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是孩子餓了來奶了,剛打瞌睡就有人來送枕頭。”
厲若海嘟囔一句,也不急著回頭去看那蒞臨的危險,兀自一步步鎮定地朝巷口走去。
“海哥兒!”
見十方一臉緊張的拉住自己手腕,厲若海滿不在意的反手握住十方的手腕,領著他繼續一步步朝巷口走去。
“你不怕?”
陰沉聲音再度自身後響起,不同於剛才純粹的詢問,這次的陰沉聲音裡多了些冰冷的味道。
十步,九步,八步……。
越是離巷口的陽光越來越近,十方越是覺得抓著自己手腕上的力度越大。
“吱!”
一聲劃破空氣尖銳的音爆聲響起。
感受著背後的勁風,厲若海抓著十方手腕的手一發力,猛的將清瘦的十方甩出巷子。
“叮。”
金屬間短暫的接觸後。
隨著刹那間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厲若海左右兩邊的巷壁上各起一道灰塵。
“他媽的,嚇死我了。”
臉色蒼白的厲若海強忍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衝動,一邊給自己順著氣一邊走出巷子。
自始至終,哪怕性命攸關,他也未曾回頭看過一眼。
“世子好魄力!”
聞言,沐浴在陽光下的厲若海第一次轉過身直面這個面容陰鬱與韓峰長得八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守律?是吧?”
“世子有何指教?”
“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走出巷子。第二:殺了我。你知道這兩個選擇代表什麽,要慎重!”
說到最後兩個字,厲若海特意加重了語氣。
那中年男人側過身面朝北,語氣輕蔑道:“無論你此刻膽識如何,但到底還是少年人心性,你以為這世間非黑即白灰?人性的搖擺不定你怎能保證盡在掌握!”
“小爺玩兒的就是心跳!”
言盡,中年人身形忽地飄忽似鬼魅,繞是十方這種二等高手中的一流貨色也是眼前一花,當場楞在原地。
厲若海感受著儼然滲入骨髓的寒冷殺意隻來的急將欲衝上前的十方牢牢護在身後。
千鈞一發之際,厲若海雙目緊閉!咬緊牙關!心道:“厲老頭子,我這條命可就靠你了!”
“當啷!”
聽到這聲音,厲若海如同跪在劊子手刀下的死刑犯突然聽到了刀下留人一般!
因為繃緊肌肉而僵硬的身體瞬間軟倒在十方懷裡。
重新站直身形,拿眼瞧著站在韓守律身後手持寶雕弓的韓守常,厲若海不由得冷笑道:“呵!好一個忠心耿耿的韓家!委屈你兄弟二人了!”
韓峰見厲若海無事,高聲道:“屬下救駕來遲,望世子殿下恕罪!”
低頭看看自那白蓮教主面門,胸腹透出的黑鐵箭尖,厲若海轉身道:“韓家守常,剿賊!有功!”
言畢一手扶著“斬因”刀柄,一手背在身後,步行離去。
“阿彌陀佛。”
十方雙手合十,分不清是朝著手持寶雕弓的韓峰還是氣絕身亡的韓山深施一禮,轉身快步追上十方。
是日夜。
厲若海雙眼出神的盯著屋子裡鏡子前燃燒的蠟燭,十方見此隻好擋在那蠟燭前,單手豎掌在胸前,一如既往道:“善哉,善哉。”
“嗤~”
厲若海扭頭不屑的嗤笑一聲,隨意的仰面躺倒在床上,抖著翹起的二郎腿,語氣頗為感慨道:“小方啊,你說天下之大我該何去何從呢?”
十方離開蠟燭,
坐在椅子上,聲音依舊沉穩:“鎮南王坐擁南燕五洲之地,民間百姓傳言這五洲的收成佔大梁朝的十之四五,世子如此富有,天下之大,何處不是家?” 面對十方言語中的夾槍帶棒,厲若海一個猛子坐起來,盯著十方,壓著聲音道:“你剛剛說的是鎮南王世子!說的是南燕八十萬鐵蹄繼承人的未來!不是我厲若海的!”
