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小哥?酒不合口?”林白蟒玩味一笑,起身讓出另一位用作板凳的隨從,“劍牛,你去處理一下。不要見血,煞風景。”
“酒是好酒,人我不喜歡。”那角落裡的華袍青年斜眼看著桌上的餐食,比林白蟒來得還漫不經心。
“正好殺了,替你分憂。”林白蟒自然是聽懂了對方話裡帶刺,但囿於拿不清京城深淺,只能強忍不悅說些場面話。
兩人言語交鋒間,那倒霉的侍女卻是愣在原地,連逃跑的心思都不敢有。
人間不公,莫過於此。
“不是說她,我說你呢。”那青年撇下筷子,徒手抓起一支鵪鶉腿,嘬了個乾淨。接著在眾人內涵各異的眼光下站起身,走到那被林白蟒喚作劍牛的壯漢身前。
然後在那怒目金剛般的大漢衣襟上,擦了擦手。
沒有林白蟒命令,劍牛自然不敢輕舉妄動,只能青筋暴起、怒視華袍青年,一雙瞳孔只怕要噴火。
“清淨階高手,為人家具也就罷了,就這麽點兒心性?”青年比劍牛矮了一頭,但他卻懶得抬頭,翻著白眼說。
“你也不要問閣下是誰這種套話,咱都是正經老貴族,不要搞得和武俠話本一般。”青年不鹹不淡得搶先一步說道。
天下第一潑皮倒是在言語上吃了個小虧。
林白蟒正要發作,卻聽得幾聲脆響,一看幾枚銅板滴溜溜滾到他腳下。
“這丫頭不錯,我買了。”華袍青年一臉豪擲千金般的派頭。
“你!”林白蟒哪裡被人用銅板羞辱過?這些女子在他眼中的確賤如草芥,他殺得、睡得、送得,唯獨賣不得。
這處殺人逼酒的戲碼,本就是林白蟒敲打這些京城廢物的手段,怎容得有人攪亂?
怒從膽邊生的青年將軍摸向腰間,卻未探到幾近不離身的佩刀,否則此時怕已經暴起傷人了。
一直放任林白蟒狂悖胡鬧的唐賀終是輕嗑出聲,柔聲勸道:“兩位都是本王子貴客。今日佳節,不宜為了幾個下人傷了和氣。”
血性上頭的林白蟒正要執意行凶,卻覺察到唐賀輕輕搖頭,周圍膽小如鼠的貴公子們有些也露出了看戲的期待神情,當下踟躕了幾分。
“怕不是皇帝老兒的種?”林白蟒暗自思思量,竟生出了幾分投鼠忌器的懼意來。
“莽夫,別想了。我不是龍椅上那位的後人。”華袍青年卻是戲謔一笑,一眼識破了林白蟒的心思。
林白蟒聞言不由惡相再現,丹鳳眼一眯,決意要殺侍女。
主仆同心,劍牛倒是機靈,也不推搡華袍青年,仗著自己身法卓絕,暴起撲向呆若木雞的侍女。
“真要論親戚,唐明山約莫該叫我一聲叔叔。”華袍青年壞笑道,直呼天子名諱。
唐明山,正是當今滅陳代周的薑國皇帝!
一邊說著大逆不道的狂言,那青年斜著踏步,不偏不倚肩膀撞上了劍牛的一隻大手。
“老頭!救駕!”青年如遭雷擊,暴退倒地,仿佛肝腸寸斷般。
劍牛雖是軍中死士,但能被林白蟒帶到如此場合,也斷不會全然不諳世故。眼看被身份不明的青年截住,自然在電光火石間卸去了九分力氣。實際擊打在青年身上的力道,不過尋常男子一揮,絕無可能有如此威勢。
不等劍牛辯白,一道聲音在大廳炸起,威赫如雷霆。
“欺我大周無人嗎?”
