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恪懷著有些沉重的心情先去見了文醜,文醜因為沒能在戰場上立下大功,耽誤了拯救義兄的計劃,心情也很低落。兩人相互安慰了一陣子,袁恪便借故先行離開了。
這是因為,他心裡始終放不下許攸那偷偷瞟向自己的眼神。雖然他此前從沒有和許攸說過話,但是他有預感,這個人會在他的人生裡扮演一個很重要的角色。
他徑直穿過亂哄哄的營帳,來到許攸居住的帳篷外面。許攸閑來無事,正在門口晃晃悠悠地踱步,袁恪便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去,作了一揖。
“許先生,”袁恪客氣地叫道,“怎麽有如此雅興,在這裡散步啊?”
但出乎他的意料,許攸並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右手伸出四隻指頭朝他晃了晃,又抬頭看看天邊的太陽,便轉身進帳子去了。
“這算是……閉門羹麽?”袁恪被他這奇怪的舉動弄得滿頭霧水,“但是在山洞裡,他確實向我投來了熱切的目光,一定有什麽話想和我說!”
在確定了這一點之後,袁恪就開始仔細回想許攸剛才的一舉一動。
“我記得,他先向我伸出四根手指,應該是想表示‘四’……”袁恪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道,“可他接下來抬頭看天上的太陽是什麽意思?四……太陽……四個太陽,他難道是想跟我講后羿射日的故事?”
正在這時,身旁兩個士兵閑聊的話語傳進了他的耳朵:
“好餓啊,幹了一天活,什麽時候才能開飯?”
“你且等著吧,看日頭現在才剛到申時!”
“唉,這些士兵們也不容易,待會兒就讓他們早一點開飯吧!”袁恪這樣想著,繼續往回走,可沒走幾步,他突然停住了腳步。
日頭……
申時……
對啊!老百姓們一般是通過太陽的方位來粗略地估計時間的,那麽太陽不就是時間的代指麽?
那麽許攸的意思,就是與他約定在“四”這個時間見面,估計就是四更了!
想到這一層,袁恪的心裡頓時敞亮起來,他下定決心,要親眼去瞧一瞧,許攸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
袁恪躺在一塊凸起的沙丘背後,百無聊賴地等著。隨著日影漸漸西移,月亮出了雲梢,軍營裡的燈火漸漸黯淡,直到火盆裡隻余下溫吞的火焰。
四更天到了!
他撣了撣身上的土,輕手輕腳地向許攸所在的右翼大營走去。守夜的士兵們見到四公子深夜前來,雖然覺得有些好奇,但並不願意沒事找事,所以他這一路暢通無阻,沒過多久就來到了許攸居住的帳子面前。
“許先生,許先生!”袁恪輕輕地叫了幾聲。
門簾立馬被挑開了,許攸亮晶晶的小眼睛出現在他面前:“請四公子進來說話!”
許攸領著袁恪進了門,俯身把蠟燭挑亮了些,之後兩人便相對而坐,一邊飲酒,一邊說話。
“四公子深夜來此,所為何事啊?”許攸幽幽地問道。
袁恪沒有戳穿他,卻也沒有直接回答他:“先前在山洞裡的時候,許先生像是有話要對我說,怎麽還不說呢?”
“哈哈哈哈哈!”許攸哈哈大笑道,“四公子果然好眼力!要我說,背後議論四公子這隻左眼的人,才是井底之蛙,目光短淺!”
“難道他竟然知道了我左眼的秘密?”袁恪心裡一驚,卻仍是不動聲色地向許攸敬了一杯酒,“許先生不妨明言,
袁恪一定以實相告。” 許攸開口道:“我知道公子此來,除了這件事,還有別的事要問我。公子遠來是客,就請公子先說吧!”
“先生是個明白人,那我就不客氣了。”袁恪微笑道,“我不明白,顏良和文醜都是當世名將,為什麽在戰敗以後,境遇卻迥然不同呢?”
許攸“嘿嘿嘿”地笑了幾聲,回答道:“首先,公子要弄明白一件事,無論是顏良,還是文醜,都是袁公手裡的棋子,生死都掌握在袁公手裡。所以,他們的下場,不能照常理推測,而是要分析袁公的心理。”
“心理?”袁恪一愣,“這個我沒太聽明白。”
許攸不緊不慢地問道:“白馬之戰以後,顏良因罪下獄,接下來的延津之戰,袁公派了誰出戰?”
“當然是文醜了。”袁恪不太明白他為何明知故問。
“那麽,如果延津之戰後,文醜也因罪下獄,那麽下一仗,應該派誰出戰?”許攸又問道。
“這個……”袁恪思考了一下,猶豫地答道,“應該是張郃,或者高覽吧?”
“公子猶豫了。”許攸得意地說道,“這是因為公子心裡也明白,無論是張郃還是高覽,都無法與顏良、文醜相比。顏良戰敗時,袁公因為還有文醜可以依靠,所以鐵面無私,法不容情;可現在文醜也戰敗了,要是處置了他,袁公就沒有稱手的人可用了,所以他雖然很不高興,也隻好免去文醜的罪,讓他繼續領軍。”
“那為什麽不重新起用顏——”袁恪正想脫口而出,卻突然呆住了。
他回想起了顏良獲罪當天的反常之舉。
顏良先是猶如托孤一般,將自己托付給了文醜,後來在父親面前,竟然一跪,就硬生生地弄傷了自己的膝蓋骨。
難道,他竟然……
許攸默默地看著袁恪的臉一陣白,一陣青,歎氣道:“你也明白了是不是?顏將軍他之所以情願自斷雙腿,就是想豁出自己去,讓袁公再無退路,好保下文醜。因為他明白,像他和文醜這類人,不會畏懼槍林箭雨,但在謀臣們的惡意中傷面前,卻無能為力。”
一種羞愧的情感湧上袁恪心頭,他心裡不知暗暗埋怨過顏良多少次,覺得他太魯莽,太意氣用事,這麽輕易地毀掉了自己的雙腿,也毀掉了自己以後的大好前程,直到這個時候,他才體會到了顏良的良苦用心。
“顏將軍確實是條漢子,”許攸感慨道,“有他這樣的義兄,文醜這輩子值了。”
“這杯酒,敬顏將軍。”袁恪又舉起一杯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