“你們隻道降生於帝王世家便是口含金湯匙,生來就有數不盡榮華富貴,享不盡的美味珍饈!實則天下若有十分汙濁,八分出自王侯家!你現在還覺得這群連自己都做不得的可憐人值得羨慕?”
厲若海越說越激動,索性站起來一手拍在桌子上,俯身盯著十方繼續說道:“你道那白蓮教主為何在此城如此順風順水!你道那韓峰為何來的如此之巧!你再道為何那韓守律下殺手時猶猶豫豫,最後又倒在韓峰箭下!”
面對如同咆哮雄獅般的厲若海。
原本十方那一直靜如死水,哪怕韓山死在面前都未曾起過波瀾的心在此刻竟起了些妄念。
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十方隻好歎道:“善哉,善哉…”
“小方啊,你總說好啊,好啊,但到底什麽才是真的好?”
“那韓山在城中做白蓮教主,身為城主的韓峰豈能不知?今日在大堂上,言官如所報非虛,那白蓮教主一年來所擄掠的僅是城中為富不仁之人,這些人控制城中收益,他們死了老百姓反而好過些!”
“那三大惡人雖聲名狼藉,卻寧受折磨也不肯供出韓守律你猜又如何?”
十方雖為出世修行人,卻也不笨,重重歎了聲“善哉”,隨後道:“海哥兒的意思是勢力博弈?”
厲若海聞言,笑容古怪,雙眼同鷹般銳利,目光直直打在十方那古井無波的雙目中,一字一頓道:“鎮南王雖名異姓王,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但!實為國賊!”
十方側身避開厲若海站起,一捋月白僧袍單掌豎在胸前,不同於面前熱血沸騰的厲若海,十方只是回了句:“善哉,善哉。”
言語間四字擲地有聲,眉眼間滿是坦坦蕩蕩!
有道是:“風壓雨打荷角露,山雨欲來風滿樓!”
三日後,厲若海往懷裡揣了韓峰刮骨熬油湊出來的六百兩銀票,往德勝勾上掛了失而復得的“秋震”,在包括城主韓峰及其一家老小在內惡毒的目光下,雙腿一夾馬肚子揚長而去。
至於十方則死活不肯騎馬,一手負於背後,另一手裡拿著把大號戒刀,就那麽不緊不慢的走在馬後蹄子後撩起的灰塵裡,絲毫不怕追不上那快馬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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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若海走後兩個時辰,城主府外敲鑼打鼓,一身著錦衣的傳令宦官手持王昭跨進城主府大門。
見韓峰身著甲胄單膝跪地,那宦官尖著嗓子道:“韓峰護主有功,既日起官拜三品參軍,受昭之日即刻啟程前往滄州任職!”
念完昭書,那宦官低眉順眼道:“韓參軍,奴才給大人道喜啦。”
言外之意:“你丫不給我跑腿錢看我不埋汰死你!”
韓峰深吸口氣,恨不得咬碎滿口鋼牙!
滄州位於五洲腹地,境內滿是厲千刃的心腹,名為升官!實為圈禁!如此不信任著實令人心寒!
想到水牢外與兄長韓守律的對話韓峰隻好在心裡歎道:
“唉,也罷,也罷!隻道一切都是為了韓家!”
接過昭書,韓峰自胸甲內掏出張有些發皺的五十兩銀票,又從腰上掛著的百寶囊裡拿出那粘好的鎮南王玉令一起遞給那宦官。
而後雙手抱拳道:“凡請公公指條明路。”
那宦官見了銀票,自是眉開眼笑。接過銀票道:“韓參軍呐,任何事的來去都要講究個緣字,既然緣來了,就不要攀緣。要知道那緣可是前世今生的福分呐!”
言畢施禮離去。
三日後,城中百姓看著騎著高頭大馬新上任的城主,有不少人感慨道:“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城主。”
南燕山界碑。
厲若海背後背著把比自己矮半頭的“秋震”,呼哧帶喘的爬到刻著“南燕山”界碑旁的一塊大青石上躺下,也不管背後的“秋震”硌不硌腰,死活都不願起來再走了。
太折磨人了!
