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酥手,黃騰柳,滿城春色王府酒。北風惡,親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又一年金秋。
跪在鎮南王妃陵前,厲若海覺得這是一年來從沒有過的輕松。
手指輕輕拂過被擦拭的極為乾淨的石碑,厲若海自然的靠在石碑上,閉著眼,熟悉的冰涼讓他在這一刻感到無比心安
厲若海知道,母妃生前就極為溺愛他這獨子。
可縱然母妃已經離世,這小小的石頭房子又怎能擋住那穿透幽冥的母子情。
“娘啊,您那便宜哥哥要搞垮咱們厲家,現在讓你兒外出歷練三年,明顯是不想動乾戈,要在江湖上解決廟堂的問題啊。”
“娘啊,要不咱倆打個商量,您半夜去掐他脖子怎麽樣………”
“娘啊,要是您不好意思下手這樣也行,您在下面給兒找找這世間沒有的武功秘籍然後給兒托夢,這樣兒就可以………”
厲千刃在墓後那片柳林裡看著靠在石陵上的厲若海,心裡頗不是滋味。
這孩子,打小鬼主意就多!
城府不深的時候心裡藏不住事兒,他就常常自己跑來跟他娘說。
一說就是一天,什麽寒冬臘月,酷暑春寒的,這小子是全然不顧。
“若不是夫人照看,害,海兒想長這麽大?難哦!”
抹了下眼角,厲千刃看著墳前起身磕頭的厲若海歎道:“夫人啊,還得辛苦辛苦你,江湖險惡,這三年你還得繼續照看才是……”
念叨間,厲若海已轉身離去。
一陣蕭瑟秋風吹過,厲若海驀然回首,身後柳枝隨風搖擺,洋洋灑灑的柳絮同飛雪般飛舞。
柳林裡,厲千刃接過風送來的柳絮,看著神道上回頭再拜的兒子,輕聲道:“金秋飛絮,唉,柳絮留人人不知啊。夫人,放心吧,咱兒子我會照顧好,我死之前他一定會是個合格的鎮南王!我也向你發誓,南燕八十萬鐵騎一定會為他掃除一切危險!”
拜別生母陵墓,厲若海一臉輕松自如。
本來嘛,有些深情表達起來便如同喝水吃飯般簡單,非要說出來有多深情,反而顯得做作。
從蓮花塢裡撐場接了十方出來,原本在蓮花塢觀荷亭烤著魚的晁柯突然招手道:“小海啊,下次再回王府別帶這禿子了,烤魚都烤不消停,忒鬧心!這禿子跟他那師傅一樣招人煩!”
應了聲好,厲若海杵了十方一下,一臉壞笑道:“內禿子,我有個問題,你說你才來三天,是怎麽做到王府裡誰都煩你的?
我聽鸞鳥姐姐說現在王府裡殺個什麽你不讓,本世子睡個懶覺你也總在門口轉悠,哪怕是府裡下人老媽子賭錢你看著都不讓,你比那厲老頭子還跋扈,你口口聲聲說隨緣,但你現在這不是攀緣是什麽?”
哪知道十方聽完這話倒急了,紅著臉道:“胡說!勸人為善怎麽能叫攀緣!”
二人正談話間,面前一朵開的極豔的蓮花搖曳。
忽地自水裡浮出來一仰面朝上的老頭,一身連水都擋不住的酒氣,吐字不清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緣法,你執意修改,他們的債就不用還了?緣就不用了了?
小和尚,你多學學那臭小子的輕松自然吧,方外人悟的就是一個空字,到頭來萬法皆為空,你又何必執著勸人行善。”
說罷,酒鬼老頭兒又吐出一串水泡沉入水底。
“這是…”
“這是魏老頭兒,書塚裡的守塚人,一天天醉醺醺的,
淨說瘋話,不用理他。” 出了蓮花塢,厲若海接過岸邊侯著的紫衣遞來的茶水,抿了一口,厲若海看著面前可人兒笑嘻嘻道:“紫衣姐姐一年不見到是漂亮不少,不知家裡的情貼是不是堆成山了?
