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袁恪與賀琛異口同聲地說道。
“沒錯!”王琳機靈地眨了眨眼睛,“要是政治清明,百姓安樂,那麽壞人都在牢房裡;可要是官員庸碌,百姓流離,那好人也會在牢房裡。咱們去牢裡看看,或許能有些收獲。”
“嗯,這個主意好。”袁恪笑道,“子珩(héng),你帶些人去,先把監獄看管起來,明天一早我親自去看看。”
“遵命!”王琳帶著一百來個兵丁往監獄去了,袁恪和賀琛則帶領其余的人收拾起刺史府來,一直收拾到二更天,才算是勉強能住人。眾人實在是累得乏了,便都找個空地和衣而臥,就此將就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袁恪從井裡舀了些水,勉強洗了個澡,便和王琳一起往監獄去了。
說起這龍編城的囚牢,都和別處不一樣,竟然完全是在地下的,大門只是在地上掏的一個洞,上面拿塊門板掩著。交州本來就是氣候濕熱、多雨的地方,雨水不停地灌進牢裡,裡面的環境可想而知。
袁恪貓著腰,跟著王琳鑽進了門洞,一陣濃鬱的腐臭氣息混雜著蚊蠅劈頭蓋臉地衝了過來,直熏得他眼冒金星,差點兒沒站穩。
王琳一邊小聲叫著“公子小心”,一邊攙扶住他淌著水往牢裡走。牢房裡的囚犯都濕漉漉的,半死不活地靠在牆上,就連蚊子落在臉上也沒什麽反應,顯然已經變成了一具具行屍走肉。
袁恪走到道路的盡頭,轉身下到第二層,發現第二層的牢房倒是空蕩蕩的,好像沒有關人。
“這倒怪了,上面一層的牢房都擠成那樣了,為什麽不關到這一層來?”他的心裡暗暗覺得蹊蹺。
“有人嗎?”他高聲叫道。
過了半晌,最裡面那間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回答:“老子在這,又有什麽屁事?”
袁恪一愣,趕緊從樓梯上下來,淌著齊膝深的汙水往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不一會兒便看到兩個彪形大漢,分別被關在兩間相鄰的牢房裡。他們的下半身幾乎都泡在水裡,眼睛在黑暗裡閃閃發光,像極了兩隻夜貓子。
袁恪心裡覺得有些不忍,剛想開口詢問,剛才應聲的那個漢子卻搶先發問了:“你們是誰,以前怎麽沒見過你們?”
“我是新來的交州刺史蕭方恪。你們犯了什麽滔天大罪,怎麽被關在這裡?”袁恪問道。
“新……新來的?”漢子遲疑地站起身來,袁恪這才看到他的手腳上還帶著鐐銬,“蕭諮呢?”
“他已經回京了,交州的事務一應由我處置。”袁恪說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究竟是什麽人?”
漢子臉上露出悲憤的表情,他兩三步跑到木檻旁,搖了搖隔壁那個漢子,驚喜地叫道:“盧兄,上天垂憐,我們有救了!”
“你沒聽他說麽?”叫做盧子雄的人聲音很漠然,“他也姓蕭,跟蕭諮是一家的,怎麽會管我們的死活?”
“你們在這兒跟我打啞謎呢?”袁恪實在是受不了他們這種沒頭沒腦的語言風格,便正色道,“要是有什麽冤屈,都可以告訴我,我替你們做主。”
搭話的漢子這才在水裡跪下,老老實實地說道:“啟稟刺史,我叫孫冏,是前任的高州刺史;他叫盧子雄,是前任的新州刺史。我們……實在是冤枉呐!”
“什麽?”袁恪不禁大為震撼,他實在是沒法將眼前這兩個臭烘烘的囚徒與刺史這樣的高官放在一起比較,便追問道,“哪裡冤枉,
趕緊說!” 孫冏說道:“交州李賁謀反的事,想必刺史是知道的。就在今年春天,我與盧兄奉詔帶領所部人馬前來平叛,因為春天瘴氣太重,不宜用兵,於是我們就向蕭諮進言,希望能等到乾爽的秋天再出擊。”
袁恪一到這裡,就見識過瘴氣的威力,便點點頭道:“既然你們現在被關在這兒,那也就是說,蕭諮最終沒同意你們等到秋天麽?”
孫冏點點頭道:“蕭諮急著向皇上報功,硬逼著我們立即進兵,不然就告我們一個私通賊寇的罪名。他是皇上的親侄兒,我們不敢違令,隻好硬著頭皮進軍。但山裡的瘴氣毒啊!當我們好不容易趕到龍編城時,兵馬已經陣亡了一大半了……”
很明顯,這是一場赤裸裸的人禍。 袁恪聽得心驚肉跳,又問道:“然後呢?”
“然後蕭諮就向皇上誣陷我們私通賊寇,把損兵折將的罪過推到了我們頭上!”孫冏痛哭流涕地說道,“刺史明察秋毫,可要替我們做主呐!”
袁恪眉頭一皺,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又問道:“私通賊寇是重罪,說話是要講憑證的,他有什麽證據沒有?”
“蕭諮偽造了兩封信,信裡面寫了些謀逆的話,他就是用這個來栽贓我們的!”孫冏說道。
“單憑這兩封信,怎麽能夠定罪?蕭諮他這麽乾,就不怕皇上日後查下來麽?”袁恪疑惑地問道。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孫冏歎了口氣,“我們日夜期盼能脫離苦海,望刺史搭救!”
袁恪鄭重地點點頭,承諾道:“你們再堅持幾日,我一定想辦法救你們出去。但你們要記住,今天咱們之間的談話,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不然我就救不了你們了。”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直到一口氣跑出牢門,才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公子,我看他們都是好人,咱們要不要把他們——”王琳畢竟只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再老成也有耐不住性子的時候,一出來就急匆匆地問道。
袁恪嚴肅地看看他,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公子這可把我弄糊塗了,”王琳一臉茫然,“難道說,既救又不救麽?”
袁恪輕聲說道:“我的意思是,人要救,但是不能現在救。你覺得他們是好人,但是你沒有發現,這個叫孫冏的,還有事瞞著我們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