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計在於晨,葉楓照例起得很早。吃了塊生日蛋糕作為早餐,他便帶著那張詭異的面具出門了。
沒有選擇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在一定距離內,他更願意用雙足丈量大地,交通工具給不了他那份腳踏實地的安全感,哪怕為此多付出一點時間也可以。
一般來說,城市的規模與其經濟發展水平有著極大關聯,但交通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卻常常被人忽略,雖說,交通也是經濟發展的一個側面。當立體技術全面應用後,依托著城市能晶核心,反重力載具取代了地面通勤載具,解放了有限空間,致使城市規模進一步瘋狂擴張,向著天空,向著地下,地面則徹底讓給了行人。
但珞珈城只是個三線城市而已,出城以後,發達的立體交通網絡開始迅速退化,沒有城市的支撐,只剩下地面交通仍能運作,大多數載具都是空陸兩用型的,但擺脫了對城市依賴的空中載具價格大多是不菲的。
珞珈城依山傍水,山是珞珈山,水是珞珈湖。湖就在山側,是一片千頃的粼粼波光,城在波光以南,兩者間留有幾公裡的緩衝距離,以防水中妖魔率眾攻城,這是建城之初就考慮到的事,城區擴張也基本是往西往東。
來往湖岸的人並不少,雖然是清晨,但也有許多釣客遊人,葉楓在其中並不顯得突兀。葉擎蒼有段時間經常帶葉楓來湖畔釣魚,只是他後來性格越發沉默,就來得少了。
千頃的珞珈湖養活了許多下層平民,比如水產捕撈、特種水產養殖之類的行業許多大量人力。除此之外,珞珈湖南岸也是不錯的休閑區,再往東一些,湖岸那塊建有不少的高檔別墅和療養院。
只是,這片怡人波光中生存著大量窮凶極惡的珞珈水怪,那是珞珈妖魔譜系中最難纏、最惡心的怪物,雖然數量遠及不上鋪天蓋地的海妖,但是性情極為凶悍,離城市也近。好在湖中的妖魔霸主並沒有太強的侵略性,從未主動率眾進攻過城區。
為了防止妖獸形成規模衝擊城區,每年冬季珞珈城衛軍還是會組織大規模清剿活動,珞珈水怪就是清剿重點,珞珈南岸這種經常有人往來的地方更是清理工作的重中之重。
事實上,珞珈湖南部十余公裡都是人類活動區域,這是受珞珈譜系妖魔默認的,幾乎不會有大規模妖獸過界活動,只是仍然免不了每年都有倒霉鬼在湖邊被水怪咬掉手腳。
還未靠近珞珈湖的時候,便有一片粼粼波光映在了葉楓眼裡,白晃晃的一片,有些耀眼。湖岸有人支著陽傘在釣魚,人數不算少,三三兩兩分布在沿湖各處,這裡的基礎設施挺完善的,甚至形成了簡單的商業街,就是比較冷清。更遠處有白色的鷺鳥在湖面輕點涉水,一點不畏人,悠然落在湖岸青翠的樹冠上。
前些年由於極端德魯伊教派盛行,珞珈城地區的自然生態保護得相當完好,只是山水缺乏特色,沒有轉型為旅遊城市的潛力。
葉楓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吐出一口濁氣。城區有天空立法者體系覆蓋,出城後驟然間的落差往往會讓人有些不適,在城市裡待久了都會有這種反應。當他靠近珞珈湖後,心頭漸起的燥意便被無形而磅礴的溫潤水汽給澆息下去。
挑了個比較偏僻的地方,葉楓看了看手中的面具,隨手將它扔進了湖中
他的體質一般,臂力算不得過人,長在靈巧,由於發力技巧的緣故,面具足足飛出數十米。
雖說亂扔垃圾不太好,
但葉楓覺得自己也受到了來自良心的譴責,於是心安理得地轉身離開了。 雖然一直生活在和平中,但葉楓知道這個世界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麽平靜,就像珞珈湖平靜的水面下藏著殺之不盡的水怪,就算是劃定的安全界線內也常有人被拖進水下,讓湖岸巡守人來不及救援。