厲若海言語間惹的那叫紫衣的姑娘面頰緋紅。
紫衣醃面一笑,一時間竟讓十方覺得從未有過波瀾的心竟起了漣漪。
“同夢中紫衣一般無二,究竟是孽緣還是宿世因果………”
看著直眼的十方,厲若海杵了他一下,笑罵道:“賊禿兒,走啦!以後你要住這兒天天都看得見!”
十方回過神,雙手合十,那紫衣姑娘也同樣還禮。
當晚,蓮花塢三層樓上。
厲若海盯著燒水的火苗出神,坐在他對面的晁柯一拍桌子道:“又走神,這棋還能不能下了!”
猛然驚醒,厲若海瞧著晁柯左手虛掩的白子命門,毫不留情的就是一黑子。
看著一臉不爽的晁柯,厲若海笑嘻嘻道:“師父,您又輸啦。”
“哼。”
晁柯冷哼一聲,雙手扶在桌案上,定定地盯著厲若海。
看了半盞茶的功夫,晁柯一字一頓道:“海兒,你知道時間棋手百千萬,如黃河沙,更有國手高手眾多,此中人等,你道何人最可怕?”
厲若海聞言笑道:“那還用說?自然是能牽著對手鼻子走的棋手最可怕。”
“那如此呢?”
晁柯說完,雙手在棋盤上囫圇一抹,一盤布局精妙的棋局刹時間土崩瓦解。
正當厲若海覺得這老頭就是輸棋輸多了想找台階下的時候,晁柯又道:“真正可怕的棋手是有能力打破規則的人。”
看著厲若海一臉茫然,晁柯繼續道:“有時你跟他按部就班,他不一定願意,但還是順從你。一旦有一天你的進攻讓他感覺到危險,他撕破臉選擇掀桌,任你再精妙的計劃到那時也是白搭!”
此時水壺中的水剛好燒開,沸騰的水頂的壺蓋不住跳起,其中好幾次險些脫離茶壺摔在地上。
厲若海見此,一手抓向壺蓋道:“那我便做那有能力破局之人”
“嘶。”
水蒸氣的高溫讓厲若海白暫修長的手指燙一疼。
“我倒覺得你可如此。”
說罷,晁柯右手捏劍指,一指火苗。
在厲若海的眼裡,仿佛有一股匹煉般的能量自晁柯手指中射進火裡。
刹那間,火勢凶猛,壺中水沸騰的更厲害,壺蓋被凶性大發的水蒸氣掀翻摔在地上,然而幸有地席保護才幸免摔碎。
“師父是讓我知難而退,最壞的打算不過是做個閑散世子?”
“海兒啊,火即是廟堂,茶壺是江湖,水是南燕,你是那壺蓋,你覺得何解?”
厲若海聞言陷入沉思………
與此同時,王府客房中,十方跏趺而坐,雙手結不動明王印,光頭上滿是汗水,表情也越發痛苦。
不動明王,可降諸魔!
“呼…”
十方散了手印,自膝蓋上放下雙腳,癱在地上,任憑冰涼的寒氣透過被汗打濕的衣服席卷全身。
“怎麽就忘不掉呢?”
自十方幼年時他便常做一夢。
夢中他一席紅色僧袍,亦是和尚,不過不同現在,夢裡的他眉心畫著短短一豎,每次夢開始的時候懷裡都抱著一將死的紫衣姑娘。
夢境一轉。
他同一個老和尚一同站在雪山山頂上,那雪在十方印象裡很白,很軟,很棉,只是雪山上的風很大,很硬,吹的人臉生疼。
夢裡那站著的老和尚常常問他:“你有多愛她?”