“無為階高手。”感受到那道聲音蘊含的雄渾內力,
林白蟒卻笑了,他已知這牙尖嘴利的小子是誰。 緊閉的廳門被一股罡風破開,一名衣著樸素、身姿筆挺的半白老人閃到倒地的華袍青年面前。
還未等華袍青年叫苦,那老人風雷般一章,將行凶的劍牛抽出了一丈遠,直到撞牆才停下。
老人出手極為精妙,那劍牛倒飛時竟沒撞到一人。
“晚輩隴左林白蟒,見過大周太宰!”林白蟒倒也不怒,皮笑肉不笑得向老人行李。
“晚輩這個林,是徐林軍的那個林。”林白蟒故意挑釁,“說來您昔年掌管九鼎,如今我林家有幸,家中也珍藏了一座,今日又見太宰寶刀未老,我林家與前輩倒真是有緣。”
“林達那亂臣賊子,還沒死?”老人顯然被戳中了痛處,撣袖冷哼道。
“我家老不死身子硬朗著呢,前段時間還嚷嚷著要納小妾,給晚輩添幾個弟弟妹妹。”林白蟒愈發恭敬,仿佛真是什麽善男信女。
“呵,以他的罪業,不斷子絕孫就是老天無眼了。”老人撚著精細打理的美髯,回敬道。
“有沒有人理會一下我,我還在地上呢。”一道虛弱的聲音突兀打破了一老一少的對峙。
離得近的貴族子弟這才回過神來,趕忙將地上的華袍青年扶了起來。
挨了劍牛力道十不存一的掌刀,那青年卻仿佛傷得比此刻嵌在牆壁上的壯漢還重。
“林達那個姘頭,恐怕死了吧?”老人並不理會故作姿態的華袍青年,繼續出言針對林白蟒。
“家母,拜太宰所賜,已經駕鶴多年了。”提到生母,林白蟒難得有敬重之意,稱謂也合乎禮數。
在場這些貴族子弟,有不少人年紀不過二八,那場滅陳代周的天下之亂,他們未曾經歷過,更不知這般秘辛,都豎起耳朵暗中關注著。
唐賀自然知道其中利害,揮手逐人。心中不住埋冤自己早前怎麽信了華袍青年不起事端的鬼話,讓這對血海深仇在自家別院撞了個滿懷。
“都別走啊,冬至佳節,吃點元宵再走!”華袍青年一派熱心腸模樣。
“冬至也不是吃元宵的時節啊。您幾位有要事要談,他們在終歸不方便。”唐賀出言規勸,用意在於保護今日被喚來陪坐的貴族子弟們,萬一林白蟒和老人抖出來些陳年舊事,臨江城不知又有多少人血濺五步。
貴族子弟或許酒囊飯袋居多,但不識眼色的極少,多少能聽出唐賀的弦外之音,紛紛行禮告辭。
“不許走。”林白蟒冷聲道。
“林兄、、、”唐賀試圖規勸,卻見林白蟒那名為刀馬的隨從已經橫在了門前,不動如山。
“驃騎將軍,勿要輕啟事端啊。”一向好脾氣的福王世子再也忍不住了,若是由著眼前幾人胡鬧,不折幾條人命怕是受不了場。當下正色道。
“老子說了!今天一個都不許走!”林白蟒發狠,一道驚人的氣勢自體內爆發,震懾全場。幾個身子弱的侍女直接跪倒在地,不住戰栗。
“怎麽,你個賤種要為母報仇?”老人輕蔑一笑。
若是平時,這位老人雖衣著樸素卻一絲不苟、言談文雅,此刻卻言語粗鄙,想來必是心中有大恨。
“天下高手三層九階,我倒看看你這雙蹄子踩在了哪一階上!”老人嚴絲合縫得挽起袖子,拿出了鄉野村夫殺豬刀架勢。
“隴左林白蟒!楊玨之子!借太宰頭顱祭奠家母!”楊白蟒動了真氣,身上白紗寸寸爆裂,露出古銅色的健碩身板。體表真氣流動,間有血氣浮現。
白蟒非無情,逆鱗是娘親。
“二位,不要動氣。大家是來過節的嘛,招待不周是我這個當主人的不是,何必大動乾戈?”就在林白蟒要催動全身精血和老人搏命之時,一道胖乎乎的人影越過刀馬,進到屋裡。
“孽障!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那人方一進屋,不由分說地甩了唐賀小王爺一記響亮的耳光。
自不必說,來人正是聖上的幼弟,享世襲罔替之榮的福王殿下。
“父王教訓的是,兒子知錯。”可憐的小王爺被親爹用來開刀, 雖然委屈但也識大體。
“帶著你這些狐朋狗友,滾出去!”福王厲聲斥責道,實則是救了廳裡那些紈絝子弟的小命。
得令得唐賀趕緊把閑雜人等帶離了大廳,只剩下幾尊大佛互相較勁。
“福王叔,您也要阻止白蟒報仇?”林白蟒幾乎咬碎一口銀牙。
“冤冤相報何時了啊白蟒,當年那筆糊塗帳,事到如今還算得清嗎?”福王正如他的封號一般,面相富態、透著皇家難得的慈祥和藹。
“真要算,我才是這裡最大的苦主好不好?”華袍青年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兩手一攤,“你失去的只是你的母親,我失去的可是整個大周九百年基業啊。”
“人璽而已,狺狺狂吠。”林白蟒不屑。
“唉,你們薑國奮七世余烈,拚死了兩代國君,才有了今日的薑氏皇朝。我是沒什麽好怨的,亡國之後嘛。”華袍青年滿不在乎林白蟒的惡言挑釁。
“要說唐明山真不是個東西,我這個出身,不早就該被埋進萬人坑了嘛,非要聽那個什麽驢道士的話,認為我是神州氣運所在。好吃好喝給我養起來。你們都叫我人璽,人肉玉璽嘛,多難聽啊。”華袍青年倒是頗在意這個人璽的諢名。
“殿下,慎言啊。”福王畢竟是龍椅上那位的親弟弟,只能委婉提醒。
“胖子,別怪我直腸子。唐姓到你們明字一代,是不是要比我低一個輩分?我作為長輩,沒叫他乳名就不錯了。你們都可以去遞折子啊,參我一本,治我一個悖逆犯上之罪。”
“來殺我薑雲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