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壯,大壯,你娘喊你回家嘞!你怎個還在這兒?小心大娘來尋你!”不緊不慢的叫喊聲順著麥香四處飄蕩,仿佛十裡香從村口彌漫到村尾。
金黃色的麥浪隨風舞動,一陣陣排山倒海般向著山一頭倒去,一個黑點在田裡上躥下跳,一會兒不見了身影,一會兒又冒出個尖兒,如春筍破土似的。
漸漸的,黑點越來越近,芝麻粒大小的點變得巴掌大小,緊接著又從巴掌大小變得像麥秸稈一樣直,黑黝的膚色像大娘煮的粽子似的包裹在身上。
大壯拍了拍腳背上的塵土,那熊掌般大的手拍在腳背上倒像是草帽落在寸草不生的地中海上,不偏不倚。
大壯,記事起就沒了父親,每逢放學,同學們背著書包興衝衝地跨過校門,奔向小賣部從那兜裡掏出一塊銀白色的大洋,炯炯有神的眼神仿佛春節擱門前的紅燈籠。
只見數隻參差不齊的手在木板箱子裡搗鼓著,生怕遲了被誰搶了去,一個一個懷裡抱著辣條、咪咪、薯片兒簇擁著老板娘,還有的蹲在牆角開著一個個葡萄汁的飲料,每開一瓶,第一件事兒不是先喝,而是翻轉瓶蓋。
“再來一瓶!”一個小胖墩兒顧不得合上蓋子,呲溜一聲從牆角處如泥鰍般遊到了櫃台前,亮出那寫著“再來一瓶”四個大字的瓶蓋,老板娘一邊收錢,一邊清點著數量,時不時的往貨櫃那兒瞟一眼,道:“自個拿一瓶哈!”一晃眼的功夫,連瓶帶人便沒了蹤影。
直到大夥兒散去,最後大壯才慢慢走進店內,漆黑的頂上掛著一盞被蜘蛛絲勾連的燈,搖搖晃晃,不足的電力一閃一閃的仿佛穿梭在光與影的夾縫裡。
興許是太晚了,那雙不似少年的手掌爬上了本不該這個年紀擁有的厚厚的繭,皸裂的手鑽進補丁交錯的口袋,愣是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
那是大娘家中幫人穿羽毛球拍貼補家用時給大壯的零花錢,這一塊錢估計他也攢了許久,一毛,兩毛……那時候的辣條售價五毛錢一包,偶爾還有小包的刻有火影圖案的小辣條,是一毛一包,一元可以買十包,能吃好久哩!
“劉寧,喂,醒醒!發什麽愣啊?”大壯舉起那厚重的臂膀一把將他摟在身旁,仿佛有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佇立在他面前,眉宇間夾雜的汗珠像是吃了定心丸止住了往下落。
凝滯了許久才放心地降落,猶如身披戰甲的飛行員,眺望著遠方似乎在尋找著落地的最佳地點,一聲聲的叫喚聲如同刺破雲霄的利劍向著劉寧耳邊襲來,徘徊片刻便隨之炸響,將劉寧從幻想中抽醒過來。
風漸漸地放慢了步伐,隨風舞動的麥浪也悄然離去。
劉寧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頓時像是剛從水裡起來一樣,浸濕的衣服將本就不飽滿的骨乾體現的淋漓盡致,袖口還在不時地滴著水滴。
仿佛整個人都是由水珠做成的,“剛剛寫完作業,跑去大娘那兒一問,說你在田裡乾活,大娘讓我來看看你,收拾完了好早點回去。”劉寧眨巴著眼睛說道。
田邊的麥穗自播種至破土而出宛如繈褓之中的嬰兒,然後一直生長,最後長出果實,那最後一節是有點下垂的。
倒像是個犯錯的孩子站在老師跟前認錯的姿態,任風吹雨打也不挪動半步,又好像在期待著什麽,又好像在自責著什麽,一切都淹沒在空隙中,城裡人來收麥子那是用拖拉機的,村裡人收麥子那是用鐮刀的。
銀白色的鐮刀亮晃晃的,
被磨礪出一層層時隱時現漸變的紋路,只有在陽光映射下才會顯示真容,那木柄與其說是鑲嵌在上面的,倒不如說更像是自然長出來的更為恰當。 褐色的沉重覆蓋了整個木柄,似乎在訴說著這些年來它的經歷,據說這鐮刀以前都是大娘在使用的,後來因為大娘常年下地乾活,腿腳不便,大壯便挑起了重擔,從那以後田裡常常會出現他的身影,與大地一同醒來,伴著月色一同入眠。
“快了,日落之前就能結束。”大壯有條不紊地揮動著鐮刀,每一下穩且扎實,離地的麥子如同脫韁的野馬一樣往大壯手裡一個勁兒地鑽,速度也越來越來快,落下的刀在快速地收割,大壯在前方一蹲一跟進,劉寧在後面低頭撿起落下的,一前一後搭配得像多年的老夥計。
很快,不遠處飄起了嫋嫋炊煙,就像是從煙囪裡伸出來的枝乾順著雲梯的脈絡徑直向上,沒人知道它將飄向何方。
秋風像是被驚醒般在田間逃竄,鄰田裡的麥浪一波接著一波,仿佛海上席卷的浪花盛開一樣前仆後繼,不一會兒,大壯也察覺到了周圍的變化,提了提鐮刀,鐮刀上沾了少許的泥土,在與秋風的擦肩而過時瞬間土崩瓦解,只是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泥土的氣息。