而夢裡的自己也常常回答:“我願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雨淋,五百年雷擊,隻為她從橋旁走過,瞧一眼那橋,也讓那橋看一看她。”
老和尚重重一歎,許是失望透頂,禪子癡情,本就難容。
夢境再轉。
此時的十方不再年輕,已是垂暮之年。
在夢裡他看著踏下跪著的一眾弟子道:“莫執著,這是我師傅教我的,現在我教給你們。”
“但我用盡一生悟到了另一句現在也教給你們”
“拿的起放的下,能拿起,方知所執著為何物,能放下,方知不執著是如何。”
隨著暮年十方言畢,一眾弟子跪下道“恭送師尊”。
老和尚緩緩閉上眼,自眼角留下滴渾濁的淚,低聲細語,如同對自己說,又似乎是在感慨自己的一生:
“曾恐多情損梵情,入山又恐別傾城,安得世間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言畢,夢中的十方溘然長逝,只是衣袍中的字條上寫著一句未完的話:
“如有來生………”
回憶著夢中種種,十方雙眼通紅已近入魔。
當他撕扯著衣袍口中發出同野獸般嘶吼時,一柄血紅古劍破窗而入。
劍上散發的驚人氣息令十方不得不停止入魔,繼而全身心抵抗這壓力。
待到十方氣息凝實,再無波動,自門外走進一人,蓬頭垢面,一身酒氣。
十方見那來人是書塚魏書生,再看血紅古劍又直徑飛入魏書生口中,震驚道:
“三十三年前一楚國青年為國仇家恨,日日嘔心瀝血讀書,三年成大學士,三年又一個月成大儒,閉口十年以韻舌劍,舌劍出世時又以心頭血開鋒。”
元計三三七年,江湖上多一血劍書生,單憑一柄古劍殺退人屠厲千刃三萬鐵騎,一直戰到古劍開裂,嘔血倒地,後江湖中每每談及此人,具言“正先之後無書生!”
依著門框喝酒的魏正先眯著眼,待十方說完後,踉蹌朝前走了幾步,坐在椅子上,隨口道:“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言畢,一把拉起十方道:“心魔不斬魔障道,走吧,我帶你去書塚,讀萬卷書自然茅塞頓開,嗝…”
當十方看著面前數不盡的古書殘卷一籌莫展時,蓮花塢三層樓裡。
安靜的氛圍被厲若海拍桌子的聲音打破。
厲若海看著被嚇一跳的晁柯認真道:“若不燙手,便可拿起蓋子,只要按住壺蓋,水便不會外泄。”
晁柯聞言捋了捋山羊胡,笑道:“孺子可教也。”
隨後又正色道:“朝堂如同烈火,隔著江湖對南燕施壓,逼的緊了,南燕難免要付出一些代價,才能抱住壺蓋不碎,可如果你有足夠的力量按住壺蓋,哪怕那火再旺,又如何?”
“師父,若海仍有不解。”
厲若海指著茶壺道:“倘若壓的緊,逼的很,茶壺破了,又當如何?”
晁柯聞言並未答話,只是填滿茶壺中水,隨後又一掌擊向茶壺。
茶壺應掌破裂,壺中水盡數砸在火上。
指著只剩一縷青煙的火爐,厲若海沉聲道:“水火相克,輸贏,全憑壺蓋。”
見晁柯默許,厲若海起身跪倒在地,躬身道:“請師父傳我武功!”
晁柯扶起厲若海笑道:“習武講究煉精化氣,煉氣化神。你師父這兩下子只是當年隨王爺南征北戰,再加上你沒有師娘,僅僅是精化作氣而已,算不上武道大家。”
示意厲若海坐下後,晁柯換了塊碳,重新點火燒水,叫厲若海去裡間屋子取了本百兵譜。
待厲若海看完後,晁柯吹了吹茶杯抿了口茶道:“梁國自詡君子,固習劍者眾多,劍道大家也不少。但習武之人都躲不開一點,那便是我先前說的煉精化氣,煉氣化神。”
“只有你的內功練到出神化臻時,你才能到達宗師境界,至於練臻入虛的大宗師和練虛返實的無上宗師,江湖中連他們的傳說都很少。”
歎了口氣,晁柯又道:“海兒,你若一心想要習武,一定要先從內功開始練,可你這年紀,唉……”
厲若海早在晁柯說煉精化氣的時候就在感應自己中脈逆行的真氣,直到現在晁柯感慨。
厲若海聞言忙道:“師父,冥冥中自有注定,您看!”
