太宰聞言被氣得吹胡子瞪眼,抄起一卷竹簡就要打。
“師傅息怒啊,我看武俠話本都這麽寫的。裡面像我這樣的人,身邊總有一個老人忠心耿耿。多半都是因為早年的一個情字。”
“多讀聖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