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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劍飲冰錄》第1章 天字第1號潑皮
  薑國,國都臨江。

  夜已深沉,勾欄瓦舍人頭攢動、喧囂歡騰。各坊居民家中燈火通明,偶有歡聲笑語、兒女啼哭。

  今日冬至,都城一片祥和,以至於間歇的幾聲犬吠都透著安逸。可偏偏有一位貴公子正站在自家府門前,搓手頓足,不時往街面張望。

  手下的小廝看得心疼,勸道:“殿下,回屋裡等吧。奴才琢磨著,快飄雪了。”

  一身華麗蘇錦的貴公子無奈搖頭,呼出口寒氣來,說:“父王的意思,我今日必須畢恭畢敬,親自關照那位煞星。”

  小廝替貴公子披上大氅,頸部的一圈純黑熊毛便已是價格不菲,更顯得其主人身份非凡。小廝嘀咕道:“那也不能讓殿下這般委屈。”

  雙頰通紅的貴公子笑罵道:“你個奴才懂什麽,我此時不委屈,將來委屈的人就多了。”

  “殿下仁愛。”小廝適時送上奉承。

  倒也不怪小廝納悶,雖然眼前的貴公子端的是平易近人,可他的身份,在這達官貴人遍地的臨江城,都可謂第一等的人上人。這位可是實打實的小王爺,當今聖上是他大伯,福王是他親爹,名喚唐賀,十足的皇親貴胄。

  能讓唐賀小王爺這般苦等的,自然不可能是尋常人等。

  “你再去探探,是否有車馬。”小王爺重重揉搓著巧奪天工的懷爐,吩咐道。

  “大薑冠軍王世子!驃騎將軍到!”

  不等小王爺手下的家奴動身查探,一聲渾厚猶如戰吼般的通報聲驚起了歸巢的倦鳥。小王爺神色微變,褪去大氅、整理裝束,有些麻木的臉上擠出笑容。

  就在小王爺收拾儀態的空檔,一匹高頭駿馬不急不緩得走向了小王爺的府門,其後是兩輛極盡奢華的馬車。

  那駿馬通體黢黑,沒有半根雜毛,除去時不時露出的白牙,竟無一點雜色,行走在搖曳火光中,宛如黑鋼浴火。

  騎在馬上的是一襲白衣。奇的是隆冬時節,那抹雪白竟是單薄的輕紗。男子昂首坐在馬上,目不斜視,兩側舉著火把的壯碩漢子也是一聲單薄黑衣,饒是不合時宜。

  進入小王爺這別院門前的私道,那男子也並不下馬,優哉遊哉,一直騎到府門前,小王爺身前三四步的地方,才翻身下馬,口呼:“臣見過福王世子!”

  妙的是,這一襲白紗的男人雖口中喊著“見過福王世子”,腰杆卻立得筆直,未有一星半點的禮敬。連作揖的手都是隨意一搭,懶散得很。

  見這男人不拜不扣頭,小王爺卻不惱怒,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言語間滿是熱絡:“將軍不必多禮,本王子倒要給將軍行禮呢。”

  “也是正理,你我父輩本就以異性兄弟相稱,以父輩情誼論,你倒是應當給我行禮。”

  沒成想,那男子不單不懼怕這隆冬嚴寒,連皇家威嚴也不甚放在眼裡,竟把福王世子的客套話當了真。

  小王爺倒也不意外,規規矩矩得行了拱手禮,道:“本王子見過冠軍王世子。”

  “哈哈哈!賀弟還是這般儒雅!禮數周全!”男人看上去並不比眼前的福王世子年長,卻是半點謙遜都沒有,直直拍了拍小王爺的肩膀,旋即還撫了撫小王爺的背,儼然一副長輩做派。

  “好了,咱們進去吧,想必賀弟也是等著急了,瞧給你凍得。”這位爺反客為主,先小王爺一步往府內走去。

  剛跨出一步,他又猛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懊惱道:“看看我這記性,

賀弟,給你看個好東西!”說罷,他揮手示意自己的手下。  兩名彪形大漢,一前一後走到了兩輛馬車前,掀起擋簾。刹那間,兩輛馬車裡湧出了一簇又一簇的香豔脂粉,個個儀態翩翩如同蝴蝶飛舞。

  “為大家助興,我特意購置了幾個胭脂俗粉,還望賀弟不要嫌棄。”男人熱絡得拽住小王爺的手,仿佛主人般將小王爺迎進了府門。

  門口小王爺的家奴對著馬車下來的鶯鶯燕燕不自覺咽口水。資歷淺的小廝除去震驚於這冬日春景外,還對剛剛男人的狂妄無禮深感疑惑。

  見男人隨行的大漢也進入別院中,年紀稍大又好顯擺的老奴警惕得看了看院裡,神神秘秘得為小廝解惑:“你今日可是開了眼。那位爺,論官職,驃騎將軍,位同三公,可年歲不過二十出頭。”