只要稍稍關注下新聞就能知道,許多時不時冒頭刷一下存在感的異界邪神都是受害者自己作死,接受邪神的引誘,生命、靈魂都被當作交易物拿走,自己死了還不算,還要連累一大批人。葉楓最近就看過一個新聞,聯邦東境的一座小城被突然降臨的異界邪神率領大軍吞噬掉數千居民,惹得東境首府震怒,大軍盡出,誓要血洗那個小位面。
很好,一個位面殖民地到手了。
但人沒了就是沒了,這是近十年來傷亡最大的一次事故。
葉楓懷疑,那副面具可能就是某位異界邪神散布的虛空信標。就算不是,葉楓也不想冒那個險。
那個男人一看就有陰謀,指不定怎麽坑他一把。
雖說聯邦也設立了十七局這種專門管理這檔子事的機構,但面具的來歷不好解釋。黑世的存在他無法宣之於口,關於黑世的信息被牢牢封鎖在他靈魂內部,唯二知曉黑世存在的可能只有他和那個自稱為【死神】的男人。
他不想惹麻煩。
一般所稱的邪神其實是對主物質位面存在強烈破壞傾向的大型異界生物,中小型大多會被當地的妖魔譜系同化,唯有能級反應在大型以上的異界生物才能保持其相對獨立性。
其中,那種用契約和欲望誘惑凡人的魔鬼是尤其臭名昭著的,屬於異界邪神中比較危險的類型,能夠抵達主物質位面的魔鬼一般都不簡單,要麽有後台,要麽足以成為真正邪神級別的存在。葉楓懷疑,那個男人可能比那些喜歡暗中唆使信徒進行血祭的魔鬼還要危險得多,誰知道跟他接觸下去會有什麽結果?
總而言之,他不想惹麻煩,丟掉這副面具是他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
至於這副面具會不會引起其他禍患?那就不是他要關心的事了。
拋棄那副面具後,葉楓頓時感覺整個人輕松了許多。
如果他看到身後那張面具竟然一直浮在水面,他就會想起自己其實已經答應了與那位“邪神”的交易……
只不過,葉楓主觀上認為,那個交易還沒有達成。很明顯,交易還未開始便出了變故,噩夢的突然結束並非男人所應允的報酬。
交易並不成立。
當出城的目的已經達成,葉楓也沒有在城外繼續逗留的想法,慢悠悠地往回走。
這個時候的他還不知道,命運贈與的每份禮物都早已在暗中標明了價碼……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回去的路上,葉楓有些走神,心底在想著些瑣碎事,比如大叔什麽時候回來,暑假什麽時候結束,這個時候,她又在做什麽……
“快躲開!”耳畔好像浮現出這樣的驚呼,好像是對自己說的?他略顯茫然地轉頭看去,來不及反應,意識好像變得十分遲鈍,每一個念頭的轉動都像生鏽的齒輪努力咬合在一起,然後,哢嚓一聲,精密的、生鏽的、咬合在一起的齒輪散落成一地零件。
葉楓恍惚看見,虛空中浮現出那樣一隻怪物,它戴著粗糙的白色骨質面具,套著寬大不合身的黑袍,手裡握著一柄造型誇張的鐮刀。
這是幻想中常見的死神形象,帶來不詳的怪物,黃泉的引路人。它張著巨大的黑色大翼向葉楓撲來,隨後眼中迎來一片永寂之暗,光……覆滅了。
這個時候說早不早,說遲不遲,上班的高峰期已經過了,路上只有寥寥無幾的行人,“臥槽!”旁邊的低頭族被眼前的一幕驚得手機都掉了,足足五噸的質量從十多米的高空直直掉落在他旁邊,就差一點點,愣了半晌才嚎叫出聲,“來人啊……來人啊……出大事了!”
事實上,並沒什麽人圍過來,駐足看熱鬧的也沒幾個,有些漠不關心,而早在他意識到求救之前,墜落的飛行載具自帶的安全系統就已經通知了附近的醫院,救護車正在迅速趕來。
葉楓人生中第一次亂扔垃圾就遭逢大禍。
……
“這……是哪兒?”
