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依瑞斯特推門走進房間的時候,老村長正坐在窗口,手中把玩著一柄鏤刻著繁複花紋的刀鞘。
他的目光透過窗口投視到村外的谷地。
但明顯失去焦距的眼神顯示出他的注意力並不在這裡。
當然,村長幾乎每天都處於走神的狀態。
所以依瑞斯特見怪不怪的找了把椅子,自顧自的坐了下來。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了村長手中的刀鞘上面——
盡管沒有近距離接觸過那個刀鞘,不過一年多來無數次的觀察讓他確信:
村長手中的刀鞘與老頭子遺物中的那柄匕首應該是成套的——
那些同樣精致繁複的花紋就是最好的證據。
那是“繁花與橡木”紋飾,在過去的一千年間一直為高等精靈所青睞。
刻有這套紋飾的物品絕少會從精靈手中流落於外。
據老吉姆的說法,村長曾在年輕時離開村子進行過長達三十年的冒險。
甚至在冒險生涯的末期作為雇傭軍參加過帝國入侵灰荒原的戰爭。
而在那之後村長回到村子,一直在村子裡待到了現在。
關於這一點依瑞斯特一直有著很多困惑。
盡管對那場被帝國稱為“光輝戰爭”的大戰沒有太過細致的了解。
但根據無數騎士小說中的說法:
那場戰爭中湧現出了無數驚才絕豔到令整個大陸都為之側目的名將。
而凡是活下來的士兵幾乎都獲得了豐厚的獎賞。
——至於村長。
作為一位帝國鐵十字勳章的獲得者——
這樣的榮譽足以讓他在向某個領主宣誓效忠後,獲得一塊不能世襲的騎士領。
如果那位領主家底不夠豐厚的話,一塊不大的世襲領地都不是奢望。
而無論哪一種都遠遠好過回到這個貧窮的村子,做一個沒什麽權力卻要耗費無數心神的村長。
當然,小說中的描述到底有幾分可信不妨另當別論。
但村長確實有著足以匹配那枚鐵十字勳章的戰氣水準和戰鬥經驗——
作為村子裡除了自家老頭子外,唯一一個了解依瑞斯特戰氣水準的人,在老頭子死後的這一年多裡便是由他負責與依瑞斯特進行對練。
盡管依瑞斯特的戰氣修為已經有黑鐵上位的水準,而且已經開始著手研習《黑龍秘典》中的幾個黑鐵階秘術。
但與村長對練時卻從來只有挨揍的份——
他隱約覺得,村長可能已經跨過了所謂“凡人的界限”,進入了白銀階。
而關於“自家老頭子和村長曾經共同經歷了光輝戰爭”的說法,在村子裡可以說是盡人皆知的。
根據老頭子為數不多的幾次酒後之言分析,他和村長認識的時間恐怕可以前朔到灰鴉之年——
那正是村長剛剛離開村子成為傭兵的時候。
依瑞斯特相信老頭子和村長一定隱藏了很多秘密。
這些秘密或許無關財富、權位、生死,但對他們來說一定十分重要
——即使不去考慮那把來歷成迷的匕首,同樣可以從老頭子給自己取的名字中看出幾分端倪。
依瑞斯特——這是一個典型精靈風格的名字,而他可以拿出自己所有的帝國金幣打賭——
盡管事實上他的全部財產也只有一個金幣——
自己的血統絕對和精靈沾不上一個銅板的關系。
這讓依瑞斯特經常不無惡意的猜測:
自家老頭子和村長是不是共同與某位神秘的精靈發生過什麽不可言說的故事。
基於對村長大人一貫良好德行的信任,依瑞斯特還是強迫自己從腦子裡抹除了上面的猜測。
至於自家老頭子?
依瑞斯特相信如果村長的節操和老頭子保持在同一水準的話,那麽上面的猜測恐怕就是最接近事情真相的答案了。
當然,關於老頭子和村長的秘密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弄清楚的。
而依瑞斯特今天來找村長還有更緊迫的事情。
在依瑞斯特自顧自的喝光了一整壺用薄荷葉衝泡的熱水後,村長終於從窗外收回了目光。
他看了眼依瑞斯特腳下沒有扎口的蛇皮口袋,挑了挑眉毛:
“一隻小馴鹿?這樣的收獲真是不錯”。
不等依瑞斯特答話,他又接著說道:
“那麽讓小伊爾你放著美味的收獲不去享用,來到我這個老頭子這裡,是為了什麽事呢?”
即使在一個小村子裡困居了幾十年的時間,村長身上屬於冒險者和雇傭軍的性格仍然十分鮮明。
乾脆、硬朗、甚至說話的語氣在不知情的人看來像是在逼問一般。
依瑞斯特摸了摸鼻子,對貝裡斯叔叔吵架似的語氣早已見怪不怪。
微微組織了一下語言後,他把自己在林子裡遇到那頭奇怪馴鹿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了出來。
而隨著依瑞斯特的講述,老村長原本靠在椅子上的身體不知不覺的繃得筆直。
當依瑞斯特說到馴鹿呼吸間的黑氣時,他終於忍不住霍然站了起來,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起身時帶倒的椅子。
看到老村長的反應,依瑞斯特的表情也凝重起來。
昨晚見到那頭巨獸時,他就有很不好的預感。
而森林中可以讓一隻馴鹿變的迥異於常的原因也屈指可數。
“魔化!”
還不等依瑞斯特發問,老村長已經說出了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貝裡斯的表情微微有些猙獰,刻意壓低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狠戾。
依瑞斯特使勁牽了牽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
然而臉上越繃越緊的肌肉卻讓他連張開嘴巴都做不到。
依瑞斯特相信如果眼前有一面鏡子的話,那麽他一定會被自己現在的表情嚇一大跳。
老村長反覆踱著步子。
一時間,屋子裡除了皮靴磕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外完全沒有絲毫雜音。
甚至連兩人的呼吸聲都仿佛消失了,空氣中彌散的凝重氣氛幾乎壓得人窒息。
依瑞斯特從椅子上站起來,下意識的扯了下領口,似乎想讓呼吸更輕松些。
但他的腦子裡幾乎一片空白,全部的思維都還被老村長吐出的“魔化”兩個字佔據著。
在米德加爾大陸,無論身份、無分種族,幾乎所有人都對“魔化”這個詞抱有最深沉的恐懼。
哪怕是血統高貴的精靈、或以悍勇著稱的獸人都會被這兩個字觸動最敏感的神經。
而對於人口最多、超凡者比例最低的人類來說,“魔化”往往和逃亡、死難、絕望之類的詞匯聯系在一起。
村長突然站定,目光炯炯的望著依瑞斯特:
“依瑞斯特,你還能找到你遇到那頭馴鹿的地方嗎?”
依瑞斯特微微思索了一下,確認道:“沒有問題。”
“那麽,讓我們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