“劉寧,收拾一下,咱們先回去吧!”大壯仰起了頭,望著逐漸暗沉的天空。
劉寧拾起剩下的麥子,笑著說:“這天兒怕是要下雨了。”
灰蒙蒙的天空籠罩著整個大地,好像給孩子們披上了一件密不透風的大衣,像極了母親給懷中熟睡的孩子蓋上被褥的模樣。
就連躲在一旁看戲的雜草也沒能幸免於難,之前排列的像整齊的哨兵,暗中潛伏著,如今像是被揪出來的髮型,有的爆炸頭,有的斜劉海,還有的三七分,各式各樣的都有,似乎還在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頓時,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也不知是誰在較著勁,兩個少年開始朝外奔跑,腳下生風般穿越田間,脫離這是非之地,喘氣聲仿佛是拉動的風箱聲,汗水也早已將衣服浸濕。
風遊走在雜草叢生中,穿梭在樹葉之間,猶如急行的先鋒,稍不留神便從褲腿那鑽了進去,遲遲不肯出現玩起來了捉迷藏的遊戲,鼓起的衣袖是它經過的痕跡。
雲層好像兜不住碗中的水,一股腦地倒了下去,原本窄小的小路開始變得泥濘,每一個印坑好像都在挽留他們,講述著這麽多年來幾代人在此經過,在此生活,又有哪些人在這裡停留片刻。
村口倒數第三間就是大壯家,村莊分為前後兩個部分,前面那部分統稱越門,後面那部分稱為劉村,劉寧便是住在劉村的,村口到大壯家頗有些路段,因路年久失修大家習慣走鄉間小路,而外來人要是來到村口準迷路。
村口的石墩子處長滿了青苔,像是敷在臉上的面膜一樣光滑,讓人望而卻步,沿著石墩子那兒望去有個骨瘦如柴的老頭兒,蹲坐在那兒,好像在候著誰?又好像在自言自語的樣子。
身穿布衣,腳上合著布鞋,淅淅瀝瀝的雨水不知不覺中已經將鞋子滲透了一大半,老頭抽出那杆老式的煙鬥,猛地吸了兩口。
頓時,從兩個垂下的煙囪裡逃出來了兩股白煙,漸漸地升騰起來仿佛尋不著家的孩童四處亂竄,迷了方向。最後在透著絲絲涼意的雨中消散殆盡,雨珠開始變得黃豆般大小。
“大壯,你們兩個這是要回家哩?”老頭兒收了收煙鬥喊道。
汗如雨下的大壯顧不得停留,朝著老頭兒的方向回應:“劉老頭!俺們幫俺娘收麥子,喏趕緊回家!雨越下越大了!”
劉老頭,早年老伴走後,一個人在村裡居住膝下無兒女,便把鄉親們當自己家人對待,村裡也因此讓他駐守在村口,相當於一份行當能夠生活。
凡是遇到需要幫忙的鄉親,他都會上前幫忙,小一輩的人喊他劉爺爺,但劉老頭更習慣大夥兒喊他劉老頭,時常能看見某家的娃娃在他的懷裡拔那幾根胡須玩兒,劉老頭便會用胡須扎娃娃的臉,咯咯咯地直笑。
有的人家男丁外出打工,遇到漏水漏電的這種事,劉老頭總是一馬當先,所以這些年來大夥兒也慢慢的把他當作親人一樣,過年過節無論是劉村還是越門的都請他一同吃席,一開始劉老頭不好意思推辭,後來,漸漸的和大夥兒熟悉後也能融洽地融入進來。
劉老頭看著倆小子在雨中奔跑,想起了自己曾經也是這樣,一股莫名奇妙的情緒湧上心頭,黑壓壓的烏雲如石頭般砸下,為了躲開這塊石頭,劉老頭從石墩子旁跳了起來,往屋簷下趕去。
來到村口往右拐,直走就到松樹下;
松樹左拐五十步,沿溪向東小賣部;
賣部岔口放慢走,香樟樹旁大壯家。
劉寧不時地哼起歌來,這是大壯教他的歌,與其說是怕他迷路,倒不如說是一份方向指南,有了這首歌就不怕找不著家了。
越門的房屋盤橫交錯,屋與屋之間小道相連,連接的像個迷宮似的,看哪像哪。統一式的白牆黑瓦,一些小角落上還有淡淡的塗鴉,也不知道是哪個調皮蛋畫的,頭不似頭,腿不似腿,簡直就是一個四不像。
地上鋪著的是石板砌成的石板路,打自出生起它們就睡在那兒了。
有些裹著一層青衣如同染色的方糕,有些一邊缺個角,有些中間陷進去了個坑,仿佛特地為雨天準備似的,一個天上來,一個地上接,還有的面上浮現了裂紋就像皺紋爬上了劉老頭的額頭那樣,成為了自身的一部分,讓人覺得它原來就是這個模樣。
沿著台階走去,一顆大樹漸漸地映入眼簾,粗壯的枝乾攀著圍牆,有種躍躍欲試的感覺,圍牆是以前的土牆,不大不小,正好把屋子圍著。
只是靜默地看著這年老的土牆仿佛一瞬間回到了那個年代,是不曾經歷過的,無人知曉究竟發生了什麽,有點傳聞也只是從老一輩人那裡聽說,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
側著看,半個樹冠都探在了外面,它好像在注視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