說罷,厲若海催動真氣,一掌虛拍面前的茶杯。
微薄的真氣自厲若海掌中擊出,裝著半杯茶水的琉璃蓋碗應掌破碎。
“好啊!好!”
見此,晁柯激動的抓住厲若海的手,滿眼笑意道:“好啊!海兒,你這境界已經是煉氣化神的階段!能做到元氣外放,不錯!”
“元氣?”
厲若海疑惑道:“師父,我這是真氣。”
“胡扯!真氣只有修道修佛等方外人歷經千難萬險,感應天地中一草一木,從一呼一吸練起,練到你這樣可以外放怎麽說也要十年上下!就算天才也要三五年!你這出門才一年,不可能!”
厲若海聞言,索性將自己這一年經歷和盤托出,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還特意脫下衣服露出刀疤。
晁柯用手撫摸那猙獰刀疤後,滿眼滿是心疼,叫厲若海穿好衣服後,晁柯指著厲若海腰上的“斬因”道:“海兒,拔出來,讓為師瞧瞧。”
斬因出鞘,刀意直刺蒼穹。
王府中正在小心逗弄二兒子的厲千刃猛的轉身大喝到:“來人,看看何人敢在王府如此撒野!”
下職的嚴重剛在王府鄰街老朱家提了兩壺梅子酒,剛用花槍挑了,準備上馬回家同厲若海敘敘兄弟情。
猛然間一股最少武者通達境才能散發的強烈刀意自王府方向傳來。
“不好!”
顧不得槍上挑的兩罐梅子酒,嚴重猛地翻身上馬,一夾馬肚子朝著王府飛奔而去。
此時,蓮花塢三成樓裡的厲若海絲毫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反而在晁柯的建議下控制著真氣緩緩輸進“斬因”中
“咦?奇怪。”
厲若海感受著漸漸歸於平靜的刀意滿臉詫異。
“不對啊!自己分明輸進去真氣了啊,這斬因的反饋肯定不會錯啊!”
一隻腳踏進王府大門,嚴重忽然發現王府中的刀意竟然沒了。
“難道是魏先生出手了?”
嚴重看著槍上挑著兩個磕破底兒的酒罐子翻身上馬,又朝老朱家行去。
又買了兩罐梅子酒,嚴重這次學精了。
把花槍掛在德勝勾上, 翻身上馬,抱著兩罐酒坐在馬背上晃晃悠悠的朝王府走。
三層樓上。
厲若海滿頭大汗,臉漲的通紅,晁柯見此也不好指點什麽,畢竟真氣和元氣連雖然差一個字,可內容卻千差萬別。
“海兒,要不你試試揮出去?”
晁柯嘗試的建議著。
“好!”
艱難的回復晁柯,厲若海朝著窗外閉氣揮刀。
一刀斬出,有如實質的刀氣激射而出,在三層樓壁劈出一個大洞還不夠,又一口氣斬斷三四顆水桶粗細的槐樹才罷休。
“咻咻咻…”
黑色人影在月光下跳動,眨眼之間將蓮花塢三層樓圍了個水泄不通。
一陣安靜後,一銀甲白袍的小將一手拎著兩罐梅子酒,一手倒提花槍自三層樓破洞處衝近樓裡。
嚴重跳進樓裡,看著持刀的厲若海和晁柯一臉震驚的看著自己,當下明了,猛的朝後一甩花槍。
就見那花槍如同一條詭詐的蛟蛇一般朝後刺出。
待嚴重回頭一看。
嚴重也愣住了,明明什麽都沒有啊!這倆人什麽表情?難道被點穴了?
嚴重正想轉身救治,就聽厲若海率先道:“一刀之危竟恐怖如斯,師父,莫非我就是那天才?”
“一刀半步宗師,海兒,我覺得你是怪物!”
“天才?半步宗師?怪物?”
嚴重一臉疑惑的看向二人,隨後明白過來,指著厲若海手中“斬因”一臉震驚道:
“莫非剛才通達境巔峰的刀意是海哥兒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