  “如此年輕?”小廝被勾起了好奇心,小心接話。

  “那可是人家祖輩拿命拚下來的。這位爺可是當朝唯一一位異姓親王的嫡長子。”老奴賣弄玄虛。

  “你是說那位滅了陳國,馬踏周天子九鼎的、、、”小廝作為一個薑國人,自然是聽著那位老煞星傳說長大的,此時更是連稱謂都不敢提。

  “正是那位林達大將軍,冠軍王!”老奴飛快掃視四周,生怕別人聽了他提到那位的名字。

  “那剛才和殿下進去的?”小廝雖木訥,卻不笨,話已至此,那人身份昭然若揭。

  “天字第一號潑皮,林白蟒。”老奴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可能惹來殺身之禍的字。就算他再愛顯擺,也不再敢多說一個字了。

  門前的家奴還在受凍,屋裡倒是熱鬧得很。等著這位驃騎將軍的原來不止小王爺一位,大廳裡分次列坐這約莫十幾人,俱是皇親國戚、達官貴人家的各家公子哥。

  這些鍾鳴鼎食之家的公子,方一看到林白蟒,就像是席墊上灑了針一般簌簌站起,將林白蟒和唐賀為主,盡顯殷勤。顯然這些貴人以二位親王家的世子為中心。

  對下人尚且好言相待的小王爺顯然沒有半點兒與林白蟒爭鋒的意思,一遍與相熟的貴族子弟們客套,一邊將林白蟒引到了主座。

  林白蟒大手一揮,豪氣道:“今日是賀弟好意,冬至宴請我們這些酒囊飯袋,怎敢喧賓奪主?”

  頗為忌憚天字第一號潑皮的公子哥中,有幾個松了一口氣,心想此獠倒也沒有傳聞中那般不識大體。

  推辭幾句後,唐賀扭捏得坐了本屬於他自己的主座,正想邀林白蟒入座。卻見林白蟒的兩個黑衣大漢神色肅穆進了大廳。一聲低喝,只見一人單膝跪地,一人趴臥在地。

  林白蟒呵呵怪笑,不以為然得說:“我是個行務粗人,軍中呆慣了,跪坐實在不習慣。各位小哥隨意。”

  說罷竟然以隨從膝蓋為凳,以背膀為桌,端的是囂張無比。

  幾個沒親見過林白蟒的公子哥心神一震,雖說都是些聲色犬馬之輩,但也沒有這般排場。況且林白蟒將隨從當物件擺弄的行徑,也惹得多少讀過幾句聖賢書的公子們心生不滿。一些城府淺的,不自覺流露出幾分不屑。

  這細微的情緒竟被林白蟒瞬間感知,當下豪邁大笑,朗聲道:“這都是我家老頭兒給我養的死士,為我生為我死,當個家具又何妨!”

  “哈哈哈,你們這些小哥,都是文雅人。我賠罪!來人!”

  林白蟒鼓掌鼓得震天響,先前馬車上的美豔女子輕飄飄得進得門來,手中都捧著鬥大的粗陶酒罐。

  “我給各位京城的小哥帶了我們隴左三府的好東西,名叫刀子酒。清爽甘洌,最是暖身。姑娘們,給京城小哥們上酒!”

  林白蟒一聲令下,那些女子俱是扭著楊柳腰,深情款款得走向座中的京城貴少們。

  離得近的一位公子哥酒杯頃刻被灌了個滿滿當當,他捏著酒杯一聞,一股如大蔥山葵般的衝味直上顱頂。隴左苦寒,需以烈酒暖身。又以刀子酒最烈,這般生猛滋味,豈是這些食不厭精的公子哥能消受的。

  那人酒量本就堪憂,隻一聞,驚得杯子都脫了手。

  青銅的酒杯掉在木桌上,聲音清脆。

  林白蟒劍眉豎起,一雙丹鳳眼眯起來,輕拍了身下當桌子的隨從。那隨從會意,小心卸掉背上菜色,快步衝到那失態的貴公子身前。

  唐賀正要出聲製止,卻見那隨從猶如蒲扇般的鐵掌揮出,勢大力沉,一擊將那美豔的頭顱拍成了碎塊。

  “啊!”香消玉殞的女子連慘叫都不曾發出,那公子哥卻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雞叫。

  唐賀扶額,顯然不算意外。

  “刀馬!你太放肆了!”林白蟒斷喝。

  “做事這麽糙!不看看場合嘛!賤婢不懂事,你掐死不行嗎!如此良辰美景,全被你糟蹋了!你看看給這位、、、”

  唐賀適時提醒道:“禮部侍郎陸大人的愛子,陸鑫。”

  “陸小哥衣服弄髒了都!”林白蟒故作姿態。

  顯然一個侍女的死,對於他而言還不如叫不上別人名字來得苦惱。

  “各位!今日冬至佳節!我林某人不懂各位京城的風雅。但我待人以誠,願以真心與各位相交。各位不喝這刀子酒,便只能是這些賤婢伺候不周,我都殺了,不給各位添堵!”林白蟒大手一揮,那些女子立即倒酒,只不過看向諸位公子的眼中,多了許多哀求。

  這些貴公子畢竟只是紈絝,不是魔頭。平日裡打罵丫鬟是常見,但像林白蟒如此暴戾行凶,也實在不忍。

  “我不喝。”

  一個漠然的聲音自角落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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