厲若海瞄了一眼正牽著黑子信步走來的十方,沒好氣的哼了一聲。
這黑貨也夠奸詐的,自從夜裡聽了十方話好像也認定了眾生平等這一說,死活都不肯讓自己騎,就算自己死乞白賴的坐上去,它也不肯走一步。相比於自己,最近這孽畜好像更喜歡十方。
那十方也不慣他那少爺脾氣,瞟了眼四仰八叉躺在石頭上的厲若海,單手豎掌道:“善哉,善哉。”
聽這和尚又叫好,厲若海不樂意了。就青石上一滾,狼狽落地。
雙手叉腰同村婦罵街般嚷道:“你個賊禿兒!天天晚上給我講眾生平等,騎馬不慈悲!你給小爺類的像一條死狗就慈悲了?!”
“非也,海哥兒怎麽會是死狗呢,人活與世,清醒者知此生為了業,斬因果,磨煉心性,在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中截那一線縹緲生機。”
厲若海沒好氣道:“那不清醒的呢?吃喝嫖賭?”
“然。”
面對十方那棉柔如水的性子,厲若海總覺得自己和他較勁死的會是自己。
“喂,小方,我問你,我怎麽才能像你那樣不輕易生氣?”
“不與愚癡者爭論。”
“靠!那怎麽可能?”
“海哥兒說的對。”
“嘿!你這死賊禿兒,看我不彈你一腦瓜子包!”
…………………
厲城原本叫奉城,後大梁天子梁處積為表彰功臣便以厲千刃之姓命名。
厲城城外五裡。
聞著前面酒館散發的陣陣酒香,厲若海如同喪家之犬見到了能吃的豪宅。
看看誰家的世子公子不是鮮衣怒馬,威風八面!
在看看自己!灰塵撲撲的衣服灰塵撲撲的臉!亂亂糟糟的頭髮上還插著幾根在野外露宿時滾的草。
哪有一點公子的樣子!要是衣服上再掏兩個洞,就一活脫脫的要飯的!
抬眼瞧瞧一身乾淨月白僧衣的十方,自己這灰頭土臉的到有幾分畫本裡唐僧座下大徒弟孫猴子的猴樣兒。
艱難的挪進酒管,厲若海打死都不想再走了,這幾天的腳程走的比自己十九年來加一起還多!
“小二!上酒!快!爺要餓死了,”
試問這天底下哪個小二不是看人下菜碟的人?
看著厲若海一身的灰塵,靠近了還有股嗖味兒,那小二兒倒是同先前獻身的小二一樣敬業。
站在厲若海面前板著臉,翻著白眼道:“這位哥兒,我這小店兒啊東西雖然比不得城中王府附近的酒樓價高,卻也不便宜,最便宜的燒酒也要二百文一壺呐……”
揮手打斷小二,厲若海自懷裡掏出張十兩銀票拍在桌子上,怒道:“醃臢潑才!上酒上菜!”
看著小二從棺材臉瞬間變成豔陽天,厲若海沉思過後看著十方說:“禿子,你說的對,和別人生氣果然惡心自己。”
不理厲若海,十方單手豎掌卻未說善哉善哉,而是改口道:“阿彌陀佛。”
聞言,厲若海瞪大眼睛一臉疑惑道:“嗯?這次又是什麽意思?”
菜飯溫酒上桌,二人誰也不讓著誰,各自掄起腮幫子,墊起大槽牙。
站在一旁服侍的小二驚訝的發現,那溫文爾雅的白衣和尚喝起酒吃起菜飯來竟比那左右開弓的埋汰小子還快!
一時間風卷殘雲,二人走出飯館時十方還打了個酒嗝,惹的厲若海抓住機會毫不留情的一陣嘲笑。
走至土道上,看著那遠處若隱若現的城牆,厲千刃笑道:“讓你見識見識南燕鐵騎,”
不等十方反應,厲若海轉身回到酒館,自銀台後去了一筒狀物,大踏步回到路中間,將那筒狀物朝天一舉,一拉引信,霎時一顆煙彈隨著炸響飛到空中散開
正當十方迷惑,隱約瞧見自那城中好像流出兩條黑線。
隨著黑線越來越近,大地開始出現清微的震動。
煙霧散盡,只見距二人百步外衝來一隊鐵騎!
