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少女闖了進來。
最讓人難忘的並非第一眼,而是真正注視這張臉龐的時候,就再也難以移開目光。
形容的外在並非源自基因的隨機選擇與組合,也不是大師手下精心琢磨而成的美麗,而是大自然鬼斧神工下窮盡可能性後最終表現出的某種極致,眼前少女的存在仿佛就是為了詮釋名為神秘的美。
當葉楓抬頭看向門口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觸碰在一起,然後糾纏。
這一眼,似乎驚豔了時光。
葉楓還小,他隻覺得,以後結婚的話,孩子跟對方姓也可以。
然而,戴著面具的臉龐上已經沒有了多余的表情,只剩下沉默,仿佛喜怒哀樂盡皆消失不見。
“你……我來晚了……”
聲如琉璃淨澈,言語婉轉中生出些許遺憾,脆甜中帶著幾分玉的溫軟,神秘的少女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怎麽……了嗎?”當話語從口中道出,葉楓便發現,聲帶摩擦著傳出的已非自己本來的聲音,仿佛多重聲音糅雜在一起隨後傳遞出同一個意志,他想要表達的疑惑在這樣的語氣下變成了一句陳述,缺乏平仄起伏,仿佛情緒被榨乾淨後的渣滓。
乾澀而無趣。
少女眯起了好看的眉眼,“凡人,你以為你接受的是什麽?”
床上的葉楓微微垂下頭,避開少女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開始混沌起來,黑白不再分明,然後,少女看見了他唇角不自覺勾起的弧度,一種詭異感浮上心頭。
“命運饋贈的所有禮物都早已在暗中標明了價碼,是嗎?”仿佛是誰借著他的口說出了這句話。
少女張了張嘴,半晌不知道說些什麽。沉默良久,她方才輕聲歎道:“那麽,你準備好為此付出代價了嗎?”
對話達成!
不知從何而來的痛楚刺激著神經末梢,衍生出痛覺,由外向內地蔓延。隨後,浸入靈魂!
一般情況下,人類是無法觸及到自己的靈魂的,但此刻,葉楓直視了自己的靈魂,然後迅速遺忘,被隨之而來的痛苦淹沒,像潮水沒過頭頂,無窮盡的痛苦沿口鼻入,試圖浸入他的靈魂。
理智的大壩在決堤的邊緣,無盡的痛苦就要倒灌進他的靈魂中。
然而,無論怎樣的痛苦與掙扎都隻封閉在他的靈魂內部,現實世界裡的他依舊保持著原有的姿態,一切都凝固起來,他沉默得像座雕塑,是那種離真正的大師只差一步之遙的大匠嘔心瀝血之作,卻始終缺乏一點靈性,無法成為傳世名作。
少女看著這一幕,臉上略顯掙扎,猶豫之下,她伸手從虛空中拔出一柄細長的劍,斬向床上恍然未覺的少年。
……
河,在靜靜流淌。
潺潺細流突然變得湍急,被命運洪流裹挾的凡人突然睜開眼睛看清了虛妄的假象,於是,透過假象,他抬頭直視著痛苦的源頭。
“那是什麽?”
一顆巨型藍色星體悄然浮現在他眼中,宛若黎明之際從黑暗天幕中掙脫的星辰。沿著星辰邊緣的誇張弧度,他看到了自己黯淡的靈魂被一點點點亮。
無盡光芒煥發出來,吞噬整顆星辰,奔赴向蔓延無盡光年外的荒蕪。
隨後,星辰崩殞,一世界俱滅。
……
“那麽,你也準備好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了嗎?”
少女的劍沒能刺進葉楓身體,一隻修長白皙的手牢牢握住了它,同時,一陣隱現的笑意在少女心底浮現,
卻帶著極深極沉的恐怖。 劍上的寒芒流轉,宛若冷冽月光,但男人的手依舊如白玉一般不見血痕。
她身後的陰影中走出了一個人,那個曾在黑世出現過自稱為【死神】的男人,陰影交織成他的軀體,仿佛他一直站在那裡。
“夜?”少女皺了皺眉,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是我。”被稱作夜的男人伸手摘下頭上的兜帽,露出俊美的容顏。
她從未見過他真實的模樣,眼前的容顏極為陌生,但是,她已然確定,這就是那個男人。少女冷笑道:“你竟然還敢出現!”
“為什麽不呢?”男人的嘴角勾勒出極淡的笑意,目光戲謔,然後越過少女的身體,落在宛若雕塑一般靜默的葉楓身上,他歎了口氣,“找了這麽久,你的任務也算完成了一半。”
“呵,無信之徒。”少女右手一甩,狹長的劍鋒再次沒入虛空。
“那場交易可不是我不講信用,實在是……情況特殊。”夜搖了搖頭,看了少女一眼,卻不仔細解釋,他不認為有那個必要,因為有些秘密還不到揭露的時候,“你以後會知道的。”
“這就是你沒完成承諾的理由嗎?”少女嗤笑一聲。
“當然。”夜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我已經盡力了。”
所以無愧於心。
“呵!”少女冷笑著,並不想陷入無謂的爭執中。
夜也沒有就那件事跟少女繼續糾纏的想法,那是無意義的,他伸出藏在黑袍下的右手,手裡握著一卷泛黃的舊羊皮卷。當他松手,羊皮卷在半空中自行攤開。其上密布流淌著的金色文字,熠熠生輝,宛若神聖誓約,“履行契約吧。”
少女輕咬著唇瓣沒有回答,只是問道:“值得嗎?”
