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輪到你了。”袁恪笑著指了指滿頭大汗的太守。
“咳咳,那下官就獻醜了。”老太守賣力地咳了兩聲,低聲說道,“願為聖上解心憂,李賁是個大……”
他的聲音本來就低,念到後半句的時候,舌頭更是像拌蒜了似的,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誰也沒有聽清他究竟說了什麽。
袁恪心裡暗暗發笑,卻也沒和他計較,繼續說道:“大家繼續!”
“做好一方父母官,李賁是個大王八!”
“一片真心為萬民,李賁是個大王八!”
……
“還想再喝三百杯,李賁是個大王八!”
一時之間,大堂之上“王八”之聲不絕於耳,到最後,只剩下坐在最前方的並韶還沒有發言了。
“並莊主,輪到你了,讓我們也見識見識你的文才啊?”袁恪笑呵呵地問道。
他這句話剛落,本來頗有些快活的氣氛立馬冷了下來,就連那些喝醉了撒酒瘋的賓客也像是突然醒了酒,牢牢地閉上了嘴。
並韶臉色鐵青,眸子裡的怨氣把那雙小眼睛都撐大了,他又愣了一會兒,才陰著臉笑道:“我打小不通文墨,這詩實在是接不上來,我自罰三杯!”
“來人呐,倒酒!”他朝站在身邊的侍女喊道。
侍女飛快地跑過來,在他面前斟了三碗酒,並韶倒也爽快,端起碗來咕嘟咕嘟地灌進了嗓子眼,沒有浪費一滴。
“諸位可不要學我,”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這不吃敬酒吃罰酒的滋味,不好受呐!”
他說這話的時候,犀利的眼神像蒼鷹的爪子一般,勾在了袁恪身上。
“莊主真是幽默,真是幽默!”太守起身笑道,“今天多虧了並莊主,咱們才能在此……呃……歡聚一堂,我提議,咱們一起敬莊主一杯如何?”
又過了大概一個時辰,宴會才在有些尷尬的氣氛裡結束了。袁恪本想自己帶著賀琛等人打道回府就是了,但喝得滿臉通紅的老太守卻像狗皮膏藥似地貼著,說一定要把他們親自送回住處才放心,袁恪懶得和他計較,便點點頭默許了。
“刺史府在城中何處?”袁恪問道。
“離此處不遠,請刺史跟我來。”老太守說完這話,搖搖擺擺地向前走去,袁恪擔心他一腳跌倒因公殉職,急忙叫王琳上去攙住他。
他們一行人沿著街道走了一刻來鍾,來到了一間破落的宅院前。太守顫顫巍巍地一指,說道:“就……就是這裡……”
袁恪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座宅院,心中似有一萬匹羊駝飛馳而過。這座宅院雖然遠遠看著還行,但根本禁不起細打量,首先說這大門,隻關了半扇,另外半扇已經壞了,就倚在牆壁上當擺設;再說裡面,更是雜草叢生,積塵和蛛網無處不在,比起剛才去過的並家莊,簡直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有趣,有趣!這是打算給我個下馬威麽?”打從袁恪進城開始,每一步都透著古怪,這激起了他心裡的濃厚興趣,“也好,正好讓你見識見識我的這副鋼牙!”
想到這裡,他走到太守面前,微笑著問道:“太守,帶我去你府上看看!”
“要是被我發現,你的府宅也像並家莊那麽氣派,你就死定了。”袁恪心裡暗暗說道,“這個藐視上官的罪狀就夠你喝一壺了!”
但出乎他的意料,太守支支吾吾了半天,竟然說道:“回稟刺史,
我……沒有自己的府邸……” “衙門,衙門總有吧?”見他一副心虛的樣子,袁恪暗暗得意,“帶我去你辦公的衙門看看,太守不會要告訴我說,你平時沒有公事要辦吧?”
“這個……”太守見自己實在是遮不過去了,便老老實實地開口說道,“下官所述,確實是實情,太守府早已在一年前的一場大火裡被焚毀。後來,是並莊主體諒下官的難處,在莊子裡劃出一片地方,權當做是衙門了。”
“什麽?連府衙都開到私人的莊園裡去了?”袁恪心裡一陣發涼,卻什麽都沒有問,只是淡淡地說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但太守卻沒有馬上離開,而是撓撓頭,小心翼翼地說道:“並莊主托下官給刺史帶個話,刺史若是找不到稱心意的住處,盡可以搬去莊子裡住,吃穿取用應有盡有。”
說完這些話,他才如釋重負地出了口氣,哆哆嗦嗦地轉身離開了。
“沒想到在這麽偏的地方,水還能這麽深!”袁恪直到他走遠了,才笑著說道。
“公子也看出來了?”賀琛笑道,“要我說,這裡的豪強可比京城的野多了,沒有皇上壓著他們,都快要騎在我們頭上了!”
“咱們進來說,”袁恪眨眨眼, 示意他們都先進來,然後才問道,“別駕,你說這龍編城裡,都有哪些古怪呢?”
“要我說,這龍編城裡至少有兩條古怪。”賀琛一捋胡子,悠悠然開了口,“其一,就是這座空城。一路上看下來,除了幾座莊園和藏龍寺,剩下的就只有這座破破爛爛的刺史府了。李太守說百姓逃跑了,但是真的就能跑得一個都不剩?更何況,他們的房子呢,難道原來就是露宿街頭麽?”
“這一點我也覺得奇怪,咱們要想個法子查一查。”袁恪點點頭道,“繼續說下去。”
“其二,就是並韶這個人,他身上的問題可就大了。他就算再有錢,也不過是個平民,為什麽李太守見他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剛才在宴席上,他說公子是在湘東王府的藏書閣泡大的,這一點在見到公子之前我都不知道,可見他明顯是事先打探過公子的底細的,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另外——”
“另外,就是行酒令的事,是不是?”袁恪笑道,“我看並韶的派頭,絕對不是個沒文化的人,但滿堂的人都行了酒令,他卻寧可折了面子,也不發一言,是他畏懼李賁呢,還是有什麽別的原因?咱們得想個辦法,先找點思路出來,不然疑點太多,無從下手啊!”
“刺史,別駕,我倒知道一個地方,一定有線索,不知你們願不願意聽?”王琳突然打岔道。
“你賣什麽關子!”袁恪輕輕拍了他一下,“快說吧!”
王琳神秘兮兮地在地上寫起字來,袁恪湊上前去,發現在厚厚的塵土上,劃著一個大大的“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