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真的是你殺死的?”袁尚的臉色在搖曳的火光之下顯得有些怪誕，他努力保持著平靜，但不斷扇合的雙唇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慌張。

　　“是的，三哥。”袁恪有些無奈地答道，“現在你該相信了吧?”

　　袁恪一回營，就向袁紹稟報了許褚已死的事。本來，他的心裡因為許褚的死有些傷感，原先那副憋著勁兒向父兄證明自己的心氣也暫時消失了，所以只是很粗略地描述了一下事情的大致經過。

　　但是，袁紹還沒說什麽，袁尚就跳了出來，義憤填膺地指責袁恪花言巧語，撒謊不臉紅，一副不把事情鬧大不罷休的架勢。不知是出於對三兒子的喜愛，還是自己也對袁恪的話將信將疑，袁紹略一思索就準許了袁尚的請求:“他不是說自己殺了許褚嗎，那讓他領我們去看看，要是真的，我給他磕個響頭！”

　　於是，近臣們簇擁著袁紹浩浩蕩蕩地往山洞這邊來了，平素一向沒什麽人煙的林子裡一時熱鬧非凡。

　　當許褚僵硬的屍體出現在大家面前，所有人都緘口不言了。袁恪把視線依次從他們臉上掃過去，覺得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有意思。

　　也許是因為光線昏暗的關系——特別是對站在第二排以後的人來說，火光根本照不到他們的臉——現場的每個人都毫不設防地將自己最真實的情感寫在了臉上。“反正沒有人能看清我的表情，那我不掩飾又有什麽不可以?”也許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

　　一向高調的郭圖少見地沒有湊上前去，而是躲在第二排，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

　　“他是在討厭許褚，還是在討厭我，亦或是兩個人都討厭?”袁恪正在思索這個邏輯問題，就看到了郭圖向自己射來的怨毒眼神。

　　唔……看來可以排除一個錯誤答案了。

　　白白胖胖的逢紀與一臉錯愕的袁尚站在一起，正在耳語些什麽，時不時地把目光瞟向自己。在這束目光裡，袁恪看到了他九曲十八轉的花花腸子。

　　“不知道他具體在想什麽，但是好在沒有討厭我。”袁恪內心自嘲地說道。

　　令袁恪感到有些沮喪的是，除了第一排的武將們——他們的心思單純些，都在欽佩袁恪的勇武，其他人臉上的表情大都不怎麽好看，就算沒有不滿，也是一臉木然，看不出絲毫欣喜。

　　“難道我袁恪的人際關系竟然差成這樣了麽?”袁恪覺得有些傷自尊。

　　沒多久，一個站在第二排邊上的小個子中年人就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是所有人裡少有的臉上帶著笑模樣的人，也在偷偷瞟自己，好像有什麽話想跟自己說。

　　“這個人……好像是叫許攸吧?”袁恪努力地回想著他的名字，“以後找機會可以跟他談談。”

　　“咳咳！”袁紹突然發出一聲不自然的輕咳，將袁恪從紛亂的思緒裡拉回了現實。

　　“恪兒誅殺了曹操的得力戰將許褚，很好，很好啊！”袁紹笑著說道，“不愧是我袁紹的兒子！”

　　這是自己自出生以來，父親第一次表揚自己。袁恪本來覺得自己已經把這種精神獎勵看得很淡了，但當它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時，他還是覺得鼻子酸酸的，幾乎就要熱淚盈眶。

　　“多謝父親讚揚，孩兒愧不敢當！”袁恪急忙跪地，激動地說道。

　　“咈……”不遠處傳來袁尚不服氣的鼻音，這讓袁恪的心裡更加舒爽。

　　見到敵將伏誅，袁紹的心情確實非常不錯，

又說道:“我記得，之前任命你做射聲校尉了對吧?那這次就賜予你建義中郎將的官職，希望你以後能再接再厲！”　　得到了父親更進一步的認可，袁恪更加高興，急忙跪拜道:“孩兒遵命！”

　　“好了！”袁紹揮揮手道，“傳我命令，厚葬許褚。回營！”

　　“喏！”剛才還不肯出聲的眾人，異口同聲地答道。

　　袁恪本來以為，這會是很完美的一天。但一回營，他就聽說了一個壞消息:文醜軍被曹軍擊潰，文醜僅以身免，剛剛逃回營中。

　　曹操的計劃，正是袁恪歪打正著撞見的那樣，先派輜重部隊引誘文醜軍深入，等到文醜軍上頭，開始劫掠輜重，陣型混亂不堪的時候，再派遣每人配備三匹馬的精騎兵從背後殺出，全殲文醜軍。

　　可以說，曹休非常成功地執行了曹操的戰略意圖。 只是由於袁恪突然插了一杠子，導致三名統領中武力最高的許褚沒能跟文醜碰面，也算是間接救了文醜一條命。

　　所以，在這場萬眾矚目的延津之戰後，曹軍主將許褚殞命，袁軍主將文醜安然無恙，似乎從這個角度分析，袁軍還略勝一籌。

　　但若是從軍隊損失的角度來說，那此戰的輸贏就明顯不一樣了。這是因為，文醜帶去的一千名騎兵，已經全軍覆沒了。

　　而這個問題，也是最讓袁紹擔憂的問題。

　　在白馬之戰打響曹袁交兵的第一槍之前，袁紹麾下共有騎兵八千人，這幾乎可以說是他能拿出的所有騎兵家底。

　　但這八千人，第一戰就被顏良謔謔掉了三千，現在又被文醜送掉了一千，眼下可用的騎兵就只剩四千人了。

　　而曹操這邊，開戰前共有騎兵六千人，兩場戰役下來，雖然略有損失，但沒有傷筋動骨，這就使得曹軍騎兵在數量上取得了優勢。

　　所以，就連袁恪也不得不承認，名鎮河北的顏良、文醜兄弟二人，在這兩場仗裡的表現實在不能算是合格。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袁紹雖然大發雷霆，卻並沒有動懲罰文醜的心思。就算郭圖等人一個勁兒地強烈要求，袁紹的態度也沒有絲毫動搖。

　　袁恪在把心咽到肚子裡的同時，也十分好奇父親的腦回路:誰都知道，顏良為兄，文醜為敵，武藝屬顏良略高，但為什麽顏良就非下獄不可，文醜就能繼續領兵，戴罪立功?

　　這個問題一度讓袁恪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他主動去見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