他被困在一片黑暗中,什麽也看不見,只是耳畔依稀聽到許多呢喃,仿佛有人在竊竊私語。只是當他凝神細聽的時候,原本耳畔嘈雜的聲音就瞬間變成了真正的呢喃,微不可察,仿佛只是某種無意義的噪音組合。
相比黑世,這裡的黑暗似乎並不值得恐懼,只是暫時被剝奪了視覺而已,但葉楓很快便發現,深陷這片黑暗,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意識仿佛虛浮在這片黑暗中。
六識盡去,歸於原暗。
一股濃重的歸寧意味傳來,仿佛一場再也不會醒來的沉睡。
好在這種黑暗並沒有持續太久,隨著耳畔的聲音漸漸清晰,黑暗也在褪去。
“這孩子命真大,真是幸運。”一個女人用感歎的語氣說著。
“可不是嘛,不過,要是真的幸運就不會被撞到了,我聽我兒子說,那輛車是斯蒂爾公司旗下新出的型號,安全措施很有保障的,就算出事故了反重力裝置也會及時製動,居然會掉下來,真是……”另一個女人聲音有些刺耳,葉楓不知道這是他的主觀感受,還是事實的確如此。
先前的女人沒有搭話,但片刻,那個刺耳的聲音又說道:“哎,之前林醫生驗證這小子的身份信息時,發現他居然是孤兒,真是可憐。”
被人提起是“孤兒”,葉楓心底隱隱有些不舒服。
之前的女人再次感歎道:“孤兒?年紀還這麽小,那可真是可憐。”
那個刺耳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能夠活下來就不錯了……”
葉楓的確是孤兒,但他有個大叔。
聽大叔說,他是在夏天從垃圾桶中撿到的,要是冬天早就凍死了,但葉楓不信,一直相依為命的兩個人,他怎麽可能是撿來的?
“怎麽可能是從垃圾桶裡撿到的,一定是你記錯了。”小時候的他氣鼓鼓地對那個中年男人說道。
“我記得當時我餓得不行,在翻垃圾桶找東西吃的時候才撿到你的。”男人一副你愛信不信的樣子。
“我不信。”但其實,那時候看著大叔胡子拉碴的落魄模樣,他已經信了幾分。
如果他就是爸爸,那媽媽呢?
“這就是事實啊,所以我說,小子,你得好好感謝垃圾桶。”
後來的日子裡,葉楓也的確很感謝每個垃圾桶,從不亂扔垃圾,果皮紙屑什麽的都老老實實放進垃圾桶裡。在他心裡,那個落魄的中年男人其實早就是他的親人了。
黑色的世界打開了一道裂隙,真正的光滲進葉楓的眸子。
他緩緩從床上爬起,簡單地檢查了一下身體,並沒有發現不適,甚至也沒有疤痕之類的留下,只不過身上套著不合身的病服。
是醫療技術原因?還是其他緣故?
好久沒進過醫院,也許現在醫院的傷痕修複技術就是這麽厲害呢?
搖搖頭,葉楓也不去在意。此前耳畔的那些呢喃其實是幾個護士低聲交談的說話聲,他將其歸結於中老年婦女尤其喜好的碎嘴。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能夠聽到房間外那些低聲交談的內容,明明自己沒有大叔所說的耳識,牆壁的隔音效果也非常不錯,但他就是聽見了。
只不過,當他醒來後,耳畔說話的聲音就已經停了,不知道是對方停止了交談,還是他脫離了那種特殊狀態,就聽不見了。
他打量了一下周圍,標準的病人間被溫和的燈光填滿,但葉楓脊背上還是有種莫名的涼意,呼吸間也有種冷冽的感覺。
目光四處遊移,打量著周圍的環境,最後,葉楓看到了床頭的面具,那一刹他的表情凝固了……
見鬼!見鬼!除了見鬼就是見鬼。
樣貌清秀的男孩子微眯著眼,凝視著手中的面具,他有種直覺,也許這次車禍就是這副面具搞的鬼。
從它的來歷,到現實中的兩次遇見,葉楓不得不懷疑,這副面具可能附著有某種神秘力量。
盡管,這是末法的時代,神話只是神話,傳說只是傳說,人們隻願相信科學。
雖然法的足跡依然偶爾出現在世人的視野中,但篤信科學的人慣用科學的眼光解讀這世上的一切,倘若科學無法解釋的,便乾脆將其打入虛妄——無論謊言也好,巧合也罷,無法被科學解釋的就都是假的。
科學的殿堂中並沒有給神秘留下座位,猶未可知的,那就等待未來的科學做出解答,與現有科學相抵觸的,那就是虛妄。
但葉楓並不懷疑法的存在,而致使他背棄科學至上主義、確信這份神秘的,則是黑世的存在。
沉默少許,葉楓拿起這張面具朝臉上緩緩覆去,這一次再沒有莫名的心悸傳來。在柔和的燈光下,他清秀的面孔被一層淡淡陰影覆蓋。
而這個時候,病房的門被推開了……