經歷長久的等待之後,不問本心如何,不問今後如何,就已經作出選擇。
夜轉身側對著她,未曾回答。窗外寡淡的夜色中,城市的燈火保持著靜謐的沉默,房間裡一片光亮,說不上是滿盈還是空蕩蕩的。
他其實並不在意值不值得,而是有些事必須這麽做。
“為什麽不值得?再說,你只要守到他戴上王冠就好了,剩下的是我的事。”
少女伸手托起浮在身前的羊皮卷,隨後一點黑色從角落泛起,並迅速向四周蔓延,整張羊皮卷化作灰燼,然後在向下墜落的時候消失不見。
這份神聖誓約上早已寫下她的名字,那是在很久以前。
看了一眼還在沉睡的,並且不知還要沉睡多久的葉楓,少女喃喃自語著:“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然後,目光落在了自己左手上,白皙的手背上浮現出一個黑色六芒星,散逸著諱莫如深的黑色氣息,好似醜陋的疤痕。
“而你又真的背負得起嗎?”
……
光芒黯淡,一切歸於原暗,再一次出現在葉楓眼前的是一片荒蕪。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被一株幼嫩的荊棘吸引,綠色的,蒼翠欲滴,流露出生命的氣息,此時它的刺還很柔軟,不足以刺傷人。
目光沿著荊棘下移,他這才注意到荊棘扎根在一具屍體上。
屍體的胸口處,荊棘在心臟上肆意生長,充塞胸腔內部,然後沿著血管往屍體全身蔓延,但從外看去,那只是一株孤零零的荊棘而已。
空氣有著許多若隱若現的黑色氣息,在那些惡意的灌溉下,荊棘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然後,屍軀的封禁被打破了,荊棘的根扎進血肉中,荊棘的刺刺穿皮膚,一滴血液從刺尖滴下。
葉楓眼前那具屍體瞬間變得千瘡百孔,無數荊棘枝條向四周蔓延,看不到盡頭的荊棘叢在眼前鋪開,沒入黑暗深處。
荊棘的尖刺上透著隱隱的猩紅,仿佛鮮血浸透荊棘,呈現出鐵離子氧化後的鏽色,尖銳而猙獰的刺足以扎傷任何企圖傷害它的人。
在神秘學中,「荊棘」寓意著守護與反彈。
屍體不見了,荊棘叢中靜靜躺著一枚巨繭,橢圓的樣子說是一枚蛋也無不可,裡面仿佛正在孕育著什麽。
不知不覺間,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葉楓卻覺得心底空蕩蕩的,好像什麽都沒剩下。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座沉默的雕塑仿佛被注入了靈性,清亮的眸子像雨後微濁的池水漸漸澄清。
抬頭看向倚在門口的少女,少女似乎已經注意到他的蘇醒。他什麽都沒有說,但眼裡透露的情緒已經代他道出語言。
“有什麽想問嗎?”她的聲音較之前變得有些沙啞,似乎剛剛歇斯底裡過,但還是很好聽,像粗糙的亞麻布擦拭過溫潤的玉石。
“你是誰?”葉楓目光裡滿是平靜,聲音也恢復了原本的樣子, 如同每個還沒到變聲期的男孩子。
“我?”少女的唇角勾勒出一絲弧度,略微側首望向葉楓,她帶著一種很淡的笑意說道:“我叫夭月。”
“夭月?”葉楓輕輕呢喃著,他只是在單純複述著這個名字。
但夭月還是應了一聲,“嗯,另外,我也知道你的名字,還有什麽問題嗎?我會視情況給予回答。”她點了點頭,再度側過頭望向門外,門外一片黑暗,不知道在看什麽。
她似乎在擦眼淚。
但葉楓沒注意到。
“這張面具……”
話沒說完,便被夭月打斷,仿佛她已經知道他想問什麽,“那個……是境界假面,來自……那個家夥的饋贈。”想了想,她沒說出夜的名字,不到時候,而且那個名字不可輕易觸碰。
“當你接受它,就代表著你已經準備好背負上對應的宿命,以及付出相應的代價。”
她透露的三言兩語讓葉楓對這張面具有了大概的印象,饋贈、宿命,以及代價。
“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沒有了。”葉楓搖搖頭,他需要好好想想,的確沒什麽想問的了,因為不知道該問些什麽。
“從今日往後,我會遵守約定,帶著你走下去的。”夭月走到病床前,伸出手摩挲著他的臉龐,目光裡盛滿葉楓看不懂的意味,“以後,我就是你的引路人了。”
“引路人?”溫軟的冰涼感覺在臉龐上泛開,葉楓覺得很舒服。
“以後你會知道的。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