塵土飛揚中,為首一高頭大馬上坐著一人,銀甲白袍,手中花槍泛著銀光!
常言道:槍乃百兵之主,花槍乃百兵之賊!見這條花槍,厲若海不由得喜上眉梢道:“我當是誰,原來今天是這小子當職,這到省去一些口舌。”
馬到近前,厲若海不閃不避站在原地,那馬上銀甲將眼看馬要撞到人了隻好大喝一聲叫停戰馬。
“跟屁蟲你下來!”
塵土飛揚中,銀甲小將看不清底下所站者何人,卻單從這一句話辨出這人身份。
跟屁蟲這三個字,可是這白袍小將的海哥兒在二人年幼時親自取的。
就為了這三個字,年幼的厲若海不知道替這跟屁蟲擦了多少次屁股,挨了多少次冤枉打。
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末將嚴重見過小王爺!”
“誒呀,小跟屁蟲,要不要這麽嚴重,你我兄弟不要見面就跪嘛,怪變扭的,來!讓海哥兒抱抱。”
扶起嚴重,二人一個熊抱後,厲若海瞟了一眼十方後對嚴重道:“跟屁蟲,我先回府,等你下職回家聊!”
厲若海朝十方辦了個鬼臉,翻身上了嚴重的馬。
這一舉動讓黑子如同被負心漢當街拋棄的小媳婦兒般,淚眼婆娑的張嘴就朝十方的光頭啃去。
一人騎馬飛馳,一人一馬各追各的,這一奇葩行為一直到王府門前才停下來。
此時的王府門口已經是一群人侯著了。
摘下“秋震”一把扔給坐在門口石獅子腳上的鎮南王。
“老頭兒,送你的!”
忽然迎接隊伍裡一個婦人抱著的嬰兒引起了厲若海的注意,不等上前,那婦人躬身行禮道:“小王爺。”
“呦呦呦,二姨娘,都是自家人,說到底該是我給您行禮才是。”
扶起二姨娘,原本想逗逗她懷裡抱著的小白團子,在看自己身上都是灰塵,隻好做罷。
拿著“秋震”站在一旁的厲千刃見此長長的舒了口氣,暗道:“太懸了,嚇死我了。”
這兩日府裡凡是撩逗小王爺的家丁奴婢,沒有一人撩逗的手指幸免於難!
厲若海回到世子的西沙苑。
香燙洗了澡,換了身乾淨衣裳,曾經城中俊俏出名的公子哥兒又回來了。
這俊俏公子哥兒在城中頗有風流韻事。
自打少年時被柳春秋帶去風月之地後,他就迷上了哪裡。
與別家留情的公子哥兒扶牆出門不同,這少爺是拉著鶯鶯燕燕喝酒談心,一談就是一宿。
奈何這位少爺的口才酒量和他的地位一樣高,各家老鴇看到了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看著屋裡佳人攥著一把銀票痛哭流涕發誓洗心革面再不接客的場面,可謂是心頭在滴血。
久而久之這少爺的“大師”之名在各大豔坊樓牌裡流傳,被各家風月之地列入黑名單。
當晚。
家宴過後,晁柯帶走了十方說是與十方的師父是舊相識,二人要回蓮花塢敘敘舊,二三姨娘各自回房,下人們撤去酒席換上茶果點心。
偌大的屋子只剩父子二人。
拍了拍“秋震”,厲千刃笑著道:“小海啊,這可不是老廖的手藝。”
“明知故問。”
厲若海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單憑王府強大的諜網系統,要不是這老頭子不願意,不然自己一天放幾個屁他都能知道的清清楚楚。
看著厲千刃支支吾吾的樣子,厲若海道:“我猜韓峰的事兒就是個引子,說吧,後面需要我做什麽?”
“這……”
面對兒子突如其來的主動,厲千刃到是有些不適應。
沉吟片刻,厲千刃還是下定決心道:“你得離開王府,去江湖遊歷。”
“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不得帶一兵一卒。”
“哦,這個可以,原本也沒打算帶。”
“和超過一百兩的銀票。”
說到最後,厲千刃反而小心翼翼起來。
“我乾他姥姥的梁處積!”
真氣流轉間,厲若海的怒吼響徹整個西沙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